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撤离主战场时,并没有采取完全收缩、抱团后撤的保守策略。它们的舰船有组织地分散成多支小型分队,像是早已预演过一般,从当前交战区域的不同方向、不同扇面脱离。撤退路线呈现出一种刻意的非集中化特征——其中一部分转向了之前从未被赤霄舰队有效控制过的、航道网络边缘的荒芜星域;另一部分则朝着主要航线的外围、引力场相对紊乱的方向飞行。这种分散,既像是在试探性地建立新的前沿阵地,为后续可能的反击埋下伏笔,又或许仅仅是为了利用空间上的分散,来最大限度地减轻被追击舰队集中火力歼灭的风险。那些撤往边缘星域的兵力,其规模通常不大,多以小队或小型舰群为单位,但它们在选定区域驻留的时间却相对较长。它们会在几颗资源贫瘠、位置偏僻的小行星带或矮行星上,建立起结构简陋的临时营地,并架设起功能简略的通讯节点。这些节点的信号特征微弱而断续,其布局模式不像是为了发起进攻,更像是打算长期占用这些区域,将其改造为监视主力舰队动向的后方观察哨所。沈安澜在主战场完成最后的敌我识别与残骸清扫之前,就已经收到了情报部门关于这些分散兵力动向的简要报告。乌索坦在这份报告送达后,无声地出现在了舰桥门边。他没有主动开口请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星图那不断延伸的边际线上,既没有离开的迹象,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沈安澜审视着星图上那些如蛛网般散开的撤退轨迹,并没有调动主力舰队去追击任何一支分散的兵力。她很清楚,经过一场大战,舰队中剩余的、仍处于完好战备状态的舰船本就不多,其中只有一部分保持着可快速部署的机动状态。更重要的是,这种追击部署的窗口期极为有限,一旦派遣的兵力未能在指定时间窗口内完成接触、交战与回收的全流程,就会无可挽回地错过与主力舰队重新汇合、进行下一阶段整体编组的宝贵窗口。因此,她没有派遣主力去清剿那些如同星尘般散布在边缘地带的据点,而是将这项需要耐心与精确定位的任务,单独交给了门边的乌索坦。“你带少量兵力去清理那些边缘据点。”她的指令清晰而简洁,“目标不是全部物理清除,而是实施有效封锁。确保它们无法重新集结,也无法与可能存在的后方力量建立稳定联系即可。”
乌索坦沉默地接受了任务安排。他没有提出任何兵力或装备上的要求,只是点了三艘机动性最强、信号特征最弱的小型护卫舰,每艘舰上仅搭载一支经过精简、擅长侦察与渗透的地面战术小队。没有配备重型载具,也没有申请轨道轰炸作为备用方案,一切以隐秘和快速为优先。这支轻装船队悄然出发,以松散的分散编队,沿着与主力舰队航向截然相反的方向,滑入深邃的星空。沈安澜没有随行,也没有给予实时遥控。当他不在主舰指挥序列内时,此次行动的所有临场判断与决策,均由他自己全权负责。
第一颗目标边缘星球荒凉而死寂,地表只有一处依靠太阳能板维持的自动化通讯中继站,没有任何生命或驻军活动的迹象。乌索坦没有选择直接摧毁它,那样反而会留下明显的能量痕迹。他指挥技术兵悄无声息地登陆,关闭了信号发射器的核心能源,使其陷入永久性的静默,仿佛它从未被激活过。船队没有在地面留下任何人员或标识,如同掠过沙地的风,继续向下一处坐标前进。第二颗星球的环境稍显复杂,有一条早已干涸的宽阔河床。敌人在河床边缘的岩壁下设立了少量兵力驻守,阵地依托天然地形,没有重武器,只有几处经过伪装的固定火力点和隐蔽的观察哨。乌索坦放弃了正面强攻的选项。他命令手下在河床上方的高地,精心布置了两处虚假的炮兵阵地,利用定向信号发射器,精准模拟出重型地面载具引擎启动与移动时的特征信号。这一诱饵成功地在阵地侧翼诱使敌人提前开火,暴露了所有隐藏火力点的精确位置。随后,他指挥小队直接从这些火力点之间的战术间隙快速插入,以精准的点射和小组配合,逐个压制并控制了每个阵地,整个过程迅捷而安静,完成后便毫不留恋地前往下一个目标。
第三颗星球上存在一支编制相对完整的敌方小队,约二十人,他们正在一处半废弃的旧工业平台上进行修复作业。这支小队拥有用沙袋和合金板搭建的基础掩体,弹药储备也显得充足,但他们的对外通信设备正处于故障维修状态,尚未恢复与上级的联系。乌索坦没有等待对方的通信设备修复、从而招来潜在援军。他派人从平台外围的视觉盲区迂回接近,使用大功率定向信号***,彻底瘫痪了平台区域所有残存的有线与无线通信链路。然后,小队成员从平台后方维修通道入口进入,全程没有开火,只是如同幽灵般收走了平台上所有关键的维修工具和备用零件。失去了修复通信设备的可能,又彻底与外界隔绝,那支敌方小队在短暂的混乱与尝试后,意识到固守无望,最终放弃了平台,向着邻近的、更荒僻的星域撤退离散。
后续几颗星球的清理工作,都以这种相似的精简节奏进行。乌索坦始终恪守着“封锁”而非“占领”的核心原则。他从不将行动范围推进得过远,以免陷入不可预知的纠缠;也绝不留置一兵一卒驻守已清理的据点,保持己方兵力的高度集中与机动自由。他对每个据点的通讯节点实施了物理或电子层面的彻底封锁,却保留了它们的基础设施结构,不做无意义的破坏。有时,他会让人将据点里某些具有情报价值或技术参考意义的设备部件搬上船;有时,只是进行一轮彻底的检查后便悄然离开。他会在每个据点的主控台面板上,或某个显眼的位置,留下一份格式统一的简单电子或物理记录。记录上只用最中性的语言注明:该据点已于某时某刻被检查,未发现可重建的、能与外界进行有效联络的完整通信链路。所有被他“拜访”过的星球,自此都保持着绝对的无线电静默,再无任何信号向外发射,仿佛被遗忘在了宇宙的角落。
当乌索坦率领三艘护卫舰返回,与主力舰队重新汇合时,船舰齐整,人员无一减员。他向沈安澜汇报时,语气平淡如常,称那些边缘据点的抵抗烈度普遍偏低,持续的通信封锁与物资截断,已足够阻止它们重新集结或建立有效联系。他提交了一份以星图坐标精确标注的清单,上面罗列了所有已完成封锁作业的位置信息,没有附加任何战术建议或后续行动标注。沈安澜接过清单,目光快速扫过一遍,没有要求他进一步补充细节或进行述职。她只是转身在巨大的星图显示屏上,将那几个坐标点的标识状态更改为“已封锁”。这些新的标记,与代表主战场的那些密集图标之间,存在着一片清晰而空旷的分界区域,彼此互不重叠,界限分明。她用电子笔在那份纸质清单的边缘,加了一个简单的记号——一道短促而有力的横线。这个符号在舰队内部的文书惯例中,代表着“可视为已处理完毕,无需进一步跟进”。乌索坦看到了那个标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也没有做出额外的说明。他只是将那份记录文件轻轻放回了指挥台旁的资料架上,随后便转身,无声地退出了繁忙的舰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