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大学老校区已经比一群高中生更早醒来。宿舍楼下有人拿着塑料壶去打开水,操场上几个老人沿着跑道慢慢走,食堂后门的三轮车正往里卸一筐筐青菜。昨晚弹琴、打球的人大多还没起,林荫路上只有扫地车缓慢经过,梧桐叶上的水被刷子卷起来,在路面留下一条颜色更深的痕迹。原既白下楼时,赵峤已经蹲在宿舍门口研究一辆坏掉的共享单车,何牧则站在树下看一只鸟,顾遥最后一个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只问了一句:“吃什么?”
这个问题比昨天讨论开放问题容易解决得多。苏棠已经查过三个食堂,听说西苑早上有小笼包和胡辣汤,五个人便骑着共享单车过去。赵峤一路嫌自己的车链条有杂音,原既白让他换一辆,他偏不,说既然已经骑了,就想知道到底哪里响。到了食堂以后,他把车停好还蹲下看了两眼,最后被苏棠从后面拎着衣领拖走,说再不进去小笼包就只剩蒸屉。
大学食堂的早餐让原既白第一次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早起。窗口一排过去,有豆浆、油条、馄饨、面、包子、煎饼和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早点。何牧拿得最少,一碗粥两个包子;苏棠拿了一大盘,解释说今天不知道要走多少路;赵峤端着胡辣汤回来,被第一口辣得不断吸气,却坚持不承认自己点错。原既白坐下来时看见不远处第三组也在吃,江遥嘴里正咬着半只生煎,手上还比划着什么,季闻面前摊着校园地图,贺铭则在纸巾上画了几个箭头。
江遥也看见他。
两个人没有过去,只隔着几张桌子抬了下手。
苏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你们认识很久?”
“初中同学。”
“只是同学?”
原既白抬头。
苏棠已经低头蘸醋,像只是随口问。顾遥坐在旁边慢慢喝豆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明显听见了。原既白最后说:“很久的朋友。”
苏棠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种不追问反而让原既白稍微不自在了一下。他以前很少需要向新认识的人解释自己和江遥是什么关系,因为县城里认识他们的人几乎都已经有自己的判断;到了省城,一个陌生人只看几次互动,就会自然地问一句“是不是”。原既白忽然发现,那个他和江遥一直没有认真命名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他们不命名,别人就看不见。
八点半,所有人在活动中心集合。
叶教授没有发题,只给了每组一张城市简图、一张公交卡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每人二十块钱,旁边印着一句话:**今天不许在教室里找问题。**
下面立刻有人问能不能去博物馆。
叶教授说可以。
又有人问能不能坐地铁去很远。
“钱够就去。”
有人问调查多少人算够。
“够你相信自己不是只听见一个人的意见。”
还有人问下午几点回来。
“六点。”
活动组织者只规定三件事:不能冒险进入施工场地、医院病房等有安全和管理要求的区域;采访别人必须先说明自己是学生,对方不愿意就立刻停止;晚上回来时,每组只需要回答三个问题——你们今天看见了什么,你们原先误会了什么,明天准备继续追什么。
“不要急着提出解决方案。”叶教授最后又提醒,“学生特别容易出去半天,就想回来拯救世界。先把世界看清楚一点。”
第七组走出校门以后,五个人站在人行道上,第一次真正发现“不规定方向”也可以是一种麻烦。
苏棠主张随便走,哪边陌生往哪边去;赵峤想去电子市场,理由是那里肯定问题多;何牧对旁边老城区更感兴趣,因为地图显示那里有一条河和几个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住宅区。原既白本能地想先选一个观察框架,比如交通、环境、公共设施、人群行为,顾遥听完只说:“你已经开始找答案了。”
原既白问:“我连问题都还没找。”
“你先决定问题应该长什么样了。”
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最后真的由苏棠决定,方法非常不科学:她站在校门口闭着眼睛转半圈,手指停在哪个方向就往哪边走。赵峤说这种方法没有任何依据,苏棠已经迈出去十几米,只回头喊了一声:“所以公平。”
他们先穿过大学旁边一条商业街。上午九点多,打印店刚开门,奶茶店还没营业,早餐摊的蒸汽却已经散到路中央。几个人一开始像游客,看什么都像问题:店门口电动车停得太乱,垃圾桶分类标志和实际投放完全不一致,公交站没有遮阳,盲道被共享单车堵住,甚至连早餐摊塑料袋太薄都被赵峤提出来。原既白在本子上记了十几条,越记越觉得哪里不对——如果一个城市走十分钟就能找到十几个“问题”,那大多数所谓问题可能只是“我看见一个不完美的地方”。
走到十字路口,他们停了下来。
前面红灯还有四十多秒,可几个行人已经顺着车流空隙穿过去。一个送外卖的骑手直接从斑马线边缘横切,两位老人却一直等到绿灯。苏棠看了几轮,说可以研究为什么有人闯红灯。原既白觉得太常见,顾遥却问:“常见为什么就不能研究?”
苏棠立即对站在路边一个刚刚闯过去的年轻人招手,礼貌问他能不能聊一句。
年轻人摘下一只耳机。
“刚才为什么没等绿灯?”
他明显没想到一个高中生会问这个,先笑了一下:“没车啊。”
“如果有车呢?”
“有车我肯定不走。”
“所以你看的不是灯?”
“谁走路只看灯?”
年轻人说完便走了。
五个人站在原地,都觉得这个回答太普通,却也正因为普通,和“闯红灯是因为缺乏规则意识”之类的解释不太一样。
赵峤说:“他其实是在自己判断风险。”
顾遥问:“那为什么还要灯?”
“让所有人有同一个规则。”
“可是没车的时候,他觉得规则多余。”
原既白没有加入。他看了几轮信号灯,发现右转车辆和行人绿灯有一段时间冲突,真正绿灯时行人也未必更轻松。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刚走到一半,一辆右转出租车便从后面贴过去,女人明显吓了一下,随后回头骂了一句。
何牧忽然说:“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看过马路的人,没看这个路口为什么让他们这么走?”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停了。
但他们没有立即留下来研究。
顾遥认为还太早。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两条街,商业区突然结束,建筑一下变旧。这里有大片六层住宅楼,没有电梯,阳台外伸着防盗窗,楼下零零散散开着修鞋、理发、五金和麻将馆。树却比新城区大得多,香樟和梧桐把半条路遮住,中午前已经有人把竹椅搬到树荫下。
一间小理发店门口坐着三个老人。
苏棠上去问这附近最不方便的是什么。
第一个老人说没什么不方便。
第二个说停车。
第三个说医院挂号。
五个人一下来了精神。
原既白问医院怎么了。老人指着前面,说走十分钟就是省人民医院的一个老院区,现在看病很多东西都让手机弄,自己孩子不在身边时就麻烦。旁边老人马上反驳,说医院里有人教,哪有他说得那么难。两个人就这样在五个学生面前争起来,一个认为社会越来越不照顾老人,一个认为老人自己也应该学。
理发店老板一边给客人吹头发一边插话:“都不是。最麻烦的是楼梯。”
五个人又转过去。
老板说这一片楼都老,六层没电梯,年轻人搬走以后剩下很多老人。有的人膝盖不好,一天下一次楼,买菜、看病、拿快递都得一次做完。“你们看坐门口这些,都是还能走的,真走不动的你看不到。”
这句话让顾遥马上把本子合上。
她问能不能去附近看看。
老板指了一栋楼:“五单元三楼有个卖煤气灶的老王,他妈八十多,天天在楼上。你们别直接敲门,人家会以为卖保险的。”
最后是老板帮他们打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下来,姓王,穿背心和拖鞋。他听说几个高中生做调查,先问学校有没有老师一起,确认不是推销以后才让他们上楼。楼道很窄,感应灯坏了一层,三楼转角堆着纸箱。老人坐在客厅窗口,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膝关节不好,下楼极慢。她见来了一群孩子,第一反应是让儿子洗水果。
原既白忽然很不习惯。
他们是来“找问题”的,对方却先要招待他们。
王叔说母亲以前每天早晚都下楼,后来膝盖越来越疼,现在两三天才下去一次。买菜他送,药也能带,真正麻烦的是老人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她不是缺人送东西,是想自己下去。”王叔说这句话时看了母亲一眼,“去年有人来推加装电梯,我们这栋没谈成。一楼不愿意,觉得挡光、吵,还要出钱。楼上愿意,可每家情况又不一样。”
赵峤开始问加装电梯的技术限制。
苏棠问费用。
顾遥问老人最想下楼做什么。
老人想了很久,说:“晒太阳。”
几个学生都愣了一下。
“楼上也有太阳。”苏棠下意识说。
老人摇头,指窗外那片树荫:“楼下那个不一样。有人。”
她以前下午会下去坐一两个小时,和邻居说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只看人来人往。现在待在三楼,阳台当然也有光,可听见楼下声音和真正坐在里面不是一回事。
原既白本来已经在脑子里想电梯、坡道、社区服务、代购和智能设备,听到这里,忽然把那些东西全停住了。
他们坐了半个小时。
临走时,老人硬塞给他们五个桃子。几个人坚持不要,她不高兴,说“学生来家里哪有空手走的”,最后只好拿着。下楼以后,苏棠看着手里的桃子,说:“我们今天总共还没花十块钱,已经收到水果了。”
顾遥问:“你现在觉得问题是什么?”
苏棠没有马上回答。
没人回答。
中午五个人在老社区门口吃面。
店很小,只有电风扇,没有空调。老板把几张桌子摆到树荫下面,一碗肉丝面十二块,免费加面。赵峤本来嫌热,第一口汤下去以后又觉得不错。苏棠拿着刚才那个桃子,边吃边说老人真正的问题显然不只是上下楼,电梯只是其中一种解法。何牧说她缺的可能是“进入公共空间的能力”,原既白觉得这个表述太抽象,顾遥则说先别命名,一旦命名得太早,他们后面看到的东西都会往那个名字里塞。
原既白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对我说的?”
“主要是。”
大家笑了一阵。
下午他们干脆沿着这一片老社区继续走。
真正开始看以后,许多过去容易忽略的东西慢慢显出来。树荫下坐着的人很多,可凳子大多是居民自己搬的;社区广场有健身器材,却几乎没有靠背椅;新装的快递柜对年轻人很方便,一个老人却拿着取件码站了很久,最后让旁边学生帮忙;一栋楼门口有人私自钉了一截木扶手,因为原来的水泥台阶下雨太滑。何牧还发现,一排树下之所以总有人,是因为下午三点以后那里刚好一直有阴影,而社区新修的小广场虽然更漂亮,下午却完全晒在太阳里。
他们问了十几个人。
答案越来越乱。
有人最想要电梯,有人觉得电梯会涨物业费;有人希望社区食堂,有人嫌那种饭难吃;有人说子女每天打电话就够,有人说“天天打有什么用,人又不在”;甚至同一个老人上午和下午说出来的重点都不一样。
苏棠到后来已经不再抱怨“到底哪个才是真问题”。
她拿着笔蹲在树下画社区平面图,把老人常坐的位置、阴影方向、商店、楼道入口都标出来。赵峤跑去看几个楼栋的楼梯结构,何牧和居民聊树木与夏季遮阴,顾遥始终追着一个问题问——“如果只能改一件事,你希望是什么?”
原既白反而越来越少说话。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一个所谓“问题”可以在不同人那里完全不是同一个形状。对于王叔,是照顾母亲的时间和体力;对于老人本人,是下楼以后能不能重新回到人群里;对于一楼居民,加装电梯可能反而是噪声、采光和出资;对于社区管理者,可能又是预算与协调。
他过去擅长找到更高层的统一结构。
可如果这些人的利益本来就不统一呢?
下午四点,他们在一家小卖部门口休息。老板娘拿纸板给几个人扇风,听说他们是来做学生项目的,笑着问是不是准备发明机器人照顾老人。苏棠说还不知道。老板娘指着外面一棵大树:“你们真想做好事,先别把树砍了。”
几个人没明白。
老板娘说前年社区改造时差点把那棵香樟砍掉,说是树根顶了路面,后来一群老人联名不同意才留下。规划图上那只是一棵树,可夏天附近几十个人都靠它乘凉。“你们现在年轻人什么都讲智能,我觉得这个最智能。”
赵峤笑:“树?”
“它不用电。”
五个人全笑了。
他们最后真的把这棵树记了下来。
快回学校时,原既白给江遥发消息:“你们找到什么了?”
过了十分钟,对面回:“不告诉你。”
原既白问:“怕输?”
“怕你抄。”
“我为什么抄?”
“因为我们的比你好。”
原既白看着手机笑。
苏棠刚好瞥见,问:“对手?”
“嗯。”
“那个初中同学?”
“嗯。”
苏棠没再说什么,只把自己手里最后一个桃子抛给他。
“接着。”
原既白差点没接稳。
回校的公交车上,五个人都很累。赵峤上车三站就睡着,头撞了两次玻璃;何牧还在看窗外的树,似乎已经养成职业病;顾遥翻着今天的记录,不时在某句话旁边画圈。苏棠坐在原既白前面,忽然回头问:“你觉得我们明天继续这里,还是换地方?”
原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本子里从早上到下午记下来的二十多个“问题”,原本那些堵盲道、闯红灯、扫码、楼梯、树荫,到了晚上已经纠缠在一起。
“继续。”他说,“但明天别先想怎么解决。”
顾遥在旁边抬起眼睛:“这句话可以。”
苏棠故意鼓掌。
原既白懒得理她。
傍晚六点,各组回到活动中心。
第三组比他们晚了十五分钟。江遥进门时裤脚沾着一大片泥,头发扎得乱七八糟,贺铭手里提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坏电风扇,季闻背着包,脸上的表情很像已经和谁争了一整天。
原既白看见他们这副样子,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掉沟里了?”
江遥把水瓶放到桌上。
“差不多。”
“找到问题了吗?”
“找到了十几个。”
“那不算找到。”
江遥抬眼:“你们呢?”
“二十几个。”
两个人对视几秒。
旁边季闻已经拖了张椅子坐下,疲惫地说:“你们能不能晚上汇报再比。”
江遥笑了一下,没再理原既白,转身去洗手。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晚上别坐太远。”
“干什么?”
“让你看看我们的有多好。”
原既白把椅子往后一靠。
“行。”
顾遥从旁边经过,听见这段对话,摇了摇头。
七点钟,第一组开始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