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下山后的第十日,路过一座小镇。
小镇的集市口,围着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玄光坛旧袍的少年,被一群修士团团围住。
“玄光坛的余孽,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动?!”为首的老修士,厉声喝道。
“我不是余孽!”少年涨红了脸,“玄光坛是玄光坛,我是我!我从没跟着玄衍做过那些事!”
“你穿着玄光坛的袍子,就不是好东西!”老修士一步上前,“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祸患!”
“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背着旧布包的老者,缓缓走进人群。
正是苍玄。
“老丈,”老修士皱眉,“这是我们玄门正派,清理魔道余孽,你一个过路的,莫要多管闲事。”
“老朽是过路的。”苍玄道,“可老朽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的‘正道’与‘魔道’——今日,倒想请教这位道友一句。”
“你口中这‘魔道余孽’,做过什么恶?”
“他……”老修士一滞,“他是玄光坛的人!”
“玄光坛的人,便都是恶人?”苍玄问。
“玄衍屠城炼镇物,天下皆知!”老修士道,“玄光坛上下,皆是帮凶!”
“玄衍是玄衍。”苍玄缓缓道,“玄光坛弟子三千,难道人人都跟着他屠过城?”
“老朽当年,也是正道中人。老朽的师弟,也曾是正道天骄——可最后,正是那些口口声声‘替天行道’的人,把他一步步,逼上了绝路。”
“正道,未必都是善;魔道,未必都是恶。”
“这世间的对错,从来不写在出身里,不写在门派上。”
“它只写在一颗心里。”
老修士沉默了。
“那少年,”苍玄望向那个玄光坛旧袍的少年,“你且告诉老朽——你可曾,做过恶?”
“没有!”少年急声道,“我入玄光坛三年,只管扫洒,连剑都没摸过!玄衍屠城那夜,我还在伙房劈柴!”
“那你怕什么?”苍玄问。
“我怕……”少年低头,声音发涩,“我怕他们,不信我。”
“怕他们,只看我这身袍子,就把我当成恶人。”
“他们会的。”苍玄道,“这世上,总有人,只看皮囊,不看心。”
“可你记住——”他望着少年,一字一顿,“只要你的心是正的,哪怕天下人都当你是魔——你,也是你自己。”
“往后,别穿这身袍子了。”
“脱了它,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凭你自己的心,去走你自己的路。”
少年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解开衣襟,把那身玄光坛的旧袍,脱了下来,掷在地上。
“多谢老丈。”他深深一揖,“敢问老丈高姓大名?”
“苍玄。”苍玄道,转身,走向人群外,“一个,过路的老头子。”
那日之后,苍玄的事迹,渐渐在小镇上传开。
“听说了吗?有位叫苍玄的老神仙,在集市上,把玄光坛的‘魔道余孽’给放了!”
“他还说,正道未必都是善,魔道未必都是恶——对错,只写在心里!”
“好大的胆子!这话要是让那些大派听见……”
“怕什么!天都补好了,人还不能说句公道话?”
这一路,他见了许多人,许多事。
他见过,一个魔道出身的医师,在疫村里,不眠不休,救了三天三夜的人——村里人不知他的出身,只当他是活菩萨。
他见过,一位玄门正派的长老,为了一件镇物,当街逼死了一个农户——那农户,不过是想拿镇物,救自家病重的女儿。
他见过,正魔两道,为了一座矿脉,厮杀三日,血流成河——那矿脉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被两方都看错的石头。
他站在那座矿脉的尸堆前,站了很久。
“正魔相争,争到死,争到最后,争的不过是一块石头。”他轻声道,“值得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那夜,他宿在一座荒村里。
荒村的祠堂里,供着两块牌位。
一块,刻着“玄门正派,义士之位”。
一块,刻着“魔道英魂,忠烈之位”。
两块牌位,并排供着。
祠堂里,只有一个佝偻的老人,正在上香。
“老人家,”苍玄问,“这两块牌位……都是谁?”
“都是,堵裂隙那夜,死在这村口的。”老人哑声道,“他们一个正派,一个魔道——守村口的时候,却肩并着肩,死在一起。”
“我分不清他们谁正谁魔。”老人道,“我只知道,那夜,是他们俩,拼了命,保住了这一村的老小。”
“我给他们并排供着。”老人道,“人死了,魂归一处——还分什么正魔?”
苍玄怔了怔。
他望着那两块并排的牌位,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老人家,”他轻声道,“您说得对。”
“人死了,魂归一处。”
“活着的时候,又何必,分什么正魔?”
他深深,向那两块牌位,拜了一拜。
那夜,他坐在祠堂门口,望着那片星空,坐了整整一夜。
“无正无魔……”他低声道,“原来,早就有无数人,在用命,践行这句话了。”
“我只是,把它说出了口。”
“新道统,不是我想出来的。”
“是这片天,这片地,这群人——用一百年,用无数条命,活出来的。”
“我,只是替他们,把这句话,立在了明处。”
又过了半月,苍玄路过一座山城。
山城的城门口,贴着两张告示。
一张,是玄门正派联合发布的:“凡玄光坛余孽,一律缉拿归案。”
另一张,是魔道残部发布的:“凡与玄门为伍者,杀无赦。”
苍玄立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旧的日子,还没过去啊。”他轻声道,“正魔之间,还要打多少年?”
他转身,走进山城,在城中的茶肆里,要了一碗茶。
茶肆里,议论纷纷:
“听说中州要开三界大会了!”
“三界大会?做什么的?”
“说是裂隙封了,天补好了——三界要重新定规矩!各宗各派,都要去!”
“那玄光坛的旧账,是不是也要一起算了?”
“听说,有人要推举那位云沉渊,做天下共主呢!”
“云沉渊……那位以身为枢的少年?他配!”
“他若做了天下共主,三界,可就太平了!”
苍玄放下茶碗,没有插话。
他望着窗外那片天空,轻声道:“三界大会……好啊。”
“是时候,把这旧账,好好算一算了。”
“也是时候,立一道新的规矩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三界。
“中州要开三界大会了!”
“谁主持?”
“听说是云玄舟——那位,亲手送走玄衍、见证裂隙封天的少年!”
“他?他不是云沉渊的师兄吗?”
“正是!云玄舟在中州立天道盟的时候,还只是个无名小卒——如今,已是三界公认的话事人了!”
“那天道盟,听说治下清明,恩怨分明——倒是个能办事的!”
“可三界大会,各宗各派齐聚,正魔两道同席——这规矩,可不好立!”
“是啊,正魔相争百年,积怨如山——这大会,怕是开不了三炷香,就要打起来!”
“打不打的,去了才知道!”
春分前一日。
中州,玄光坛旧址。
各宗各派的旗帜,插满了整座圣坛。
东荒大泽的妖族,南疆雾林的巫修,西漠古城的散修,中州玄门诸派——甚至连一些隐世百年的老怪物,都亲自到场。
正魔两道,隔着圣坛中央那条空道,遥遥对峙。
“魔道余孽,也配登这圣坛?!”一位老宗主,冷声喝道。
“玄门老狗,好大的口气!”对面的魔道老祖,嗤笑道,“当年裂隙浩劫,你们玄门正派,跑得比谁都快!如今仗打完了,倒回来争功了?”
“你说什么?!”
“怎么,恼羞成怒了?要动手?老夫奉陪!”
“够了。”云玄舟立于圣坛之上,缓缓开口,“今日,是为定章程而来,不是为打架而来。”
“云玄舟,”老宗主沉声道,“你是玄门出身,却袒护魔道——你到底,站哪一边?”
“我站哪一边?”云玄舟轻声道,“我站‘理’这一边。”
“裂隙浩劫那夜,我亲眼看着——正派的剑修,与魔道的刀客,并肩堵在裂口上,把一身修为,燃了个干净。”
“我亲眼看着——一个玄门叛徒,一个魔道圣女,为堵裂隙,死在了一起。”
“诸位,这圣坛之上,可还记得那些名字?”
满场,寂静。
“正魔相争百年,”云玄舟缓缓道,“争到最后,是裂隙浩劫,逼得所有人,不得不并肩一战。”
“那一战,没有正魔——只有,想活下来的人。”
“今日这大会,若是还要分个正魔,那我斗胆问一句:诸位堵裂隙时,可曾问过,身边那个人,是正是魔?”
“没问过。”
“那今日,又何必再问?”
“云玄舟说得对!”
“对!堵裂隙那夜,谁还顾得上正魔!”
“当年我不分正魔,今日,也分不起了!”
“不分了!”
“不分了!”
“不分了!”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自台下响起。
苍玄立在角落,望着台上那个少年,忽然,笑了。
“云玄舟……”他低声道,“好小子。”
“比你师父,有魄力多了。”
三界大会,定在春分。
中州,玄光坛旧址。
那座曾经因玄衍而声名狼藉的圣坛,此刻,被修缮一新,作为三界大会的会场。
各宗各派,齐聚一堂。
云玄舟立在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影,缓缓开口:“诸位,今日三界大会,只为两件事。”
“第一,裂隙已封,天道重明——三界,该有个新的章程了。”
“第二,”他顿了顿,“旧账,也该算一算了。”
“玄光坛玄衍,屠城炼镇物,罪无可赦——可他已以身殉道,堵住了裂隙。这笔账,该怎么算?”
“该怎么算?”台下,一位老宗主拍案而起,“玄衍虽死,玄光坛余孽仍在!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对!斩草除根!”
“玄光坛上下,皆是帮凶!”
“诸位,”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角落响起,“老朽,有句话,想说。”
众人循声望去。
角落里,苍玄缓缓站起身。
“老朽苍玄。”他道,“玄衍的师兄。”
满座哗然。
“玄衍的师兄?!”有人失声道,“那岂不是——也是魔道中人?”
“是。”苍玄坦然道,“老朽是玄衍的师兄,也是那个,亲手在裂隙里,守着他放下修为、以身殉道的人。”
“老朽今日来,不为玄衍辩白——他做错了事,便该认。他屠城,该死;他殉道,该敬。一码归一码。”
“老朽只想问诸位一句——”
他环视全场,缓缓道:“玄光坛三千弟子,那些从未跟着玄衍屠城的人,那些在玄衍入魔时,偷偷出逃、躲藏的人——他们,也该死吗?”
“若是论出身定罪,那老朽这玄衍师兄的身份,是不是也该死?”
“若是论门派定罪,那在场诸位,哪一宗哪一派,没有出过一两个败类?是不是,都该斩草除根?”
满场,寂静无声。
“诸位,”苍玄缓缓道,“裂隙已经封上了,天,已经亮了。”
“可若是咱们的心,还困在‘正魔’二字里——那这片天,补了,也是白补。”
“老朽活了一百多年,守了一百多年——最后,只悟出一句话。”
“无正无魔,唯心为道。”
“这世间,没有天生的正派,也没有天生的魔道。”
“只有,一颗颗的心。”
“心正,则道正;心邪,则道邪。”
“看人,看心,不看出身,不看门派。”
“这,才是新道统。”
满座,依旧寂静。
许久,云玄舟缓缓开口:“苍玄前辈之言……正是我想说的。”
“今日三界大会,第一道新规——”
“废止‘正魔’之分。凡我三界修士,无论出身何门何派,只看本心,只论功过。”
“玄光坛余孽,凡未参与屠城者,既往不咎;凡行恶者,依律处置。”
“诸位,以为如何?”
台下,沉默片刻。
随即,一位老宗主缓缓起身:“老夫……赞成。”
“老夫也赞成!”
“赞成!”
“赞成!”
如潮水般的声音,自台下响起。
苍玄立在角落,望着那片山呼海啸般的“赞成”,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只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师弟,”他轻声道,“你听见了吗?”
“往后,没人再会因为你一个名字,去追杀那些无辜的弟子了。”
“你欠的,你偿了;你没欠的,也终于,自由了。”
春分的风,自窗外吹入,拂过玄光坛的旧址。
那座圣坛之上,玄衍的旧名,正在被缓缓拭去。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新刻的大字——
“唯心为道。”
“唯心为道……”云玄舟望着那四个字,轻声道,“这,便是新道统了。”
“是啊。”苍玄道,“新道统,立起来了。”
他转身,望向窗外。
就在这时,圣坛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云沉渊!是云沉渊!”
“那位以身为枢、重铸封印的少年,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圣坛入口,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缓缓走入。
他披着一件素白的衣袍,面色还有些苍白——本源燃尽后的伤,显然尚未痊愈。
可他脊背挺直,目光清亮,一步步,走得极稳。
“云沉渊!”有老宗主高声道,“三界大会,正缺一位共主——你以身为枢,补天救世,这至尊之位,非你莫属!”
“对!请云沉渊,登临至尊之位!”
“请云沉渊,执掌三界!”
满场,山呼。
云沉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望着那片山呼海啸般的人群,目光,没有半分波澜。
“诸位,”他轻声道,“我今日来,不是来登位的。”
“那是为何?”老宗主问。
云沉渊没有答。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片月牙形的痕迹,望向那片他亲手补好的天,良久,才轻声开口:“天,补好了。”
“这就够了。”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圣坛之外。
身后,那片山呼海啸,还在继续。
“云沉渊!留步!”
“至尊之位,不可虚悬啊!”
“云沉渊——!”
他走得很慢,却始终,没有回头。
窗外,春光正好。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