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里娅姆蹲在黑风旁边,手按在它后腿的伤口上。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很深,肉翻在外面,能看到白色的骨头。黑风的鼻息很重,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它没有叫,只是躺在沙地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米里娅姆。
娜塔莎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水囊,往黑风的嘴里慢慢倒水。黑风舔了几下,水从嘴角流出来,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她把水囊收回,用袖子擦了擦黑风的嘴。
“它还能走吗?”
米里娅姆看着黑风的后腿。腿肿了,比左腿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她用布条缠过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水,布条已经湿透了,颜色发黑。
“不能。等船。”
娜塔莎站起来,走到岩石旁边往海面上看。海很平,没有浪,没有船。谢云山的船还没有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不来。她转过身,走回来,蹲在米里娅姆旁边。
“蛇的人会回来吗?”
米里娅姆抬起头,看着她。娜塔莎的金发在月光下很亮,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金的,晚上是银的。她的眼睛也很亮,蓝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黑的。
“会。他们在等我们走。我们不走,他们不来。我们走了,他们追。”
娜塔莎把短剑从腰间拔出来,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那就不走。等船来。”
米里娅姆从腰间拔出短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沙沙沙,磨刀的声音在空旷的碎石滩上很响,像有人在刮骨头。她把刀插回去,又拔出另一柄,夜枭给她的那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她摸了摸布条,很糙,硌手。
“娜塔莎。”
“嗯。”
“你从西武林盟逃出来的时候,也有追兵吗?”
娜塔莎沉默了很久。她把短剑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眯了一下眼。她把葫芦递给米里娅姆。
“喝。”
米里娅姆接过葫芦,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被点燃的蛇。她咳了几下,把葫芦还给娜塔莎。
“有。很多。追了三天三夜。我跑到了北雪堂,老人收留了我。他问我,你是西武林盟的人吗?我说,以前是。他说,以前是就够了。进来。”
米里娅姆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你杀了他们吗?”
娜塔莎又喝了一口酒。“没有。我跑了。跑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走。走不动了,就等死。没死成。就到了北雪堂。”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刀的茧,有杀人的茧。
“我杀了人。今天。好几个。”
娜塔莎看着她。“你哭了吗?”
“没有。”
“你骗人。”
米里娅姆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在发抖。娜塔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手掌很小,很软,和夜枭的不一样。
“哭就哭了。不丢人。”
米里娅姆没有抬起头,肩膀抖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背上,头发上的四根青色布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娜塔莎把酒葫芦放在沙地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天快亮了,星星少了,东边的天际出现了一道淡金色的光,像一把被慢慢抽出的剑。
黑风躺在地上,眼睛闭上了。它的呼吸很慢,很轻,像一台快要停下来的老钟。米里娅姆抬起头,看着黑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毛很糙,很暖。
“黑风。”
黑风没有动。
“黑风,别睡。叶迦尘等你回去。”
黑风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米里娅姆把手放在它的鼻子上,鼻息还有,很弱,但还有。她抽回手,看着东边的海面。海面上有一条黑线,不是船,是海岸。海岸很远,黑点很小。不是船。她趴下来,把头贴在沙地上,听到远处有桨入水的声音。不是一艘,是多艘。是船队。
“娜塔莎,船来了。”
娜塔莎站起来,手搭在眉骨上往海面上看。船很小,帆是灰色的,和海面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谢云山教过她,帆染成灰色,远远看去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帆。她认得这艘船,不是蛇的,是谢云山的。
船靠了岸。谢云山从船上跳下来,踩在沙滩上,看到黑风躺在地上,后腿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看到米里娅姆蹲在旁边,脸上全是尘土,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他走到黑风面前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
“能走吗?”
米里娅姆摇了摇头。“腿肿了。走不了。”
谢云山站起来,看着那艘船。船不大,船舱也小,但能躺一匹马。他走到船旁边,把船舱里的木桶搬出来,粮食、药材、布匹、酒,整整齐齐码在沙滩上。
“把马抬上去。”
娜塔莎从船上拿来一块木板,搭在船舷和沙滩之间。几个人把黑风抬上去,黑风躺在船舱里,腿伸不直,弯着,但比躺在沙地上好。
娜塔莎从沙滩上跳上船,蹲在黑风旁边。米里娅姆也上了船,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谢云山。“你不走?”
“不走。粮还在岸上。等人来搬。”
“等谁?”
“叶迦尘。他来了,粮就搬走了。他不来,粮就在这里。蛇的人来了,粮就在蛇手里。”
米里娅姆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扔给他。谢云山接住,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另一半塞进怀里。
“走吧。船快。”
船驶离了沙滩。谢云山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面上。他转过身,蹲在粮袋旁边。
山岳会。叶迦尘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他背上的伤口还在疼,左腿的旧伤还在裂,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不能等。等伤好了,黑风回来了,米里娅姆回来了,蛇已经准备好了。
“苏清玉。”
苏清玉从井台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明天去圣火宗。”
“你的伤——”
“不疼。”
苏清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被水洗过的月亮。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是凉的。
“好。”
米里娅姆的船在山岳会的沙滩上靠岸,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黑风从船上抬下来,抬到马厩里。苏兰给它换了新的布条,熬了草药敷在伤口上。黑风躺在草料堆上,头搭在前腿上,眼睛半睁半闭。
米里娅姆蹲在黑风旁边,看着它的眼睛。“船,坐稳了。腿,忍住了。以后,不坐船了。再也不坐了。”
黑风打了一个响鼻,很轻。
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走到马厩旁边。他看着黑风,黑风看着他。它老了,眼角有皱纹,牙齿也掉了几个。但它的眼睛还是亮的,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黑风,等我回来。从圣火宗回来。很快。”
黑风闭上了眼睛。
米里娅姆站起来,走到叶迦尘面前。“叶迦尘,我跟你去圣火宗。”
叶迦尘看着她。“你刚回来,不歇歇?”
“不歇。路上歇。”
他翻身上了小灰,米里娅姆骑上了娜塔莎留下的一匹灰马。苏清玉骑着她自己的枣红马。三个人,三匹马,出了寨门。夜枭站在寨墙上,蹲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他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夜枭,他们会回来吗?”谢云山站在寨墙下面。
“会。”
“你怎么知道?”
夜枭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因为叶迦尘说了。”
谢云山没有说话。
夜里,叶迦尘三个人在碎石滩的边缘扎了营。米里娅姆去捡干柴,苏清玉生火。叶迦尘坐在岩石旁边,把扎姆画的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纸上画着拄拐杖的人。扎姆说,这不是蛇,是蛇的影子。拄拐杖的人,脸上有字的那个人,是影。不是蛇。蛇的腿断了,从根上断的。他不拄拐杖,他让人抬。坐在椅子上,让人抬。他在暗处,在港口里,在海东来的身边。但他不在碎石滩,他在圣火宗?扎姆画的那个地方是圣火宗。
苏清玉把一根干柴扔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她看着叶迦尘。“还在想扎姆的笔画?”
叶迦尘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在想蛇。他的腿断了,怎么到的圣火宗?”
苏清玉的手停了一下。“他不是自己走到圣火宗的。他是被人抬去的。”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被人抬去的。谁抬的?谁能在圣火宗里面抬着他,而不被人发现?圣火宗的弟子都是阿伊莎的人,阿伊莎不会害他。但阿伊莎身边的人呢?霍岩被关在地牢里,但他还有同党。
“米里娅姆。”
米里娅姆蹲在火堆旁边,往火里添柴。“嗯。”
“你以前在无形塔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圣火宗里面有蛇的人?”
米里娅姆想了想。“没有。但影说过,蛇的人无处不在。他在圣火宗,在金剑堂,在新月堂,在山岳会。他在每一个门派里。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封画着蛇的信,展开。月光照着蛇,盘成一圈,头在中间,嘴张着,信子吐得很长。他把信塞回怀里。
“蛇在圣火宗。扎姆让我回去,不是回山岳会,是回圣火宗。他在那里等我。”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去找他。”
三个人围着火堆,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碎石滩,呜呜的,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