酸菜汤最近很不对劲。
巴刀鱼把一筐刚到的青萝卜搬进后厨,抬头就看见她蹲在冰柜旁边,手里攥着半根胡萝卜,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那眼神,像要把地板看穿个洞来。
“喂。”巴刀鱼把萝卜筐往地上一放,筐底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酸菜汤没反应。
“喂!”巴刀鱼提高了音量。
她这才慢半拍地抬起头,脸上表情木木的,像刚被人从梦里拽出来:“啊?干嘛?”
“你蹲那儿半小时了,胡萝卜都让你攥出水了。”巴刀鱼指了指她手里那根已经发软的胡萝卜,“再攥下去,今晚的素炒三丁就得改胡萝卜泥了。”
酸菜汤低头一看,果然,手里的胡萝卜被她捏得汁水横流,顺着指缝滴在地上,黄澄澄的一小滩。她“噌”地站起来,把胡萝卜往案板上一摔,转身去洗手,动作大得差点把旁边的油壶带翻。
巴刀鱼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皱起来。酸菜汤这个人,脾气冲,说话像放炮仗,可干活从不掉链子。像今天这样魂不守舍的,还是头一回。
“你是不是又跟隔壁王记的人吵架了?”巴刀鱼试探着问。
“没有。”
“那是不是你那个便宜师父又给你发什么奇怪的任务了?”
“没有。”
“总不会是……亲戚来了吧?”
酸菜汤转过身,手里的毛巾差点甩到巴刀鱼脸上:“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啰嗦?我就是昨晚没睡好!”
她说完,气呼呼地端起那筐萝卜去洗了。水龙头开得哗哗响,萝卜在她手里被搓得吱吱叫,像在受刑。
巴刀鱼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继续备菜。可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像灶上温着的一锅老汤,慢慢咕嘟起来。
傍晚的时候,娃娃鱼来了。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又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进门,先凑到巴刀鱼身边闻了闻,眉头一皱:“你今天炒菜的油温高了,有股焦气。还有,酸菜姐的味道不对。”
巴刀鱼正在颠勺,锅里的宫保鸡丁翻了个漂亮的跟头,他头也不回地说:“你闻出什么了?”
“说不上来。”娃娃鱼歪着脑袋,像只认真的小狗,“就是……发苦。”
“发苦?”
“嗯。人心里苦的时候,身上就会飘出来一股苦味。淡是淡了点,但躲不过我的鼻子。”
巴刀鱼把菜装盘,递给前台的伙计,然后靠在灶台边,用围裙擦了擦手:“我也觉得她不对劲。这几天不是走神就是发呆,问她什么都说没事。”
娃娃鱼朝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酸菜姐是不是谈恋爱了?”
巴刀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她?谈恋爱?你见过哪个谈恋爱的人天天跟吃了火药似的?”
“那不一定。”娃娃鱼煞有介事地说,“我上次在公园看见一对情侣吵架,女的把奶茶泼了男的一脸,男的还笑嘻嘻地追上去。爱情这东西,可复杂了。”
巴刀鱼翻了个白眼,不想跟一个读心能力者讨论爱情。这丫头的脑回路,常常拐到让人接不住的地方。
正说着,酸菜汤从后厨出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她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门外走。
“酸菜姐,我帮你扔!”娃娃鱼追上去。
“不用。”酸菜汤头也不回。
娃娃鱼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回头冲巴刀鱼吐了吐舌头:“看见了没?连垃圾都要抢着倒,说明她想一个人静静。”
巴刀鱼没接话。他望着巷口的方向,心里那锅老汤又翻了个泡。
晚上收档后,巴刀鱼没急着走。他把后厨的灯全打开,开始准备明天的高汤。这锅汤是他的招牌,每天要用老母鸡、猪筒骨、瑶柱、火腿吊足六个小时。火候差一分都不行。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边,盯着锅里的汤面,看着那些细小的油花从锅底升起来,在表面轻轻炸开。
后门“吱呀”一声响,酸菜汤走进来。
“还没走?”她说。
“嗯,看汤。”巴刀鱼说。
酸菜汤在旁边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忽然也搬了张凳子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灶前,一个看汤,一个看火。灶上的火苗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身后的白瓷砖墙上,一晃一晃的。
“巴刀鱼。”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做了件很坏的事,还能不能回头?”
巴刀鱼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酸菜汤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暖黄,眼睛里却有说不清的东西在翻腾。
“那得看多坏。”巴刀鱼说。
“很坏。”酸菜汤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坏到……连自己都不想认自己。”
巴刀鱼把汤勺轻轻放回锅里,沉默了几秒:“你杀人了?”
酸菜汤猛地转头瞪他:“你有病啊!”
“我这不是按你的标准猜嘛。”巴刀鱼笑了笑,“既然没杀人,那还有什么不能回头的?再说,你是谁啊?酸菜汤,玄厨协会第三期试炼的第三名,拿手好菜能把隔壁老王的客人馋哭。你要说坏,这巷子里谁没点坏毛病?我小时候还偷过邻居家的腊肉呢。”
酸菜汤被他说得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笑出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师父要来了。”
巴刀鱼一愣:“黄片姜?他不是云游去了吗?”
“回来了。”酸菜汤说,“而且带了个人来。”
“什么人?”
“不知道。只说是协会的老前辈,想见见你。”酸菜汤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但是巴刀鱼,我师父这次回来,不太对劲。他身上有股味道,跟以前不一样。”
“什么味道?”
“冷的。”酸菜汤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安,“像从很深的地底下冒出来的那种冷。我离他三步远,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巴刀鱼沉默了。黄片姜这个人,他接触过几次,神神叨叨,说话留半截,但对他还算不错。如果连酸菜汤都觉得自己师父不对劲,那事情可能真不简单。
“他什么时候到?”巴刀鱼问。
“明天下午。”
“来店里?”
“不,约在城西的老茶馆。”酸菜汤说,“他还说,让我一个人去。”
巴刀鱼皱眉:“那你刚才……”
“我烦的就是这个。”酸菜汤打断他,“他是我师父,教了我不少东西。可现在他回来,我居然有点怕他。”
灶上的汤发出轻轻的“咕嘟”声,像在替她叹气。
巴刀鱼想了想,说:“那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他说了我一个人去。”
“他说他的,我们走我们的。”巴刀鱼把火调小了些,“你在茶馆里,我在茶馆外头。真有什么不对劲,你摔个杯子,我立马进去。”
酸菜汤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得罪我师父?”
“他要是没问题,得罪不了。他要是真有问题……”巴刀鱼笑了一下,“那得罪就得罪了。”
酸菜汤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别过脸去,假装看锅里的汤。
“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被火苗的声音盖住。
巴刀鱼没听见似的,起身用汤勺搅了搅锅,又坐回来。
“说起来,你那碗酸菜汤到底怎么做的?”他忽然问。
“你又想偷师?”酸菜汤白了他一眼。
“不,就是觉得你最近做的那几锅,味道有点涩。”巴刀鱼说,“涩味一般是因为酸菜发过了,或者炒酸菜的时候油温太低。但你是个老手,不应该犯这种错。除非你是心不在焉,把酸菜炒过头了。”
酸菜汤愣了一下,没说话。
“一个人的厨艺骗不了人。”巴刀鱼盯着锅里的汤面,声音不轻不重,“心乱了,菜就乱了。菜一乱,吃的人就都知道了。”
酸菜汤低下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明天……会跟他说清楚。”她终于说。
“说什么?”
“说我信他,但别让我后悔。”酸菜汤抬起头,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被她飞快地忍住了,“他是我师父。一碗我这一身本事,有一半是他给的。我不能当汤没看见。”
巴刀鱼点点头:“行。明天的距离我就在茶馆外头,离你。”
酸菜汤破天荒地笑了:“一碗汤的距离是多远?”
“就是汤端过去不会凉的距离。”巴刀鱼说。
第二天下午,城西老茶馆。
这茶馆开了好几十年,门面旧,桌椅旧,连茶博士的吆喝声都透着一股陈年普洱的闷香。巴刀鱼坐在斜对面一家凉茶铺的遮阳棚下面,要了碗绿豆沙,眼睛时不时往茶馆门口扫。
酸菜汤已经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凉茶铺老板是个胖大姐,闲着没事跟巴刀鱼搭话:“小伙子,你是在等对象吧?坐这儿快一个钟头了,绿豆沙都化成水了。”
巴刀鱼低头看了眼碗里已经变成稀糊的绿豆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等个朋友。”
“朋友?我看是女朋友。”胖大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没事,大姐懂。年轻人都这样,吵架了,追出来哄,又不敢进去。你待会买碗凉茶带进去,就说天热,给他降降火。女孩子心一软,就成了。”
巴刀鱼哭笑不得,正想解释,忽然听见茶馆里传来一声轻响。
是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腾地站起来。凉茶铺的大姐吓了一跳:“咋了?真出事啦?”
巴刀鱼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马路,推开了茶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茶馆里光线昏暗,几桌茶客都扭头看向最里面的角落。巴刀鱼一眼就看见了酸菜汤。她站在一张八仙桌前,脸色发白,脚下是摔碎的青花茶杯,茶水洒了一地。她对面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有些过分。
黄片姜。
还有一个女人,坐在黄片姜旁边。三十来岁,鹅蛋脸,细长眉,穿一身素白旗袍,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她一手托着下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闯进来的巴刀鱼。
“哟,说好了一个人,怎么还带了个尾巴?”女人笑吟吟地开口,声音像用糖水泡过的,甜中带腻。
黄片姜没说话,只看着酸菜汤。
酸菜汤的嘴唇在抖,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发青。
“师父,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刚才说的,不是真的。”
黄片姜慢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是真的。”
巴刀鱼走近几步,站到酸菜汤身侧。他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微微发颤,像一株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草。
“什么真的?”他问。
黄片姜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我跟你说过,她的刀法是从哪来的。”黄片姜说,“十三路酸菜刀,脱胎于食魇教的‘斩情断欲刀’。我是她师父,也是食魇教长老。”
巴刀鱼脑子里“嗡”的一声。
酸菜汤的身体晃了晃,巴刀鱼一把扶住她胳膊。她的手冰凉,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
“那你今天带她来,是想干什么?”巴刀鱼盯着黄片姜,目光像两把小刀。
“带她来,是让她见一个人。”黄片姜说着,看向身旁的女人,“这位是食魇教的人事长老,白蘅。她手上有酸菜汤父母留下的东西。”
白蘅微微一笑,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桌上。木盒颜色发黑,四角包铜,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你父母当年死在一次玄界裂缝的波动里。”白蘅对酸菜汤说,“但你知道,那场波动是谁引起的吗?”
酸菜汤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你师父。”白蘅说。
茶馆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走了。连隔壁桌的茶客都下意识地噤了声。巴刀鱼感到酸菜汤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块被冻透的石头。
黄片姜闭上了眼睛。
“那又如何?”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这丫头早晚要知道。我躲了这么多年,累了。”
白蘅笑了:“这才像话。”
酸菜汤慢慢抬起头,看着黄片姜的脸。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碎茶杯的瓷片上,溅起细小的水星。
“我八岁就跟着你。”她说,“你教我切菜,教我认火候,教我做人的道理。我爹妈死的时候,我连他们的面都没见着。是你……是你把我从那个破棚子里带出来的。”
黄片姜没睁眼。
“我信了你这么多年。”酸菜汤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哪怕骗我一辈子也行。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黄片姜终于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徒弟。他脸上没有表情,可巴刀鱼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在轻轻打颤。
“因为白蘅来了。”黄片姜说,“我再不说,她会替我说。有些东西,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你会更疼。”
白蘅轻轻鼓了两下掌:“黄长老,真会替徒弟着想。”
酸菜汤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巴刀鱼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把酸菜汤挡在身后。
“白长老是吧?”他盯着白蘅,“你今天来,是想带她走?”
“我要是想带她走,你拦得住?”白蘅眨了眨眼,笑得像只狐狸,“不过今天嘛,我只是来送个东西,顺便见见我们未来的玄厨天才。巴刀鱼,你的名字,最近在协会里可响得很。”
巴刀鱼没接她的茬,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擀面杖上。
“别紧张嘛。”白蘅站起来,身段婀娜,像一株被风吹动的柳,“我要真想动手,你连进这扇门的机会都没有。黄长老,人我见过了,东西也给了。我先走一步,你慢慢叙旧。不过记住了,教里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你要是还这么优柔寡断,教主的耐心可就没剩多少了。”
她说完,转身往门外走,经过巴刀鱼身边时,忽然停了一步,凑近他耳旁。
“厨神传承?呵呵,你连传承是什么,都还没搞明白吧?”
她的气息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巴刀鱼却觉得脊背发凉。再抬头时,白蘅已经出了茶馆,像一阵风,说没就没。
茶馆里又恢复了流动。茶客们纷纷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的茶。好像刚才那场戏,只是茶馆里每天都会发生的小插曲。
可巴刀鱼知道,插曲已经变成了序曲。
黄片姜站起来,走到酸菜汤面前,伸出手,想替她擦掉脸上的泪。酸菜汤躲开了。
“师父。”她说,声音已经哑了,“你今天让我来,就是让我听这些的?”
“不全是。”黄片姜说,“我还想让你帮我做件事。”
酸菜汤苦笑了一下:“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帮你?”
黄片姜沉默片刻,说:“就凭你现在还没有把桌上的茶杯捡起来砸我。”
酸菜汤愣住了。她低头看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黄片姜。这个跟自己朝夕相处了快二十年的男人,忽然变得陌生,可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白蘅给你的那个盒子,你带回去。”黄片姜说,“里面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但也可能,是你最不想知道的答案。”
他说完,也朝门口走去。经过巴刀鱼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带她回去。这段时间,别让她一个人。”
巴刀鱼点了点头。
黄片姜走了。茶馆的门在身后吱呀合上,把外头的阳光切成一条窄窄的缝。
酸菜汤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巴刀鱼没催她,只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走吧。”他轻声说。
“巴刀鱼。”酸菜汤叫了他一声。
“嗯。”
“那碗汤……真的凉了。”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像拧开的水龙头,怎么都止不住。巴刀鱼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凉了,就再热。”他说,“又不是天塌下来了。”
他说得轻巧,可自己心里清楚,这天,恐怕真的要开始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