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溪县,青蕤坊市。
临近午时,艳阳高照。
晴天下,丈高的木桩围墙将此地简单隔为内外。贩夫走卒、行商游侠、甚至一些气质脱俗的修士,进出往来。
入口两侧,分立二人。
他们皆穿青墨短袖劲装,露出孔武有力的臂膀,如隼目光时不时扫视人群。在二人胸衿处,还绣有一个“叶”字。
“入了坊市的众位,还请守规矩。若有违反,轻则罚钱驱逐,重则丢了性命,莫要以身试法。”
其中一人淡淡开口,又指了指伫立入口旁的一尊青玉石碑。
上以行云流水、藏锋敛锷之清秀赤字,书有三行:
“一、不得斗法厮杀。”
“二、不得强买强卖。”
“三、不得欺凌凡俗。”
哪怕仅是凝视这字迹,都给人心神震慑之感,莫敢不从。
林落牵着马,瞥了眼那熟悉的石碑,心中了然。这碑文,乃是松溪叶家老祖,那位“芙蓉道人”以纤纤玉指书写而成。
其中蕴含其一缕神识,用于震慑宵小,同时也表明态度。
远方,越过坊市,能看见连绵不绝的青山,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直冲天际,雾气缥缈。
那正是长青门的主峰,凌绝峰。
这坊市开在上宗眼皮底下,故而石碑上的规矩,份量更足。
林落拉低斗笠,遮挡他那头过于显眼的白发,混在人群中,进了坊市。
他余光扫过入口那二人头顶:
「叶酌/东洲人族/6级」
「叶宇/东洲人族/6级」
很显然,这二人皆是叶家子弟,不过应当属于旁系,仅习得一身武艺,负责把守坊市入口。
‘坊市内围区域,还有叶氏主家修士、以及上宗弟子巡视……那里才是坊市核心,流通交易之物多为仙道用具。只可惜,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实力,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林落心中暗叹。
乍一入得坊市,繁华热闹之景映入眼帘,耳畔传来各种叫卖吆喝:
“朴刀短刃齐眉棍,精钢锻打、用得趁手,仅需百文起!”
“代步好驴、驮货牛马,吃得少脚力足,价格好商量……”
“刚采的百年山参、灵芝茯苓,还有各类药材,应有尽有嘞!”
“家传吐纳心法、拳谱,小生对天发誓,绝属真品!这位客官,不看看嘛?”
林落顺着人流穿行于街,两侧尽是临时搭起的摊棚。
这片外围区域多为流动摊贩,只需向坊市交纳一定银两便可支摊做买卖,主营凡器刀兵、成衣山药、代步牛马等世俗之物。
当然,这鱼龙混杂之地,所谓的吐纳法和功法,练一辈子也不可能入道。
林落不作停留,一直往里走。
街道两侧,渐渐多了些固定商铺,譬如“谢云居”、“百味楼”、“叶氏当铺”、“沐灵药阁”之类。
林落看向那当铺,感慨兜里空空。
这青蕤坊有三分之一的铺子,都属叶家产业。而外围多用金银铜钱,内里则使“仙元通宝”。
这仙元通宝的样式与铜钱无二,外圆内方,却是以蕴含灵气的玉石铸成,故而俗称“玉钱”。
修士间多流通。
若有所需,可以凡俗金银于那当铺限量置换,十两黄金兑一玉钱,店家则抽一成得利。
‘一两黄金十两银,百两白银十万钱。’
林落摇头。
这一玉钱,就相当于十万文,寻常人家若想修仙,难于登天。
以他目前的身家,在内围连张最低劣的符纸都买不起……
‘到了,“秋膳阁”应该就在前方街角处。’
林落牵着马,循着印象来到了坊市外围最深处。
可当他拐过街角,却是愣在原地。
记忆中,那座层楼叠榭、碧瓦朱檐的气派酒楼根本不存在,只有一间低矮破旧的铺子开在这儿。
檐上,一块老木牌匾书有“叶氏米铺”四个字。
门口桂花树下,搭着一张简易木桌,一对爷孙正对坐两侧玩着游戏。
‘“秋膳阁”呢?!’
林落瞳孔微缩,心头咯噔一下。
‘那么大的“秋膳阁”去哪了……’
满腹疑虑不必多言,更要紧的是,原本的计划就此打乱。若无那灵膳酒楼,他只得另寻他处栖身。
正当他思忖新的对策之际,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对爷孙的头顶,神色不由一怔。
旋即,内心的不解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林落眼中,那老头名为叶归根,瞧着装打扮,多半就是这米铺的掌柜。
而坐于对面的豆蔻少女,年方十三四的模样,扎一双丫髻,眉眼精致天成,一举一动娇俏灵动。
一看便是美人胚子。
‘叶秋梧……’
对于这个名字,林落毫不陌生,因为她正是“秋膳阁”的幕后老板!
‘所以,并非“秋膳阁”不存在,而是我此刻身处的时间节点太过超前,因此许多事物对不上!’
林落长出口气。
原本还以为自身先知优势消散,眼下想来是多虑了,转而觉得有趣……未来的筑基道人“秋叶仙子”,如今却还只是个米铺的凡人小丫头。
他想了想,便牵马凑上前去,驻足在了桌边,默默旁观。
这对爷孙正在玩的游戏,名为“樗蒲”,也称五木戏。
硬要类比,相当于前世的“飞行棋”。玩法通过投掷五枚木片得采获点,决定步数,以己方马匹棋子走完棋盘、抵达终点为胜。
棋盘中间有横隔,分上、下两道,两端设关、坑障碍。
五枚狭长木片似签,又分黑、白两面,其中两枚比较特殊,黑面刻“犊牛”,白面刻“雉鸡”。
以此便能掷出三十二种结果,共计十采。
全黑为“卢”,得16分;二雉三黑为“雉”,得14分;二犊三白为“犊”,得10分;全白则为“白”,得8分。
以上皆为“王采”,具有连掷、夺马、跨关、越障等特权。
其余结果则为“杂采”,仅正常行棋,并无特权。
此刻,小丫头叶秋梧正嘟着嘴,满脸委屈和不开心。只因她第一匹马被困坑中,连掷数次都不是王采,无法脱困。第二匹马刚出起点,便被爷爷夺了去。
“不依不依!爷爷耍赖!”
叶秋梧雉气未脱,哼哼道。
老头吃着茴香豆,抿口小酒,随手一掷,五木落于桌上皆为白面,便又得了“白”,移子八步,眼看就要抵达终点。
他眼皮不抬,笑道:“秋梧运气不佳,怎地还污蔑爷爷耍赖……呵呵,一会可要愿赌服输,将那方子背了。”
“不要……”
小丫头都快急哭了。
她可不想输了去背那些枯燥的方子。
“爷爷好爷爷,就让让秋梧嘛!”
叶秋梧一双杏目蒙上水光,睫毛簌簌微颤,瘪着小嘴又不肯真哭,软糯讨饶道。
老头吹胡子瞪眼,连连摆手:“都让两颗棋子了,不行,不行。”
叶秋梧见状,眸子一转,便转头瞥向旁边的林落,小手递来五木,怯生生道:
“大哥哥,能不能请你帮秋梧掷个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