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香后，两人走了出来。
小道士仍在院中闲逛，四下打量，借着模糊的感知判断灵气，同时琢磨该怎么试探这里的人究竟是否在修行。
江溪跟在他身侧，默默观察。
他还在查看道观的灵气。
他发现了院中的三珠树。
也发现三珠树下的灵气最浓。
随后他掏出手机，假装拍照。
这手法好熟悉！
他假装看手机，心里多半在琢磨：这是什么树，为何树下灵气最浓，又是否和这座山、乃至这间道观的灵气浓郁有关。
别问江溪为什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自己了。
他要问了。
“江道友，我一直对植物很感兴趣，可此前从未见过这种树，能问一下这是什么树、叫什么名字吗？”
他竭力保持镇定，可那份刻意，一眼就能看出来。
原来我当初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不对！我是面瘫，我比他聪明！
江溪转头，瞄了眼不远处站着看自己的师父、云织姐，又看了看坐在师父脚边、一边看自己一边舔手的斜前辈，心里不免想：当初自己上山查探那天，云织姐和师父是不是也这么看着自己？
而当时扮演如今自己这个角色的，就是斜前辈？
自己当初也不知道斜前辈在观察自己，还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吸猫体质，直到后来被挠痛了。而面前这位，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师父叫来观察他的，还以为自己在招待他。
小姑娘紧闭着嘴，心里有些尴尬。
好在这种情绪她从不露在脸上。
于是江溪仍旧面无表情地看向小道士，回忆了一下，说：
“哦，我也不确定。它是自己从这里长出来的。原来这里虽然有个花坛，但里面种的是小葱和蒜苗。你要想知道，可以试着问问豆包。”
自己长出来的？
果然是灵气浓郁的洞天福地！这几个假道士运气真好。
小道士这样想着，嘴上应道：
“那就算了。”
“嗯？”
江溪有些意外。
怎么不问豆包？是不是一直在道观里修行，手机玩得不太溜？
“呵呵，江道长看起来年纪不大？”小道士又把话头转向她。
开始试探了？
“十八。”
江溪答得简短。
“这么小？”小道士明显意外，“怎么没在上学？”
“去年刚高考完，没去读。”
“考上哪儿了？怎么跑到山上来了？”
“益州大学，休学一年。”
……
小道士神情一肃：“失敬，失敬。”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父母同意你休学来这里学道吗？还是高三压力太大，抑郁了，来这儿休息一年？”
“她们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唉，你别介意，我也一样。”
小道士叹息一声：难怪会跑来修道。
可惜，也没找个正规宫观。就算不想出家、受戒，也有大把符箓派的正规道观可去啊。
思索片刻，他决定不浪费时间。眼下灵气刚刚复苏，天之骄子不会那么容易出现第二个，试探出的可能性本来就低，不如问得直接一点：
“那你修行为什么要选这里？是家住在附近，还是发现这座山的灵气格外浓郁？”
江溪闻言转头，看向自家师父。
小道士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没听出他话里的“灵气”另有所指吗？
也好，至少说明这种直接试探有用；就算试不出来，对方也不会觉得异样。
“是的，这座山灵气浓郁，方便我炼气修行。”
“？”
小道士顿时愣住。
……
中午，饭堂。
一群香客、游客端着斗碗，随便找位置坐下吃饭；三个穿道袍的道士挑了个角落坐在一起，陈度身边还蹲着一只猫儿。
这时，小道士已经老实多了。
陈度边吃边问：“不知崇慎道友几时入的道门？”
“和江道友一样，也是高中毕业后正式入门。不过我在高中之前，就已经开始修习道法了。”
“那么早？”
“是这样的。”
小道士甚至停下筷子，答道：
“我家原先住在卧龙那边，就是熊猫保护区那边。小时候因为大地震，我没了父母，只剩一个叔叔。他年轻时在青阳宫出了家。虽然出家之后就要割舍尘缘，可我也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了。”
陈度听到这里便明白了：也是个苦命的娃，和自己、自家弟子都有相同之处。
“唉……”
陈度心中怜悯，见他碗快空了，便起身拿勺又给他添了一大勺菜：
“多吃点！”
“谢谢观主。”
“这是云织特地给你做的素斋。我们这里条件有限，肯定比不上青阳宫的斋饭丰富，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别有一番滋味！”
小道士多了几分感动。
“不过观主，我有一事不解。”小道士没忘自己的目的，放低了声音。
“什么？”
“如今天地灵气刚刚复苏，万物待新，一切都在冒头。这正是最要紧、最关键的时候，无论对观主自己，还是对社会，都很重要。观主既然也走在了前面，怎么不下山呢？”
这山不让我下去啊！
“人各有志，各有喜好。”陈度道，“从古至今都有在山中清修的人，不足为奇。”
“那若山下闹起妖精鬼怪呢？观主既然开始修行，难道能坐视不理？岂不是浪费了这一身道行？”
“这有何难？”陈度顺势道，“山下有青阳宫和道友你，大多麻烦已能应付。若真遇到大的麻烦需要帮忙，如今我们也算认识了，你别的不用做，只需告诉我一声，我必然想办法。”
“真的？”
“当然！只有一点：不要往外透露我们，免得打扰我们清修。”
“？”
小道士又是一怔。
什么意思？遇到厉害的妖精鬼怪，自己能请他们帮忙，却又不让自己往外说，名声全留给自己？纯降妖除魔？
“当真？”
“当然了。”陈度道，“这算我们的君子约定，还请道友从今日起不要随意对外透露。”
“好！”
小道士本来还想再劝，听他这样说，不由肃然起敬。
谁说这是假道观的？这分明是真正的修道之人啊！
正想着，又听这位前辈道：
“正好，方才道友说山中灵气充足、城内灵气匮乏，如今我们又有了君子协定，便算是朋友了。我这儿正好有个法子，对道友大有帮助，便赠给道友。”
“什么办法？”
小道士本已惊讶，闻言更有些发怔。
“古籍中记载过一样东西，名叫瑾瑜。它最初指有灵气的玉，是鬼神享用的食物，后来才泛指美玉。这种玉里含有精纯灵气，只有具备修行天赋的人才能发现。道友若能买到，便可用其中的灵气修行。”
“这……”
小道士彻底呆住。
如今有修行天赋的人还少，若此言当真，自己完全可以利用这点，以很低的价格买到瑾瑜，甚至提前囤积一些。果真是极大的帮助！
“多谢前辈！”
“不用道谢。只可惜益都不是玉石原产地，在这里挑瑾瑜并不容易，很难买到便宜的。”
毕竟便宜的都让自己买完了。
“还是多谢前辈！”小道士诚恳道，“也请前辈放心，我们初真十戒第一条，便是不得不忠、不孝、不仁、不信。晚辈既已答应，必不失信于人。前辈德行令人佩服，日后有不懂之处，晚辈还得多向前辈请教！”
“道友客气了。”陈度笑眯眯道，“道友前些日子才刚看见灵气，这么快便进入炼精化气的阶段，日后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都是机缘巧合。”
小道士没有撒谎，也没有细答。
陈度见状，心里也有了猜测：果然，正常修行不可能这么快。他至少像香炉聚会的人一样，得了一些修行诀窍；甚至可能像自己、自家弟子和猫儿一样，有宝物相助。陈度并不追问，见他饭量大，又替他添了些饭。猫儿在旁看着，神情严肃认真。
……
在这儿待得真是舒服！
小道士下山时，还恋恋不舍。
此时，他心中原本那“大道观来小道观访问”“真道士来假道观视察”的优越感已荡然无存。
没办法，本来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可今天突然发现，这山上至少有两个天之骄子，还都比自己早。
好在他借巧妙的问话，得知那位江道友也只是前两个月才正式开始修行，与自己差距并不大。
而自己背靠西南第一宫观，千年传承，底蕴深厚，假以时日，必然能走到前面。
何况自己还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一个重要诀窍！
“瑾瑜……”
还有这种好东西！
那位前辈真是毫不吝啬！这种人，无论修为如何，都能称一句真高人了。
回头一看，几人还在门口目送自己。
果然，山不在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