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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医者仁心

    带着青芦回将军府的路上,邱小九的脑子一刻也没停过。

    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三件事:第一,把青芦的身份伪装安排好,让任何人挑不出毛病;第二,把青芦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被顾氏的人发现;第三,也是最棘手的一件——她需要处理掉青芦身上那些伤。

    那些伤太显眼了。新旧交加的淤痕,破溃感染的创口,溃烂发炎的冻疮,还有因为长期饥饿导致的重度营养不良。这样一副模样走进将军府,任谁都要多看一眼。而多看一眼,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你身上的伤,都是怎么来的?”她边走边问,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一边在脑子里做计划,一边随口收集信息。

    “路上……被人打的。有天夜里在城外破庙里,被几个叫花子抢了包袱,还差点……”青芦没有说下去,只是低下头,把衣襟拢了拢,遮住颈边露出的一片青紫。

    邱小九没有追问。她知道,一个年轻女人,孤身一人,逃了几百里,身上带着伤,还没有被彻底打垮,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坚韧了。

    她们从侧门回了将军府。守门的婆子只当是九小姐从外面带了个讨饭的回来,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按照顾氏定的规矩,府里的庶女是不能随便从外面带人进来的,但这条规矩在邱小九身上早已形同虚设——她现在是被将军亲口夸奖过、亲笔写信关照过的人,底下的下人们大多会做个顺水人情,不该管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到西偏院,邱小九先把院门和屋门都闩好,让青芦坐在屋里的旧木盆旁边,用陶罐烧了热水,从自己的旧衣服里找出一套还算干净的换洗衣裳,又把自己配的几味外用药材全部拿出来摆了一桌。

    “先洗个澡,把身上的污垢和脓血都洗干净。水热一点没关系,不要太烫。洗完我帮你上药。”邱小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病人。

    青芦却没有动。

    她站在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前,两只手攥着衣角,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九小姐……您对奴婢太好了。奴婢这条命是捡来的,您这样待奴婢,奴婢该怎么报答您……”

    “第一,你欠我的不是命,是你自己挣回来的。”邱小九一边往热水里加药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第二,我对你好,是因为你身上有我需要的情报,还有你家王妃留给我家病人的线索。这不是施恩,这是合作。你活着,而且活得安全,对我有利。”

    她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正是这种直白,反而让青芦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她抬头看着邱小九,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信任,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这个小姐和那些虚情假意的贵人不一样。她不说什么“以后我会护着你”之类的空话,也不摆什么高门贵女的架子。她只是在做她能做的事,而且做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去洗吧。”邱小九把最后一把金银花撒进水里,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她,“洗完了之后,我给你上药。你身上的伤,我看了会心疼,但我必须看清楚,因为要治。”

    青芦咬了咬嘴唇,终于一颗一颗解开了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衣裳。

    衣物落地的声音,水流被搅动的声音,然后是水花溅落的声音。邱小九站在窗前,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看着外面的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秋风一阵一阵地刮过院子,把墙头上那几棵瘦弱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

    她不是铁石心肠。青芦背后的故事让她愤怒。但愤怒是弱者的情绪,她现在连弱者的资格都没有,她必须让自己始终保持冷静,像一块在湍急的河流中稳稳扎根的礁石。

    大约过了一刻钟,青芦洗完了,换上了邱小九的旧衣服。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又肥又大,空荡荡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像挂在一根竹竿上。但洗干净脸之后,邱小九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大约二十五六岁,五官清秀,鹅蛋脸,弯弯的细眉,一双杏眼虽然深陷在眼窝里,但底子不差,难怪能当摄政王妃的贴身丫鬟。

    “坐下,我给你上药。”邱小九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已经铺好了干净的布巾。

    青芦坐过去,露出后背和手臂上的伤口。邱小九一个一个地检查、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而轻柔,遇到比较深的伤口时还会提前说一句“这个会有点疼”。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力度恰到好处,让青芦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位小姐给自己上药的动作,比宫里那些老太医还要老练。

    “九小姐,奴婢有个问题想问你。”青芦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问。”

    “您……是不是也和世子一样,对摄政王府的事知道什么?”

    邱小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药:“我什么都不知道。恰恰相反,我有很多问题还没找到答案。你告诉我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信息。”

    “那您为什么对奴婢这么上心?奴婢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逃奴,您完全可以当没看见……”

    邱小九没有马上回答。她用一卷干净的棉布条把青芦手臂上最深的那个伤口包扎好,确认松紧适中,不会影响血液循环,然后才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青芦的眼睛。

    “因为你手里有一方凤凰绢帕,还因为我手里有块凤澜戈给的玉佩。这两样东西在摄政王府的事故里,是同一套图案。而凤澜戈现在是我的病人。”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我手里死病人。你的世子,他中的毒,目前来说,我还没找到解药。但如果能弄清楚你告诉我的这些事,也许就能找到下毒者的毒源,找到解毒的线索。”

    青芦的眼睛亮了一瞬,但随即又暗下来:“可是寒蝉毒无药可解……那个游医都说了,只能吊命……”

    “他说无药可解,那是因为他没见过我。”邱小九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肯定,随后又笑了笑,“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医学不是算术题,没有绝对的无解。如果还没有找到办法,那说明我们知道的还不够多。现在你来了,我知道的比以前多了,这就往前走了一步。”

    她帮青芦把衣服拉好,遮住肩头,然后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罐子和用过的棉布。路过门口的时候,她朝外面看了一眼。

    “春草那丫头办事实在太慢了,租个房子要这么久。”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春草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看到屋里多了一个洗干净的青芦,先是一愣,然后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小姐,您已经把人带回来了?我还以为要明天呢!”

    “别啰嗦了,说正事。房子租到了吗?”

    “租到了!就在城南的平安巷,一个小院,正房带东厢房,独门独户,一个月才八钱银子。奴婢去看了,虽然旧了点,但很干净,院子里有口水井,不用出门打水,好得很。”春草叽叽喳喳地汇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租契,“小姐,契书都签了,按您说的,用奴婢的名字,没提将军府一个字。”

    邱小九接过来看了看,确认无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同济堂的张老大夫呢?他怎么说?”

    “张老大夫听说小姐有急事找他,特别痛快,说今晚府里关了门就来。”春草搬着手指头数了数,“还有,奴婢按小姐吩咐,去点心铺买了几盒桂花糕。顾主君那边的人来问过小姐中午怎么没回来用饭,奴婢说小姐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他们也没多问。”

    “做得很好。”邱小九把租契收好,看了看屋里床上已经昏昏欲睡的青芦。这女人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又哭又饿了那么久,现在精神一放松,整个人就再也撑不住,靠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邱小九走过去,把人轻轻扶到床上躺下,替她盖好被子。青芦的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了一下邱小九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水草,然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今天她住这里。”邱小九压低声音对春草说,“你去把柴房收拾一下,今晚我们俩挤一挤。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春草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明天和未来的期待。虽然她不太清楚那个新来的姐姐到底是谁,但她能感觉到,小姐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朝着那个光明的地方走。

    夜色渐渐深了。

    邱小九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身上披了件旧斗篷,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月亮还没有升上来,天空像是泼了一层墨,只在天边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白。

    她在等张老大夫。

    四周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草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将军府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了,只有某些角落还亮着几盏零星的小灯。顾氏被禁足之后,府里的管事们松快了许多,夜里的值守也比以前懈怠了。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响。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邱小九起身去开门。月色还没有洒下来,门口站着须发花白的张老大夫,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药童,背着药箱,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纸包。一老一小都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张老大夫,这么晚还劳您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邱小九侧身让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九小姐说的哪里话,老夫这把老骨头正愁没处活动呢。”张老大夫笑呵呵地进了院子,也不客气,在石桌旁坐下,拿袖子扇了扇风,“只是老夫有些好奇,九小姐这么晚把老夫叫来,莫非府上哪位贵人病了?”

    “请先喝口茶润润嗓子。”邱小九给他倒了一杯凉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脸色慢慢变得严肃,“张老大夫,今晚冒昧请您来,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想拜托您,希望您能先答应替我保密。”

    张老大夫放下茶杯,捋了捋胡子,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他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邱小九白天在同济堂露的那一手早已让他刮目相看。能让这位九小姐如此郑重其事地深夜请他过府,必然不是小事。

    “九小姐但说无妨。老夫以医者之名起誓,今晚听到的一切,绝不入六耳。”

    邱小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深褐色的药材碎片,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大多数已经熬煮得软烂变形,但其中一片稍大些的,还保留着比较完整的切面特征。她又从旁边拿过一片她自己从同济堂买的草乌作对比,放在一起,推到了张老大夫面前。

    “您看这两样,像不像同一种东西?”

    张老大夫凑近细看,又拿起来闻了闻,最后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几息之后,他的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像是一口吞了只活苍蝇。

    “草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惊藏不住,“九小姐,这些草乌碎片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我说,这是从摄政王世子的药渣里翻出来的,您会怎么做?”邱小九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

    张老大夫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当然知道摄政王世子住在将军府养病这件事。北境城虽不比京城,但上层官员的消息并不闭塞,摄政王世子的身体状况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他也知道世子身边的药方一直被将军府里的人把持着。但草乌这种东西出现在世子的药里,就绝对不可能是意外。

    “有人要害摄政王世子?”他的声音已经压到了极限,带着一种老医者不该有的颤抖。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邱小九说,“我怀疑用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忍不住下死手。所以张老大夫,我需要您的帮助。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张老大夫看着桌上那几片草乌,脸色变幻不定,像是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医者仁心。老朽既入此门,岂能坐视病人被毒害而无动于衷。九小姐请说吧,要老夫做什么?”

    邱小九朝他微微倾身,声音更低了些:“我要查明世子的毒到底是谁下的,是将军府的人,还是宫里的人。我会从药方和药渣入手,但有些稀有药材,以我现在的身份和财力根本拿不到。我需要一条稳定的药材渠道,需要有人帮我遮掩身份,还需要一个不会被人收买的信得过的老医师,能在关键时刻替世子作证——证明他的毒是被害的,而不是娘胎里带的。”

    张老大夫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信得过老夫?”

    “因为您明明看出我扎针的手法有来路,却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拆穿,反而帮我圆场。一个有私心的医者,不会让一个年轻姑娘踩着他的名气往上爬。凭这一点,我就敢赌。”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夜风从院墙外翻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桂花残香。张老大夫忽然笑了,满是褶子的脸笑开来像一朵晒干的野菊。

    “好。这赌,老夫接了。”

    他伸出手来,邱小九也伸出手去,两只手在石桌上方轻轻击了一下。没有歃血为盟,没有白纸黑字,但这桩合作,就在这间破旧小院里,在凉风和虫鸣声中,定下了。

    张老大夫离开前,把药童背上那个大纸包留了下来。邱小九打开一看,是一大包上等的川贝母和一包野山参,另外还有几个小药包,上面都贴着墨迹未干的签条。

    “这是老夫送九小姐的见面礼。这些药你用得上。”他挥了挥手,带着药童走进了浓重的夜色中。

    邱小九抱着那包药材站在院门口,看着一老一小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在这个陌生的女尊世界,她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盟友。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淡淡的银白色光晕洒满了整个院子。邱小九抬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冥冥中的什么人。

    “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好起来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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