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通道出口向外的地势,比他们最初依据图纸和有限侦察所预估的更为平缓,几乎没有什么陡峭的落差或难以逾越的障碍。在通道尽头附近,岩体因古老的地质活动或侵蚀,天然形成了一片碗状的凹陷区域,空间不算宽敞,但足以容纳数艘小型舰船进行临时性的停泊与隐蔽。凹陷区的边缘,一块颜色略深的岩层表面,保留着一个年代久远的旧标记。那标记的蚀刻工艺粗糙,图案样式也与当前星区通用的标准航标格式迥异,更像是一个由早期探索者或某个特定团体留下的、非官方的定位参照点,沉默地记录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阿朗驾驶的运输船最先抵达那片凹陷区域。他没有急于降落,而是操纵船体在低空谨慎地绕行了一圈,利用船载扫描设备反复确认凹陷区下方的岩基结构是否稳固,排查是否存在隐藏的裂缝或松动的支撑点。在确认安全后,他才将运输船平稳地降落在旧标记旁侧的空地上。随后,其他收到指令的运输船在反复核实航线安全性与自身导航数据后,也陆续抵达,并依照阿朗共享的坐标和停泊指引,在凹陷区内指定的、相对平整的位置依次降落。这些船只沿着凹陷区不规则的边缘线排列开来,彼此间保持着均匀且安全的间距,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片形状各异的铁片,散落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各自占据着一小块属于自己的临时领地,互不干扰,也互不重叠。那艘体型庞大、消耗甚巨的主力舰,则因燃料不足以支撑它进行此类机动,依旧停泊在主港内部。不过,它的远程通讯系统和部分仍能运转的武器系统保持着待命状态,其有效覆盖范围,刚好能够延伸并笼罩住那条备用通道的入口区域,构成一道遥远而沉默的后方屏障。
补给物资并非来自这颗资源早已枯竭的小行星内部。它们是从赤霄军后方相对安全的航线上,由几艘小型运输船分批、陆续运送抵达的。物资的数量有限,种类也谈不上丰富,但就目前非战时的整备状态而言,需求并不显得特别紧急。当第二批物资运抵时,其中包含了一些可临时灌注燃料的便携罐体、密封严实的标准弹药箱,以及几箱基础医疗用品。阿朗亲自核对了送达物资的种类与数量,一丝不苟地在随身携带的电子日志文件中做了登记。随后,他在停靠区域的边缘,选择了一块相对开阔平整的地面,设置了一个简易的物资集中清点与分发区。他将运来的物资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好,并明确了领取流程,旨在确保各作战单位能根据自身实际需求,有序、按需领取,从而在总体补给并不充裕的情况下,预先杜绝可能因争抢或分配不均而引发的内部摩擦。
赤霄铁卫也被转移了过来。医疗组评估后确认他们的身体状况允许进行短途运输,于是用运输船将他们从主港区运送到了备用出口外的这片凹陷区。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列成整齐的队形,而是在物资堆放区旁边,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面,各自散开坐下。每个人之间都保持着一段距离,一个不会在无意中触碰到同伴的距离。其中一个人独自蹲在角落,低着头,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硬的细小树枝,在覆满尘土的岩面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画了一条长长的直线。画完之后,他停顿了片刻,又在那条线的末端,用力地点下了一个深深的圆点。旁边坐着的另一名铁卫,目光扫过那条线和那个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将视线移开,望向了别处。沈安澜当时正站在一艘运输船旁的狭小空地上,她的目光扫过这些铁卫的分布位置,将他们沉默的姿态和彼此间那种无形的隔阂收入眼底,随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通往主力舰的通道入口。
防线的搭建工作,从凹陷区朝向外部通道的边缘地带正式开始。构筑工事的材料并非标准的军用建材,而是从附近废弃的小型船壳上拆卸下来的、还算完好的装甲板,以及从早已停止运作的矿道设施中回收的旧金属框架。他们沿着凹陷区边缘,针对几条最主要的、可能遭敌接近的通道方向,依次设置了数个固定的火力点和配套的弹药临时存放点。每个火力点之间,都经过测算,留出了足以形成交叉火力的理想间距。每个点位都配备了一个标准的陆战班组进行操作,并架设了一门从舰船卸下的轻型速射炮。此外,在主体阵地的前沿更远处,他们还提前设置了多个隐蔽的观察哨。这些观察哨并不在主要防线之内,而是被大胆地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分别布置在敌人可能利用的通道侧翼以及几个关键的路口附近,以确保从多个方向可能的接近路线,都能在敌人进入主阵地射程之前就被提前发现和预警。
乌索坦曾在赤霄铁卫临时驻地的边缘站立了片刻。他没有走进铁卫们休息的区域内部,只是站在外围,沉默地观察着他们的分布状况。他的目光在几名铁卫之间缓缓移动,仔细确认着他们此刻的身体姿态、戒备状态,以及那彼此间保持的、微妙的间距。看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可能听见的人:“他们在等待的是同一个指令。不是要同时动作,而是在等待一个最终的确认。只要那个指令下达,他们就会一起行动。区别在于,从前他们一旦动起来,除非任务完成或力竭,否则不会停下;而现在,他们在行动之前,会等待,会确认。”沈安澜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她的注意力正放在那些新设置的火力点上,审视着各个阵地之间的间隙是否预留得足够合理,是否存在防御上的死角。乌索坦也没有停留更久,他说完那句话后,便转身沿着凹陷区的边缘,走回了自己所属的雷霆战士的待命位置,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建议或调整要求。
当初步的防御准备完成后,沈安澜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位置,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整个凹陷区,看到所有已部署兵力的大致分布情况。赤霄军目前所有尚可动用的作战单位,已经依据现状被重新整合,形成了一个以小型舰船和地面陆战单位为核心的临时编组体系,这其中包括了主力舰留守的剩余远程火力、状态特殊的赤霄铁卫、乌索坦麾下的雷霆战士,以及部署在阵地最前沿的多个标准陆战班组。没有多余的预备队,每一个预设的防御位置上都已部署了人员,再无空缺。所有可用的武器也都从库存中取出,展开部署到了相应阵地,没有闲置。她在那里站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防区,仿佛在脑海中最后一次确认这片临时阵地的完整性与协调性。阿朗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记录各项数据的记录板,但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她自己开口。片刻的沉寂之后,她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阿朗耳中:“反攻的路线,不能经过上一次我们被拦截的那条航线。换一条路,绕开他们的预设阵地,不跟他们打正面的消耗战。”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让这个决定在空气中沉淀了半秒,然后接着说,“通知所有作战单位指挥官,明日天亮之前,必须完成所有出击前的最后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