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后自然就是开席。那宴席从正殿广场一直摆到山门外,贵宾席居中,以屏风相隔,自成格局;普通宾客席分列两侧,虽无珍馐,却也是荤素齐备,酒水畅饮。更有那实在挤不进席面的,教中弟子便以大木桶盛了饭菜,分散于广场四周,任人自取,倒也热闹。
席间,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莫过于重阳真人的过往趣闻轶事。东首第三席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自称是王重阳早年云游时结识的方外之交,说起王重阳曾经单枪匹马闯入魔教巢穴,与魔教高手大战数百回合而不落下风。据他所言,那魔教巢穴藏于终南深处,外有瘴气迷阵,内有毒蛇猛兽,寻常人近之则死。王重阳却于月圆之夜,独携一剑一囊,破阵而入。那魔教教主以“血影神掌“闻名,掌风所及,中人则血液沸腾而亡;王重阳以全真内功护体,硬接三掌,面色不改,反手以“一阳指“点其要穴,七招之内,制敌于地。然他并未下杀手,反而以道法感化,令那教主幡然悔悟,解散魔教,归隐山林。
此事从未见于典籍,老道言之凿凿,众人半信半疑,却不妨碍听得津津有味。
西首第五席上,一位中年丹师,面色红润,目露精光,讲述王重阳如何在深山之中寻找天材地宝,炼制出神奇的丹药。他说终南山中有一“还阳草“,生于悬崖绝壁,百年方生一叶,王重阳以绳索系腰,垂下万丈深渊,历经三日三夜,方采得此草。又于火山口畔寻得“地火晶“,以寒冰玉匣封存,带回教中。以还阳草为君,地火晶为臣,佐以七七四十九种辅药,在丹炉中炼制九九八十一天,方成“重阳还丹“。此丹服下,可延寿一纪,百病不侵。
那丹师自称曾得王重阳赐丹半粒,故有此容颜。众人观其气色,果然不凡,纷纷敬酒求教,丹师笑而不语,只道“缘法“二字。
还有人说起他如何教导弟子,以仁爱之心对待每一个人,让全真教成为了众望所归的门派。这说法多见于全真教弟子之口,虽有些自夸,却也不无事实。王重阳收徒,不重资质,更重品性。马钰本为富商之子,弃家修道;谭处端曾患风疾,垂死获救;刘处玄出身贫寒,目不识丁;郝大通更是曾以算命卜卦为业,被视为“下九流“。王重阳一视同仁,因材施教,终使七子各成一家。他更立下教规:凡入我门者,先学做人,后学修仙;先修仁德,后习/法术。故全真教弟子行走江湖,多以侠义著称,少有恃强凌弱之事,这在弱肉强食的武林中,实属难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和讨论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宴会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有那豪放者,脱去外衣,袒胸露臂,划拳行令;有那文雅者,即席赋诗,挥毫泼墨;更有那江湖艺人,借机献艺,或舞剑,或变脸,或吞刀吐火,博得阵阵喝彩。
马钰本欲维持庄重,见此情形,也只得摇头苦笑,任其自然——毕竟大喜之日,何必过于拘礼?
张三丰一家子所在桌席上有一年青道士,自号云离子,正好挨着张三丰坐。这道士年约十七八岁,身材瘦削,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左顾右盼,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他头戴一顶略显宽大的道冠,似乎随时可能滑落;身穿的道袍亦是新制,袖口处还留着折痕,显是为此次大典特意准备。他腰间悬着块玉佩,雕的是崆峒山形,玉质温润,工艺精湛,非寻常弟子所能拥有。这云离子生得眉清目秀,眼神中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入座后,并不急着动筷,而是先打量四周,尤其关注那些成名人物,眼中满是羡慕向往。待目光转到张三丰身上,见他虽年幼,却坐在贵宾席位,且与张仲廉父子同席,心知必有来历,便主动搭话。他言语热络,却不令人讨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诚与直率。
由于年龄相近,又特别羡慕张三丰作为证人亲眼见了重阳真人飞升,便热情地向张三丰讯问王重阳飞升细节。他身子前倾,几乎要贴到张三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人听见,却又掩不住兴奋:“张师弟,哦不,张小哥,你当真亲眼见着重阳真人飞升了?那金光是什么颜色?是像太阳那么亮,还是像月亮那么柔和?真人升天时,是慢慢飘上去的,还是'嗖'地一下就没了?他老人家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有没有……有没有赐下什么仙丹法宝之类的?“
一连串问题如连珠炮般,不待张三丰回答,又自顾自道:“我师祖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见一次'真仙飞升',说是若能一见,死也瞑目了。我原当他是说笑,没想到你竟真有这般机缘!“张三丰也一一告知。他虽年幼,却颇有条理,从那日马钰传功讲起,说到自己岩洞修炼,说到气机感应,说到被召至真人闭关之处,说到真人遗言,说到金光起时种种异象,娓娓道来,不急不缓。说到关键处,如云离子追问“真人最后说了什么“,他便将王重阳“道在脚下,不在云端“之语复述一遍,又加了自己的理解:“真人意思是,修仙不在求远,重在踏实。我虽年幼,却觉得这话不光修仙,做人做事,也都是这个道理。“
云离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更盛。原来,重阳真人飞升之时,只见一道金光闪过,他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然后在众人的惊叹声中缓缓升上天空。那金光初时仅如烛火,从真人顶门透出;继而渐亮渐盛,如朝阳破晓,不可逼视;最终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冲云霄,将真人整个人笼罩其中。光柱中,真人身影由实转虚,由虚转无,如水中倒影,被风吹散,又如晨雾遇日,消融于无形。整个过程约莫半炷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在场众人铭记终生。
当他听到王重阳竟以指剑远远地劈开了巨石,心中大为震惊,不禁感叹道:“重阳真人真不得了呢!我师祖只能一拳隔空打断手臂粗细的松枝,还远不如他哟!“他说这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比划了个出拳姿势,随即又摇头放下,眼中既有钦佩,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师祖在他心中本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如今被人比了下去,少年人的自尊心难免有些受挫。
但他性子豁达,转瞬又笑道:“不过师祖也说了,功夫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道心'。重阳真人飞升了,我师祖还在人间济世救人,这'道心'二字,未必谁高谁低呢!“
张三丰闻言,也是心里一惊。他虽年幼,却因亲历飞升,对“神通“二字有了切身体会,本以为那是独一无二之境,没想世间还有人能办到!那“隔空断物“,他原以为只有王重阳这等“准仙人“才能施展,如今听云离子说其师祖亦能为之,虽程度有别,却属同类,不禁对天下之大、高手之多,生出深深敬畏。
他放下手中筷子,正色问道:“云离子师兄,你师祖……当真能一拳打断松枝?是何等松枝?如何打断?可否详述?“于是就仔细地与那云离子攀谈起来。二人越说越投机,竟忘了桌上酒菜,也忘了周遭喧嚣,如多年未见的老友,促膝长谈。
张仲廉在旁微笑注视,并不打扰。
据云离子所言,他乃是崆峒派现任掌教之孙。崆峒派在当时也是一个颇有名气的门派,以其独特的武功和深厚的文化底蕴而闻名。其山门位于甘肃平凉崆峒山中,相传为黄帝问道于广成子之所,故自诩“道家正统“,与终南全真、武当玄武并称“道门三山“。崆峒派武功以“奇““险“著称,讲究身法飘忽、出手诡异,与全真的“正““稳“形成鲜明对比。其派中分八门,即飞龙门、追魂门、夺命门、醉门、神拳门、花架门、奇兵门和玄空门,各有绝技,云离子所属,正是神拳门一脉。
他所说的师祖是崆峒派太上掌教飞绥子,已经九十来岁的人了。这飞绥子年轻时曾游历天下,与少林、武当、峨眉诸派高手皆有切磋,胜多负少,名震一时。中年以后,却忽然隐退,闭关崆峒山“棋盘岭“下,三十年不出,专研“通臂神拳“之极致。据说他闭关之处,每日清晨有白气冲天,如柱如虹,持续半个时辰方散,山下村民皆以为神仙显灵,纷纷祭拜。飞绥子虽然年事已高,但他一身崆峒派道家功夫练得极为精深,通臂神拳对空一击,可将小碗粗细的树枝从大树上打断下来。
云离子描述此技时,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那日我随侍师祖练功,他老人家立于古松之下,距树约有三丈远近,忽地深吸一口气,周身骨节'噼啪'作响,如炒豆一般。然后见他右臂一振,竟似凭空长出一截,隔空向那松枝击去。我明明见他拳未触树,那碗口粗的松枝却'咔嚓'一声断裂,带着满枝松针,轰然坠地!断口处平整光滑,如刀切斧削,绝非风吹折断之状。我惊得目瞪口呆,师祖却收拳笑道:'这算什么?当年你师叔祖“通臂猿“前辈,一拳击断过水桶粗的槐树,那才叫神乎其技呢!'“
云离子说着,眼中满是向往,仿佛那断裂的松枝就在眼前,而自己终有一天也能达到那般境界。那强大的劲道仿佛能穿透空间,在树枝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裂痕,让人惊叹不已。张三丰听得入神,不自觉以手指蘸了酒水,在桌上比划那“通臂神拳“的发力路线。他虽不懂崆峒心法,却凭过人悟性,隐约察觉到其中关键:全真话功,讲究“气沉丹田,由脊而发“,是纵向贯通之力;崆峒神拳,却是“由肩及臂,节节贯穿“,是横向延伸之劲。一纵一横,一内一外,殊途而同归,皆是以“气“驭“力“之极致。
他将自己的感悟说与云离子,云离子初时茫然,继而恍然,最后竟一把抓住张三丰的手,激动道:“张小哥,你这悟性,当真可怕!我师祖说过这番话,我却花了三年才懂,你竟一听便明!难怪……难怪你能亲眼见证飞升,这是缘分,也是资质啊!“
二人相视大笑,举杯共饮——云离子饮的是酒,张三丰以茶代酒,却不妨碍少年情谊的建立。这偶然的相遇,这短暂的交谈,却在两个少年心中种下了种子。日后张三丰开创武当派,云离子继承崆峒神拳,二人虽各立门户,却始终保持书信往来,切磋论道,成为武林中一段“道门双秀“的佳话。当然,这又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