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舒搜肠刮肚,将这辈子读过的书在脑中翻了个底朝天,急得额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偏生他上辈子就不是个爱读书的,这辈子跟着老道士学的是画符念咒、捉鬼降妖,《论语》能记个三五句已是烧了高香,如今事到临头,搜肠刮肚,除了方才那两句,竟再也想不出第三句来。
他想起“学而时习之”,不管用。
想起“吾日三省吾身”,也不管用。想起“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还没喊出口就知道没用。
但他在想,蛇却没有停下。
雄虺愈发暴躁,张口喷出一股黑烟,那黑烟过处草木立时枯焦,赵云舒忙不迭地往后跳开,衣角被黑烟燎到,嗤嗤烧出几个窟窿。
陈万川连忙去吸引巨蛇的注意力,雄虺尾巴一甩,差点将他和身旁那块山石一起砸得粉碎,老货郎狼狈地滚到另一棵树后,碎石块噼里啪啦砸了他一身。
两人左闪右躲,雄虺似乎也有些烦躁了,蛇身缓缓盘起,显然是在蓄势。
抓住这个机会,赵云舒赶紧一边退,一边思考。
但蓄势并没有多久,雄虺猛地向后一顿,鸡冠在风中剧烈颤动,发出一声呜呜咽咽的长鸣,如百鬼齐哭。
雄虺,其声呜呜如婴儿泣,闻者心神恍惚,不辨东西,坐以待毙。
呜呜咽咽,惨惨戚戚,直往人耳朵里钻,赵云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皮重如灌铅。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血腥气冲上脑门,胆腑之中,轰然撞钟,雷音震荡,由内而外涤荡周身经脉,将那股昏沉沉的浊气硬生生震散。
眼前清明之后,他却见陈万川呆呆立在原地,双目空洞,瞳孔涣散,对面前那尊张口欲噬的庞然大物浑然不觉。
“陈老哥!”赵云舒一声暴喝,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
他撞在陈万川胸口,两人连滚了好几圈,堪堪避过致命一击。蛇牙擦着赵云舒的后背掠过,将他道袍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背上皮肉火辣辣的。
他顾不得疼,翻身爬起来就朝陈万川脸上扇了两巴掌,想要把他扇醒过来。
老货郎毫无反应,依旧痴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雄虺一击不中,缓缓转过头来,头顶的鸡冠震颤,眼见第二下攻势马上就要袭来。
陈万川怎么扇也扇不醒,下一击,必死无疑。
妈的。
孔子固然是圣人,但天底下只有一个圣人吗?
孔圣人的话不够劲,那还有谁?
那还有谁?
赵云舒搜肠刮肚,脑中如沸——还有谁的话能压得住这由谗夫之口交织而成的言毒?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脑中。
时间已经不容许他再多思考,于是,赵云舒脱口而出:“不偷、不装、不吹,老实人,敢讲真话的人,归根到底,于人民事业有利,于自己也不吃亏!爱讲假话的人,一害人民,二害自己,总是吃亏!”
这话一说,雄虺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当头劈中。
蛇首上的殷红鸡冠剧烈膨胀,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上面飘出一些黑气,在日光下嘶嘶作响,每一条黑气中都有着一张扭曲的嘴脸,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皆是怨毒满腔的模样,甫一飘出便被日光灼得惨叫连天,转瞬消散无形。
见状有效,赵云舒趁热打铁!马上再说:“对同志、对战士、对人民,要讲老实话,是则是,非则非!实事求是!”
这话再说,雄虺终于承受不住,当即崩裂,化作许多小蛇,分散而逃了。
雄虺既溃,法力失效,陈万川这才悠悠转醒,捂着被赵云舒扇肿的脸颊,茫然四顾。
山道上满地狼藉,巨蛇造成的痕迹到处都是,碎石断木不少,远处,那些四散奔逃的小虺蛇早已钻入草丛石缝,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道长……”陈万川挣扎着坐起来,疼得龇了龇牙,只瞪大眼睛望着赵云舒,“蛇、蛇没了?”
“嗯,没了。”赵云舒长舒一口气,坐在一个树桩上,喘了两口。
“道长,你是说了什么圣人言??”
赵云舒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又弯腰把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说道:“没什么,说的是另一个圣人,你应该没听说过,而且,其实我也就知道这么两句。”
陈万川张了张嘴,满肚子疑惑,只是事情紧急,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白问,不如不问。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定骨头没断,便继续道:“成,我不问了,接下来怎么办?”
“走,上山。”赵云舒抬头望向山道尽头:“三个娃娃还在和尚手里,咱们得快,越快越好。”
听见赵云舒这话,陈万川瞧了瞧自己的伤,不说话了。
赵云舒看了看他,便知道了为什么。
他说道:“嗯……我自己上去便好,陈老哥你先下去,如果我能下来,就引荐你去定窑,便宜收点瓷器,你好拿去吴郡挣大钱!要是等不到我,那就自己跑远些吧。”
陈万川抱歉的点了点头:“道长,我就是个货郎,拼几次命已经不得了了,实在是不想……”
“没事,本来就是我牵扯你进去的,剩下的交给我来就好。”赵云舒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自己上山去了。
陈万川站在原地看着赵云舒的背影在松林间渐行渐远,抬手想喊句什么,终是没喊出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只是对着背影拱手,挤出两个字:“保重。”
然后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赵云舒没有回头。他沿着蜿蜒的山道独自向上,陈万川能陪他走到这里,已是仁至义尽。
接下来的事,本就是他自己的事——那三个娃娃是他带进窑场的,王海庭还叫他一声阿叔,再怎么说,他得上去。
他握紧了袖中铁剑的剑柄,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山门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