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织很快站回到他的身后。
猫儿更加随意，回家之后伸个懒腰，便自顾自地进院子玩去了。
又有一团黑烟钻进门中。
“你们有受伤吗？”陈度第一时间关心道。
“它们本领不高，又分散，没来得及发生大的冲突，便被仙师神威所摄，主动伏首了。”云织低声答复，“我和斜前辈至多被几枚细小毒针所扎，数量不多，不痛不痒。”
“辛苦了。”
话音刚落，陈度便看见云织脸上露出惭愧之色。这个女妖内核不稳，倒很爱惭愧。
陈度心中如此评价，随即又看向下方忐忑不安的众人。他并不适应这般场景：
“不用行礼。”
山中不知多少人这才收起礼节。
接着，一个穿着宽袖绯袍的老者上前两步——大概就是云织口中那个像宰相一样的人——他捧着一个托盘，恭恭敬敬地递上前来。又有一群官员同样走上前来，手里也捧着托盘，托盘上都装着蜂巢蜜一样的东西。
与此同时，皇帝低头说道：
“此前我等愚昧无知，有眼不识仙师法身，又被奸妖存心挑拨，加上使团无故失踪，一时糊涂，竟然忤逆仙师。此番带上满朝文武与全国子民，奉上我国至宝玲珑国都，以及自酿蜂蜜若干，前来请罪，还请仙师责罚。”
云织看到了宰相托盘上的“玲珑国都”。其实并不是蜂巢的样子，而是被炼化成了桃核大小，看起来就像一颗果核，只是其中灵韵却很玄妙。
“你不是设了禁制阻止妖怪出山吗？它们是怎么跑出去的？”云织率先问道。
“那……”皇帝惶恐起来，“回禀仙师，那晚我等出逃之前，先取来了国都，随即便藏入国都之中，让国都顺着山上大溪漂流而上，自始至终未受阻挡，别的一概不知！还请仙师降罪！”
原来是没有识别到。那国都大如桃核，里面居然有一座都城，精密堪比芯片，玉符机制复杂，识别不到倒也情有可原。
“国王不必惊慌，我不是那般不明事理、没有宽宏之心的人。”云织依然直言直语，“之所以让你们回山，是因为眼下灵气刚刚复苏，山上已经数百年没有过妖精鬼怪了；而你们对现在山上的人间毫无了解，鲁莽行事，很容易滋生恐慌，对诸位、对山上人间、对我，都带来麻烦。”
说着顿了一下：“至于挑拨之事，我已知晓，就当这只是一场误会吧。”
“仙师宽宏慈悲！多谢仙师！”
“我也不会把你们再镇封回去了，今后你们就在山上自行找个地方安置吧。山上灵气浓郁，专心修行，不得私自出山。”云织停顿一下，想起陈度说的它们要借人气修行的事情，“至于你们修行所需的人气，我看能否帮你们想到办法；若想不到，你们就暂且忍一忍。”
“谨遵仙师法旨！”
云织这才又看向宰相手中的托盘：“这是你们的宝物？”
“回禀仙师，那本应是上古至宝，不知传自何处，有所损坏。约在南宋年间，自天上落下，恰巧撞进我家蜂巢之内，机缘巧合之下与它融为一体。我也是恰巧感于其中灵韵玄妙，这才以大虫之身得道化形；此后便世代居住其中，陆续点拨了一些同族与一些别的虫儿，留下志同道合之辈，各司其职，共同修行。”
志同道合之辈？指的是在城池内操控特殊虫儿化成人形演戏、服务人的共同爱好吗？
“原来如此。”
难怪这件宝物和它们如此合搭，也难怪它们逃走之时把宝物一并拿走了。云织对此很感兴趣，却也不能行抢夺之事。
“这也算是你们的宝物了，既然如此，就还是你们拿回去吧。有空我再去做客。”
满朝文武当即又惊又喜，同时拜谢：“万谢仙师！”
“国都此后……咳咳，此后略有损坏，容我等稍作修缮，妥善筹备，再以国礼迎仙师尊驾。”
“好啊。”云织又对它们说道，“记住，山上也常有凡人来，不可再显化城池引人进去，不可在凡人面前化形、动用法术或者暴露自己是妖怪的事情。”
“我等谨记。”
云织又与它们闲问了几句，了解了它们的情况，知道它们中其实有十几位得道，并且拥有了接近人的智慧，都在国都担任要职，大概就是那些文臣武将了；同时它们天生有控制同类的方法，能让别的没有化形的同类也化作人形，扮成居民。这和陈度说的很像，只是比你说的只有一位或几位成精要多一些。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他又问起之前失踪的使团的事。正巧，那时便听见不远处的墙洞内隐约传来呼声。
“咦？”
陈度立马过去查看，然后回来报知云织。
“你说的失踪的使团，是不是这些？”云织指着不远处的墙洞。
“咳咳！”
母鸡被陈度赶走，十来只小虫儿才从洞里钻出来。蚂蚁和蜜蜂化作两名礼部要员，狼狈地拍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先对自家陛下行礼，面色羞愧，又对云织行礼，这才说道：
“本是前来出使，未曾想到，仙师家养的巽羽也如此不凡。”
这下就连皇帝也觉得丢脸了。
……
“仙师，它们在道观远处找了一圈，选择了门口这棵古桃树。”陈度说道，“那里离仙师最近，灵气最浓。”
“也好，就在你们眼皮底下。”
“仙师太宽宏了，依我看，应当惩戒它们一番！”陈度提剑跟在云织身后。
“不算大错。”
云织摆了摆手，走回前院。猫儿悄悄跑来跟踪他。
之前云织出门时就已发现，房门口花圃里的“叶下天宫”已经绽放，只是当时没有时间查看。如今凑近细看，那所谓的“叶下天宫”看着简直就像一棵寻常野草开出了花：草茎约有一尺来高，细细直直，上面长着一两片叶子。唯一奇异的是它身上还长着许多沙粒大小的小叶芽，紧贴花茎，而且螺旋生长，盘绕十几圈，连通顶上花朵与根部地面。
乍一看就像是……
像是螺旋阶梯，通往顶上。只是它太小了，花朵也像是一朵野花。
与此同时，此地的天地灵气却已经浓厚，大大超过了三株果成熟之时。不知是不是灵气太浓的缘故，花朵身周甚至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雾气，凑近了看，就像它其实无比高大，连白云也只飘在它的身上。周围更是透出难以捉摸的玄妙。
猫儿好奇心重，伸出爪子去触碰它。
“别碰它。”
云织怕它把那玩意儿弄坏，可话出口时，已经晚了半分。猫儿神情严肃认真，爪子拨到草茎。
刷的一下！它直接不见了。
“嗯？”
云织当即就慌了：“斜刘海！”
凑近细看植株，又左右看了看，都没有见到自家猫儿去了哪里。这可是他亲自养大的猫儿。云织只好也伸出手，去触碰植株。
就在手碰到它的一瞬间，无声无息，他眼前的世界骤变。宫观消失，房不见，木门没了，不在院中，四面八方什么都看不见了，却可看见漆黑的天幕下繁星遍布，银河横陈，面前一颗巨大的植物——
像是一根碧绿的参天巨柱，笔直通往苍穹，粗细须得十几人环抱。而在这根柱子上，一圈形状仿佛叶子一样的阶梯盘旋而上，不见尽头。
云织抬头望去，只见云雾深深，高不见底。自家猫儿就在脚边跑来跑去，左看右看，想要找到回去的路。
“原来是这么个“叶下天宫”。”
云织有些惊奇，沿着叶片台阶盘旋而上，仿佛去摘星辰。不知爬了多久，渐渐已到云中。头顶的星河倒还是那么遥远璀璨，直让人觉得来到了天地初开、日月未成的远古神话时代。
再走一段，云消雾散，眼前豁然开朗。云织和猫儿先前踏上一个平台，台上一片平整，空无一物，入眼所见，长宽可能有个几百米的样子。虽然空荡，却也神奇。
“若是古人偶然到这里，多半也会留下一段类似山间走夜路见到一棵奇怪的野花野草，爬上去一看，上面别有乾坤的志怪故事吧。”
要是上面还有宫阙楼阁、妖鬼集市，就更有趣了。
一人一猫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道观中。脚踏实地，一人一猫都觉奇异。云织定睛看去。草也还在，花也还在，灵气玄妙、烟气云雾都在，刚才经历的就像是一场梦。
“难怪祖师会想用它来建洞府，倒真能建一个洞府。”云织思索着，心中隐隐有个想法，“可惜入口只有一个。”
话音刚落，便闻到一阵异香。那株野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每片叶子处各长出一根大枝，结出四朵大花，这几朵花没等云织反应过来就又谢了，它吞吐大量灵气，结出四个大果苞，随即化成四颗种子，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