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子名唤云织,于正德三年悟道启智,此前因为天道变沧,地气往复,灵气日渐枯竭,遂在前方山上墓穴假死沉睡……”
女子跪在地上,低头垂目,马面裙铺展开来宛如一朵花,上面的金丝暗纹映着灯光,惊艳繁复。
悟道启智?
似乎是只女妖精,不是鬼怪。
在古墓里栖身?
陈度听见这句,只觉一股古典志怪味道扑面而来,忍不住再度低头打量起她。
不得不说,这名女子的装扮卖相倒真和古典志怪传说中的狐仙一样。
传闻中的狐仙,也有叫狐精的,往往也喜欢居住于路旁荒野中的古墓里,有时邀请人去做客,还会使用法术,将之变成金碧辉煌与古典雅致的园林楼阁模样,好冒充大户人家。
正德三年……
大约是明朝中期的样子?
算算怕不是有五百多年?
五百多岁的妖怪……
眨眼间思绪已过几番。
陈度一边想着,一边抬手:
“站起来说话。”
“啊?”
“不要跪着。”
“是。”
女子乖巧的站起了身,只是依然低着头,不敢看陈度。
此时的她显得无比老实:
“恰逢天地灵气复苏,又被山洪冲开古墓,小女子便苏醒了。
“苏醒之时,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又见天上雷霆可怖,只想赶快找一人气旺盛之地以避天雷,并无害人之心。
“只是,只是看遍了整座山也只有仙师这里亮着灯火,也没多想,便贸然闯了进来,未曾想惊扰仙师,仙师恕罪,仙师恕罪……”
果然是灵气复苏吗?
人气旺盛的地方能避天雷?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是人气能遮蔽妖气?还是说人多起来,天雷就不会随便降下,害怕误伤?
怎么我还成仙师了?
这些陈度都没有问出来,只是淡然点头,装作自己并不意外的样子。
问也不能乱问,否则很容易露出破绽。
稍稍一想,他开口说道:
“既然你沉睡刚醒,怎么知道现在灵气复苏?难道你当年是有意沉睡,又有意在现在复苏?”
“是这样的。”
女子还是站在门边,老实交代:
“小女子当年修行之时就已是潮落之际,疑惑于传闻中的天仙神灵、魔王大妖都不见踪影,翻阅古籍,才在一本古书中见过类似的事情。据说天道变化就如阴晴圆缺,地气往复好似沧海桑田,灵气潮涨潮落都有定数,不是人力所能左右,当年就正是灵气潮落的时候。”
她明显有些紧张,还停下来咽了口口水,才又继续说:
“小女子虽是妖精,却也很少遇见同类,深感孤独,常觉好奇,只好如寻常人一样,四处寻仙访道。可我游历天下,却都遍寻不至。直到走到益州,才终于遇见一个古书中也难得一见的高人。
“他可怜我成精不易,又见我没有害过人,便告诉我说,这次灵气往复不一样,灵气最终会彻底枯竭,到时天下修行的人都会失去法力,一切不凡之物都会归于平凡。若是妖精鬼怪,如果不提前沉睡,就会被打回原形,再无神异,最终就算不被别人打死,不被天敌捉去,大多也活不了多久。
“他还教了我如何应对,所以我便按他教的办法,找了一处地方沉睡,等到潮水重新卷起之时,我便会苏醒。”
竟然有这种事情?
陈度不禁沉思。
对于这女子说的“没有害过人”这种话,他姑且放置一旁,至于别的话倒是值得深思。
潮涨潮落,彻底消散。
自我封印,沉睡苏醒。
这些听起来倒不像是假的。
“你是哪一年沉睡的?”
“万历十年。”
“万历十年?”
这时候似乎已经是明朝后期了?距离明朝灭亡可能还有个几十年的样子?距离正德三年差不多也有个几十年的样子吧?
修行了几十年的妖精,应该有多少道行?又有什么法术神通?
陈度拿捏不准,但依然面不改色:
“那你知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不知。”
“已经过去四百多年了。”
“啊……”
即使女子身为妖怪,听见四百多年光阴于沉睡之间悄然流逝,也不禁一阵惊讶,随后就是难以自抑的茫然失措。
这方世界于她而言,无疑是陌生的。
她因此呆滞在了原地。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房外雷声越发密集。
陈度此时隐约有些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说这最后一句,但这时候显然已经有些晚了。
他稍作沉吟,就像思索,直到听见头顶夜空雷声连续炸响,他才摆了下手,作宽恕与大度状,说道:
“既然如此,你也不容易,我也不害了你的修行,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你快点走吧。”
女子却是呆愣着,茫然回身看去——
轰隆隆!
雷霆几乎要震破耳膜,威势和频率都要比先前更盛数成,好像天都被打烂了似的。
莫说妖怪,人都不敢轻易出门!
又见电光闪烁不止,照亮山林起伏,正是一片数百年后的陌生天地。
此时出去,又该何去何从?
天雷滚滚,连绵不绝,可能对她半分留情?
女子没有抬脚。
又觉得来都来了,也什么都给面前这位仙师交代了,何不破罐子破摔,请他开恩容留庇佑一晚?
至少这位仙师看起来还比较好说话。
再怎么也比头顶的天雷更好说话得多。
想到就做——
噗通一声!女子又跪了下来!
吓得猫儿原地蹦起。
“仙师开恩,还请容小女子在此暂避一夜,小女子必有报答!”
“嗯?”
这怎么能行?我可是冒牌仙师!
陈度顿时就有些慌了。
表面上他却露出生气之状。
“你当我很好说话吗?”陈度一下握紧了手中铁剑,略微欺身看她,营造一种压迫感,“法门清修之地,岂容妖类栖身?莫非你想留在这里?”
“仙师开恩!小女子不敢冒犯,实是此时雷威太盛,小女子出去,恐怕还未找到下一个寄身之处,就要被天雷打死!”
女子干脆直接伏倒在地,稍一抬眼,就和那只栖身于法门清修之地、蹲在地上舔毛的妖类对上了眼,但她丝毫不敢置喙,只连声哀求道:
“小女子不敢在此打扰仙师,但求一片角落容身,柴房灶屋,哪怕檐下皆可,等到雷雨停时,或是过了这惊蛰时节,小女子便离去……”
她也知道今日是惊蛰?
惊蛰时的雷对妖怪很有威胁么?
陈度来不及多想,也不可能问出口,这样会显得自己这位“高人”很无知,而更重要的事,此时正有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这女妖好像真不想走了。
陈度转头看了看外面。
他并没有因为这只妖怪这身美得不似凡尘的皮囊或是她此时表现出的低声下气而心软,古书里写得清楚,妖怪的皮囊不见得是本相,而她现在的低声下气、苦苦哀求也只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是神仙高人,若她发现自己只是凡人,说不定就该展现妖怪凶悍可怖的一面了。
可现在的重点是,外面惊蛰时节的天雷好像确实对她有致命威胁,换位思考,要是横竖都是一条死路,换了自己,恐怕也不想出去。
要是她不愿意出去,自己拿她又有什么办法?
显然是没有的。
难道真要与妖怪共度一夜?
问题接踵而至,自己刚刚才赶她走,现在她说一句不愿意走,自己就立马改口,自己这个“高人”面子上能挂得住吗?这只妖怪会以为自己心地格外善良,还是看破自己其实拿她毫无办法的事实?
陈度后退两步,顺势坐下思索。
女子深深低头,不敢抬起。
只有猫儿端端正正蹲坐在陈度脚边,时而转头看这个,时而转头看那个,以它的智力还分不清两人的言语争锋,只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然后自家道士就好像不高兴了一样。
搞不懂搞不懂……
“唉,算了,今天正好没有香客游人上山,说不准也是你机缘到了,命不该绝。对面正有一间空置客房,你今晚就在那里歇脚吧。”
陈度先扯了机缘来作幌子,又补一句:
“正好今晚风大雨大,明天院子里头多半有一地落叶残枝,明早你走之前,早些给我打扫干净,就算我们互不亏欠。”
“遵命!拜谢仙师!”
女子喜形于色,再次拜谢。
如此倒显得她之前所说不似谎言。
“起来说话,这年头不兴下跪了。”
“是……”
“斜刘海。”陈度低头看向脚边正舔手的猫儿,又指着对面客房,“带她去那边房间,听话,明天给你吃个鸡蛋黄。”
即使狂风骤雨,整条走廊都被打湿,猫儿还是乖巧的站了起来,扭头看一眼女妖,就迈着小碎步一路沿着墙边雨檐往那间客房走去。
走到门口,前爪扒上门槛,又停下来,再回头看向她。
这也是猫的语言。
“多谢仙师。
“也多谢小仙师。”
女子跨门出去,飞快的捡起自己的灯笼和芭蕉叶,生怕道士反悔似的,跟随猫儿而去。
陈度面色沉稳,端坐在椅子上。
随手拿起遥控板,按开了电视。
不多时,那方的灯亮了起来,隔着满院珠帘似的大雨呈现出温暖的鹅黄,自家猫儿沿着墙边雨檐走回,坐下梳理起毛发。
门紧闭着,电视发出声响,风声雨声雷声声声刺耳,想着那妖怪无法探知过来了,陈度这才松了口气。
真是好险!
刚刚在惊险中,心中只有惊险,只想着怎么应付惊险,脑子里反倒没有别的,现在一静下来,才觉满脑一团乱遭。
神仙妖怪!
法术神通!
若不是半年前就已经看见了灵气,若不是自家猫儿也快要成精,若不是早已经查阅过许多古书,心中算是有了准备,不然恐怕会更惊慌。
此时既觉危险,又见机缘。
好似见着一条挂壁山路,又想沿着上山,又想调头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