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最终还是和老头达成了交易。
由此他也知晓了对方的名字。
叫洛无名。
不过姜暮估摸着,这名字十有八九是对方随口胡谄的。这老头一看就是那种年轻时喜欢翻墙偷看寡妇洗澡的货,滑头得很。
只是单用一颗星丹去换一条线索,怎麽算都是血亏。一番讨价还价下,姜暮又从洛无名手里,获得了一门上乘功法。
【霸戮天残脚】
据洛无名介绍,此功法乃是一位身患残疾,天生跛足的修士所创。
对方一腿残废,受困肉身之桎梏,於绝境中悟出了这门杀伐之术。
他摒弃了身法的灵动飘逸,将一身血煞戾气尽数凝於下盘,以沉猛崩裂之力轰杀敌手。
招式大开大合,一脚落踏即可震裂山石。
霸道凶厉。
唯一麻烦的是,这门功法对修炼者的要求很是苛刻。
寻常者想要修行,第一步就得先把自己的腿打断,再以秘制的药水重塑骨髓,强行改变腿中经络走向。之後,还需要长年累月的捶打熬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个二三十年的苦功,是练不出火候的。
所以很少人愿意练这门功法。
但姜暮不在乎。
无他,有挂。
而他也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又狠又霸道的功法,大不了交给魔影慢慢磨练。
只是让姜暮有些无奈的是,被洛无名这麽一耽误,反倒给了方远豪逃命的机会。
他也低估了那位蒙面黑衣女子的修为,等折返回去寻找时,对方早已跑没了影。
姜暮倒也没太过懊恼。
反正在自己的地盘上,只要那伙人敢露头,就逃不出他的掌心。
为寻找北堂霸天,他又回到客栈,仔细搜查了一番,依旧没能找到对方半点踪迹。不过倒是在後院的一处杂物间里,翻出了两具被吸乾了阳气精血的年轻男屍。
这说明先前的线索没有错,北堂霸天的确在这里潜藏过。
夜色沉沉,小巷深处。
逃出来的温郦、段霜儿和孟震三人,此刻正躲在一条僻静的窄巷里,心有余悸。
听着远方传来的一阵阵轰鸣声,颇为惶然。
「那个楚江到底是什麽人啊?」
段霜儿小声嘀咕道,「一会是四境修士,一会又变成了八境。他那麽年轻,怎麽可能有那般修为?该不会是被哪个大修给夺舍了吧?」
温郦没有接话,她抱着怀中熟睡的婴儿,看向身旁始终沉默着的孟震,开口问道:
「你到底是不是袁小顺?」
孟震背靠着墙壁,在阴影里宛若一尊雕塑。
听到温郦的问话,他面无表情地扫了妇人一眼,语气淡漠道:
「我从没见过像你们这般愚蠢的人,找个人也能闹出这麽大动静。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救你们。赶快离开法州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喂,你这人怎麽这样?」
段霜儿顿时炸了毛,柳眉倒竖,指着温郦说道,
「她可是你的亲嫂子,是你哥让我们来找你的。你若是不想认我们,早说便是了,何必让我们这样四处瞎找?现在倒好,摆出一副恩断义绝的嘴脸给谁看?」
「霜儿。」
温郦出声喝止了少女的指责,转头对孟震歉意道:
「若我们此番前来给你带来了麻烦,我在这里向你赔个不是,的确是我们太过鲁莽了。你哥也确实提醒过我们要私底下寻你,是我们做的不妥。」
她朝着孟震深深施了一礼,
「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再给你添半点麻烦。我们这就离开法州城。」
「温郦姐!」
段霜儿急了,「谁知道那个楚江有没有把凤羽门的人解决乾净?万一我们这会出城,被他们从後面追上来,岂不是羊入虎口?」
「走吧。」
温郦无奈叹了口气。
投奔小叔子本来就是她夫君临终前指的一条活路,如今这条路既然走不通,再强耗下去也没有什麽意义了。
「不好意思,你们怕是走不了。」
就在这时,一道悠然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飘了过来。
只见姜暮背负着双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扯在旁边的墙壁上,显得有些阴森森的。看到姜暮,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孟震脸色变得苍白,下意识後退了一步,一只手按在刀柄上。
段霜儿则低下头,很是羞愧。
唯有温郦脸上露出感激之色,上前扶了一礼,
「多谢前辈救命大恩,算上前面,前辈已经救了妾身好几次,如此大恩,妾身也不知该如何报答。前辈若有吩咐,任凭差遣,妾身万死不辞。」
「哦?当真?」
姜暮目光玩味地盯着妇人,「我说什麽,你们就愿意做什麽?」
温郦点头道:
「只要不伤害我的孩儿,便是让妾身交出这条命,妾身也绝无二话。」
「那让你献出身子呢?」
姜暮道。
段霜儿一听到这话,气得满脸通红,张嘴就要嗬斥。温郦却抢先一步,平静道:
「妾身知晓前辈说的是玩笑话,毕竟妾身这残花败柳之身,前辈也入不了眼。不过妾身还是要说清楚,若真到了受辱的那一步,妾身唯有一死全节。」
姜暮笑了笑:
「行了,逗你玩的。我对你没兴趣,你可以走,不过一」
他目光落在段霜儿身上,意味深长道:「她得留下,我现在对她倒是很有兴趣。」
「我?」
段霜儿一愣,随即吓得连退几步,结结巴巴道:
「你……你别乱来啊。我……我告诉你,我可是认识斩魔司的姜大人,他很厉害的……」
姜暮没理会她的叫嚷,转头看向孟震,嗓音变回了他本来的声线:「孟堂主,既然都已经猜到了,还在幻想什麽?真以为能从我手底下逃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孟震内心的最後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跪倒在地上:
「卑职拜见姜大人。」
巷子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温郦和段霜儿张大了嘴巴,一脸茫然地看着姜暮。
而当姜暮脸上的易容面皮一点点消失後,二女彻底懵了。
「怎麽会……」
段霜儿喃喃着,失魂落魄。
原来自始至终,之前在她们身边的那个楚江,就是姜暮。
想到刚才自己还扯着姜暮的大旗狐假虎威,结果正主就站在前面看戏,少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姜暮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汉子,眼神漠然:「告诉我,你是不是叫袁小顺?」
孟震道,「卑职在加入斩魔司之前,确实叫袁小顺。」
「那麽,你是斩妖会的内应,还是红伞教的钉子?」
「都不是。」
「都不是?」
姜暮轻轻挑眉,「难不成你是内卫的人?」
「卑职也不是内卫的人。」
孟震摇头。
姜暮冷笑了起来:
「既非反贼,又非内卫,那就是我斩魔司根正苗红的忠良了。既然底子这麽干净,你隐姓埋名二十年做什麽?难不成还是个通缉犯,名号见不得光?」
「卑职是……」
孟震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
犹豫了良久,他才沙哑着嗓子说道:「卑职是王爷的人。」
姜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爷?
哪个王爷?
当然是升王爷了!
姜暮脑中不由浮现出权山海当初说过的那番话:
升王爷若要造反,背地里必然积累了庞大的暗势力,无论是内卫、斩魔司还是边军,都安插着他的棋子当时姜暮并不以为然。
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权山海话里背後的那份沉重。
一股寒意从姜暮的脊背爬了上来。
他努力压下翻涌的思绪,还想继续追问,余光却瞥见旁边还呆若木鸡的二女,随即话锋一转:「先回斩魔司吧,你们两个也跟我回去。」
二女对视一眼,没有拒绝。
当然,她们也没拒绝的资本。
回到斩魔司,姜暮把事情的原委大致与水妙筝说了一遍,又吩咐她派人全城搜捕,看能否找到方远豪一行的下落。
安顿好温郦二女後,姜暮单独带着孟震来到签押房。
在得知孟震竞然是升王爷安插的棋子後,水妙筝同样震惊不已。
而震惊过後,女人心底便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斩魔司里还有谁才是真正忠於朝廷的?
没人了啊。
但话又说回来,其实她也不是。
毕竞现在她这位掌司已经成了姜暮的私人财产,早就和朝廷不是一条心了。
「来,坐。」
姜暮特意拉过一张椅子,让孟震坐下,自己则坐在对方面前开始了审讯。
「你了解我和升王爷之间的恩怨吗?」
孟震摇了摇头:「不清楚。」
「那升王爷已经死了的消息,你总该听说了吧?」
「听说了。」
姜暮嘲讽道:「所以升王爷都已经死了,你现在就是一颗没用的废棋。」
孟震攥了攥拳头,低声说道:
「在没有接到上面确切的指令之前,我们这些人是不会认为王爷已经死了。」
「上面?」
姜暮微微前倾身子,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上面还有谁?在哪?」
孟震不说话了。
姜暮盯了他片刻,後背靠回椅子说道:
「别逼我用刑。另外,为了防止你自杀,我已经封住了你的穴位和经脉,也检查过你的身体,并没有什麽能远程取你性命的蛊虫。
当然,真有那等连我都察觉不到的手段,那我只好认了。」
孟震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姜暮:
「姜大人,无论你是动刑还是施展搜魂之术,在我身上都得不到什麽有用的东西。
我只是一枚被动等待的棋子。
我不知道其他的棋子藏在何处,也不知道上面的人在哪儿,真实身份是谁。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某一天,有人给我下发命令。要麽是把我从棋盘上拿出去当弃子,要麽是让我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苦笑道:
「说句不好听的话,若不是今晚去救她们,我也不会暴露身份,姜大人也不可能知晓我是王爷的人。」「说的没错。」
姜暮道,「即便我早就怀疑你,可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也确实无法断定你就是袁小顺。
这倒也能解释你为何先前一直不愿与温郦他们相认。
而今晚你出手相救,是因为温郦毕竟是你兄长的遗孀,那个孩子是你袁家的血脉,你心底到底还是念着这份亲情的,对吧?」
孟震没有否认。
姜暮朝水妙筝递了个眼色,让对方倒了杯茶,放在孟震旁边的桌上。
「我信你。」
姜暮淡淡道,「既然从你身上撬不出有用的情报,那不妨说说,你究竟是如何成为升王爷的棋子的吧。」
孟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
「二十年前,卑职不过是码头上的一个苦力帮工,每天累死累活,也就挣几个铜板。
後来有人找到了我,说能给我安排一件差事,去当朝廷的官老爷。」
孟震自嘲一笑:
「一个小蝼蚁,如何抵得上这般登天的诱惑?
不过在给他们办事之前,他们也考验了我几次,我都通过了。再然後,他们便给我改了名字,伪造了家世,将我送入斩魔司。
事实上,像我这样半路招募的,充其量不过是外围的棋子。
据我所知,升王爷还专门豢养了一批孩童,自幼培养,对他最是忠贞不二。
如今,那些孩子早已分散到了各处。
有的和我一样做了堂主,有的在宫里私底下当差,有的成为官员,或是某州某府的掌司,还有的人进了内卫,甚至有人在军中做了将军。
哪怕是某个江湖门派的掌门,也有可能是升王爷的人。」
这麽夸张吗?
姜暮听着,吡了吡牙。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很荒谬。
那位金銮殿上的皇帝,既然早知道升王爷心怀二心,又怎会不做提防,任由升王爷这般渗透?不过很快,他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隘。
当年新皇登基,诸多皇子夺嫡,朝局很不稳。
而正是升王爷一力扶持,新皇才得以坐稳龙椅,否则今日坐在那把椅子上的,还不知道是哪位皇子。所以在新皇登基之前,升王爷必然已经布了局。
也正因为如此,皇帝才对他很是忌惮,所以想要铲除升王爷的势力并不容易。
一旦用力过猛,大庆可能就要动荡分崩了。
而权山海之所以想让他姜暮去替代升王爷,归根到底就是因为朝廷没本事将这些升王爷安插下的棋子连根拔出。
所以才要另辟蹊径,找一个人来取而代之。
想到这里,姜暮的心忽然活络了起来。
倘若他真的答应了权山海去冒充升王爷,那这半壁江山岂不是就握在自己的手里了?
但问题是,他会不会成为权山海手里的一颗棋子呢?
这家伙很危险呐。
姜暮每次看到对方,都感觉那家伙就像是一只蜘蛛,正在慢慢在他周围结着网。
「可惜不是女人,要不然直接攻略了,一炮拿下变成自己人,就省事多了。」
姜暮不无遗憾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