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见底,不见一丝尘埃,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仿佛便能涤去过往所犯罪孽,让人改过自新。而当这对眼睛生在这样普通的面皮之上后,这和尚看起来竟是宝相庄严,一副悲天悯人的高僧模样。
只听得这和尚道:“阿弥陀佛,贫僧云游至此,见到众位施主在殴打那小小乞儿,不知是何缘故?”
听得和尚询问,人群之中便有那多事之人答道:“大师,这是个贼,他本要入这家店偷盗,却被店主逮住,我们这是略施小惩,给他个教训。大师慈悲为怀,便先过去,待到我们教训过后便将他送至官府。”
和尚却是未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众位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看那小乞儿已经遍体鳞伤,看他衣衫褴褛,想必也是走投无路才作此下策,众位施主也已施惩戒,不如便放过他如何?”
胖店主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师,您说的可是轻松,要知道他是要来偷我家的衣服,想我吴天德上有老下有小,一家老小全靠这间铺子过活,若是今日放了他,以后窃贼都知道偷了东西只要受点皮肉之苦便可无事,更加嚣张的话,那我以后不是要喝西北风度日?”
和尚轻叹口气,道:“那施主之意是?”
吴天德舔了舔他那肥厚的嘴唇,道:“这也简单,让这个臭小子跪下磕三个响头,再从我裆下钻过去,今日之事便算作罢。”人群之中更有好事之徒呼喝响应,吴天德看起来更是得意洋洋。
和尚望向那窃贼,心下却知若不是吊着,恐怕他连跪着都难做到,如此重伤,看起来他本身便有陈疾了。和尚双手合十,整个人更显庄重,道:“阿弥陀佛,那乞儿着实伤重,老衲便代他完成吴施主心愿吧。”说罢竟跪了下去,朝着吴天德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见到和尚跪下,吴天德本有些不情愿,但见着三个响头磕的实在,他不仅也有些高高在上,飘飘然的感觉了。正当他还有些得意间,却听得人群中有那妇女声音传来:“吴天德你个挨千刀的,你怎么能让大师给你磕头,你不怕雷劈你家祖坟么!”
一声喝骂便真如那炸雷一般,把飘飘云端的吴天德打回原形,这才回过神来。要知此时的人最重因果轮回,而那庙宇更是那直达上听,积功攒德,求的来世好报所在,庙中和尚自也是会沾染仙气,而如今被这看起来像是高僧的和尚磕上三个响头,那要折损多少福寿啊!
想到这里,吴天德立刻哭丧着脸扶起爬向自己的和尚,然后跪在地上,咣咣地磕了二十个头,一边磕一边道:“和尚爷爷,不,和尚祖宗,您这不是折小人的寿么,如今我便依了您,求您高抬贵手,可千万别把这事告诉佛祖!”
“阿弥陀佛,施主只要一心向善,便会多福多寿,我佛也会点渡于你的。”
吴天德自是点头称是,哪敢说半个不,当下赶忙放了窃贼,并对着和尚不住作揖,态度诚恳之极。而围观众人见到平日里最为刁钻的吴老板放人,大感无趣,三三两两地便散了。
而那吴天德,望着背着乞儿远去的和尚背影,竟是默然良久,却不知怎的,从那日起,幡然悔悟,做生意不再投机取巧,平日里也乐于帮助邻里,浑似换了个人,日子久了,邻里乡亲便尊他一声‘吴善人’。也许真的是好人好报,他的店铺自那日起再未遭贼,而当他七十余岁时竟老蚌生珠,生下个宝贝儿子传宗接代,他行善助人的事情也传为一时佳话,光耀门楣。
这自是后话,暂且休提。
再说那和尚,将那小乞儿背负至无人处,便将他平放在地上,擦净面上血污,脱去身上残衣,开始治疗起来。
只是,若是有妙华宫的人在此,必会诧异不已。此刻正在被那老僧治疗的乞儿,竟是那半月多前被薛舜华一剑击落深崖,搜索多日不见尸骨的沧澜。
随着老僧在身上推揉,沧澜便觉得一股热流随着老僧的手缓缓挪动,所到之处,温暖畅快,推至胸腹,原先略感闷滞的感觉竟是消失不见,接着便一口浊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却是轻松了许多。
平躺在地上,任着老僧推揉,少年思绪起伏,却是想起这些时日的经历起来。
那日被薛舜华击落悬崖,听着耳边呼啸的狂风和眼前渐远的妙华山,沧澜又哪还有半点能活的奢望。望向怀中那紧紧依附自己的小兽,少年想起自结识之日起,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便没有过一日好时光,如今又要随自己殒命在这奇峰之下,心中怜意更起,将它紧紧地抱在怀中,兴中虽是不甘,倒是也能勉强面对将要走向的黄泉之路了。
然而,沧澜怀中的小兽却是没有半点坐以待毙的意思,在这样危急的关头,它的双眼却如人类一般,显得异常坚毅。与此同时,它项间的光点又再一次地亮了起来,只是这次略有不同,光点很快地变成了乳白色的光球,将沧澜包在中间,光虽温和,却如浓雾一般让人看不清左右,只听得怀中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沧澜哥哥……会救你……”,接着少年便眼前一暗,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沧澜却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束住,所处之地竟是异常狭窄,只是眼前一片黑暗,不辨所在,挣扎之中,却感觉身后温滑柔软,似是有人一般。察觉到此,少年登时清醒,忙用尚能活动的双手向着束缚自己的壁面抓去。入手潮湿,似是树皮,而鼻中传来的,也是树林中那种潮湿的木香,少年心中诧异,但手上却未曾放松,一点一点从壁上向下撕扯。
一番辛苦终于收得回报,当那束缚自己的墙壁被撕开一道缝隙时,清新的空气也随之涌了进来,让沧澜不禁有些神清气爽。透过缝隙,沧澜能看到的景象也是巨树林立,矮草丛生,显然他现在正处于树林之中。而为何自己会在大树之中,却也让沧澜困惑不已。
“呼~总算出来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沧澜才从那大树之中脱身出来,却也累得满头大汗,双臂酸痛不已。
“怎么回事?我怎么没死?还跑到了树里?”对于这样离奇的遭遇,沧澜大惑不解,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想到大树,沧澜便想起了刚才在树里的那温滑的触感,这才记起可能有人跟自己赶上了同样的遭遇。
透过树缝,依稀可以看见里面好像立着一具躯体,只是光线昏暗,难以看清,沧澜连忙将那树中的人救了出来。
这么一番折腾,沧澜更是累得只想瘫在地上,只是,待他看清躺在地上的人的面貌之后,却吓了一跳,心中的困惑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