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博卢斯三联星的帝国平民,大多数活了几十年,从没想过日子还能有别的过法。
他们生下来就在巢都里,呼吸着循环了不知多少万次的浑浊空气,喝着带铁锈味的再生水,吃着灰扑扑的屍体淀粉块,那玩意儿的味道介於湿纸板和呕吐物之间,但你得感谢帝皇,至少有东西塞进嘴里。
这就是帝国。
一百二十亿人挤在三座巨型巢都的钢铁骨架中,像蚂蚁一样在无尽的走廊和工厂车间里爬行。
生老病死,全在这座从地表捅入云层的金属蜂巢中完成。
绝大多数人一辈子见不到天空。
但最近几个月,有些东西变了。
变化是从中巢开始被感知到的。
三号巢都,钢脊工业走廊,第七十二层。
赫塔·格莱恩在这条走廊的四号弹药厂干了十九年,从学徒干到了二级冲压工。
十九年来,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被闹铃惊醒,吞一块屍体淀粉,走十七分钟到车间,站在冲压机前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然後拖着酸痛的身体走回宿舍,倒头就睡。
十九年如一日。
过去,走廊里永远堆着没人清理的垃圾,墙角的排水沟淤积着黑色的污泥,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腐臭味,据说是某个工会主管把竞争对手的屍体塞了进去,没人管,也没人敢管。
三十七层以上的通风管道被锈指帮的人截断了四分之一的风量,拿去给他们在隔壁区的赌场和妓院供氧,你想投诉?行政大厅的窗口排队排到下辈子,等你排到了,办事员一抬眼皮:「编号呢?审批表呢?三十七号章盖了没有?没盖?回去盖了再来。」
这套流程走完,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里锈指帮的人收了你六次保护费,你交不起?交不起就打断你两根手指。
这就是帝国巢都的中巢。它已经算好的了。
可现在,走廊乾净了。
赫塔·格莱恩走在上班的路上,排水沟里流着的水虽然算不上清澈,但至少不再发黑。
墙壁上新刷了一层防霉涂料,走廊两侧经常见到巡逻的治安官。
那些治安官都寡言少语,做事快得不可思议。
上周有人在车间门口偷了另一个工人的饭盒。
三分钟後,两个治安官出现在犯人面前,当场把他按在地上铐走了。
以前报案之後能在一个月内有回音,就该烧香谢帝皇了。
锈指帮消失了。准确地说,中巢所有的帮派都消失了。
赫塔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麽,她只听说某天夜里,那些穿灰色制服的卫队突然同时出现在所有帮派据点的门口。
闸门被从外面焊死,毒气从通风管道灌入。
挣扎着冲出来的帮派成员,面对的是等离子枪的蓝白色光芒。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第二天早上赫塔去上班时,走廊上连一滴血都看不到。
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臭氧味。
但变化最大的,是食物。
赫塔低头看着手中的配给餐盒。这已经不是那种灰扑扑的屍体淀粉块了。
餐盒里是一块压缩的棕色固体,掰开能看到里面打碎的肉纤维和深绿色的海藻颗粒。
它有味道。
咸的。
现在,每天的配给餐都是这种叫「星火—1型」的口粮。
吃了一个月之後,赫塔发现自己站在冲压机前不再腿软了。
她的指甲不再一碰就断,嘴里溃疡了三年的那块烂肉居然在癒合。
车间里的气氛也在变。工人们不再拖着脚步上工,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听说了吗?」冲压机对面的老马科斯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下巢在搞什麽文明社区评选」。」
赫塔一愣:「什麽玩意儿?」
「就是评比哪个社区最乾净、最守规矩。评上的,食物配额涨百分之五。」
「你他妈逗我呢?」
赫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下巢?文明?这两个词能放在一起?」
老马科斯摊了摊手:「我儿子在下巢十七区开管道维修铺子的。他说现在那边乾净得他差点认不出来。帮派全没了,剩下的人头全砍了做成机仆,天天在街上捡垃圾、通管道,二十四小时不停。他说那个铁蛇帮」的老大,就是那个吃人的王八蛋,现在变成机仆在十七区最脏的粪坑里掏阴沟。」
赫塔沉默了几秒。
「帝皇保佑,」她最後说,「但愿一直这样。」
「但愿一直这样。」老马科斯重复了一遍。
下巢————
三号巢都的下巢,是一个比中巢大出三倍的庞然怪物。
如果把巢都比作一棵从地表拔起的钢铁巨树,那麽上巢就是树冠,权贵们的花园和宫殿沐浴在人工光照之下,空气净化器二十四小时运转,甚至有些贵族的宅邸里安装了水培花坛,种着从圣泰拉引进的基因改良玫瑰。
中巢是树干,工厂、兵营、行政机构、普通居民区密密麻麻地嵌在其中,勉强维持着帝国文明的底线。
而下巢,是根系。
它占据了巢都最大的横截面积和最大的可用空间。
帝国建造巢都时,下巢本该是基础设施层,地热发电站、污水循环厂、重工业冶炼炉、矿石初加工车间,这些肮脏的、危险的、必要的系统全部塞在这里。
可帝国巢都的人口膨胀从来没有尽头。
当中巢的居住密度达到临界值,当新生儿没有空间、没有配额、没有身份编号,他们就往下走。
一代一代地往下走。几百年後,下巢变成了一座城中之城,数十亿人口拥挤在锈蚀的管道和报废的机械之间,建起了他们自己的棚户和巢穴。
没有官方的供水系统。
他们喝的是从工业管道上凿洞接出来的废水,沉淀之後勉强能入口,但重金属含量足以让一个人在四十岁之前肾衰竭。
没有官方的食物配给,屍体淀粉的分配到中巢最底层就截止了。
下巢的人吃什麽?吃管道里的真菌,吃老鼠,吃蟑螂,吃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实在没得吃了,就吃人。
没有法律,帝国的行政体系在中巢与下巢之间的那道闸门处就终止了。那道三米厚的钛钢闸门就是两个世界的分界线。闸门以上是帝国臣民,闸门以下是————没有人在平闸门以下有什麽。
所以帮派填补了真空。
下巢的帮派不是中巢那种收保护费、开赌场的地痞流氓。下巢的帮派是军阀。他们控制水源、控制通道、控制一切可以控制的东西。最大的帮派拥有数万名武装成员,装备从偷来的自动枪到改造过的工业雷射切割器不等。他们划分地盘,徵收「税金」,实质就是抢劫,维持着一种野蛮的秩序。
在这种环境下,犯罪不是偏离常态,犯罪就是常态。
谋杀是解决争端的标准手段,强奸是日常。器官贩卖是下巢经济的支柱产业之一。童工在矿井和废品回收站里劳作,七八岁就开始,平均寿命不到三十岁。
每天死多少人?没人统计。统治阶级不关心。在他们眼里,下巢的人口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灾害,它不断膨胀,不断产生问题,但只要闸门够厚、卫兵够多,问题就不会蔓延到中巢来。
这种模式在帝国千千万万的巢都世界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只是帮派的名字、暴力的烈度、每天死亡的具体数字。
阿玛莲的下巢死人多,赫罗迪安的下巢死人更多,涅墨西斯的下巢————
那地方基本上就是一座慢性屠宰场。
但本质全一样,上面的人把下面的人当垃圾,下面的人把彼此当猎物。
洛森不打算沿用这套逻辑。
在他看来,下巢占据了巢都最大的横截面积和最多的人口。
几十亿人被遗弃在黑暗中自生自灭,这本身就是帝国最愚蠢的设计缺陷之一。
这不是什麽仁慈不仁慈的问题,洛森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一个不受管控的下巢,就是纳垢的天然培养皿,就是异端教派的天然温床,就是混沌渗透的天然通道。
维斯佩拉的B计划为什麽差点成功?就是因为她利用了下巢的混乱。
那些纳垢暴徒从哪里来的?下巢。那些奸奇特工藏在哪里?下巢。如果洛森不把这个脓疮切开,迟早还会有第二个维斯佩拉、第三个维斯佩拉。
所以他动手了。
三颗星球,同步清洗。
所有有组织犯罪团伙,限时二十四小时投降缴械。逾期不降者,格杀勿论。
二十四小时後,没有一个帮派投降。
他们怎麽可能投降?那些帮派老大在下巢称王称霸了几十年,有的甚至传了三四代。
他们有武器,有人手,有地盘,有在管道迷宫里打了一辈子游击战的经验。中巢的PDF部队偶尔也会清剿一下,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进去走一圈,打死几个倒霉鬼,然後宣布胜利撤退。
帮派老大们觉得这次也一样。
他们错了。
洛森派下去的不是PDF,是雷霆战士级别的死士。
每个死士都能用空手捏碎普通人的头骨。他们穿着标准的帝国护甲,端着重爆弹枪和等离子枪,以百人为一个清剿单元,从中巢闸门开始,逐层逐区向下推进。
更要命的是蜂群思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巢都。
帮派老大们的藏身点、逃跑路线、武器藏匿处、暗哨位置,全部被精确锁定。
清剿行动没有任何悬念。
死士们以连为单位推进,蜂群思维实时计算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拐角的最优突入路线。
帮派武装分子往往还没来得及反应,走廊尽头就出现了一面由陶钢风暴盾组成的移动铁墙。
盾墙後面探出的等离子枪管泛着蓝光。
反抗者被打成碎肉。
跑进管道试图躲藏的,发现管道另一头已经有死士等着了。蜂群思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座巢都的管道网络结构,因为有几万名非战斗死士在过去几个月里,把每一条管道、
每一个通风井、每一处暗道都走了一遍。
三号巢都最大的帮派铁脊联盟拥有两万名武装成员和三台改装过的工业机甲。
在清剿开始後的第四个小时,铁脊联盟的帮主断骨格雷戈带着他的精锐退守到了最深处的一座废弃地热站。
那里有三米厚的强化混凝土墙体,有足够的弹药和补给,格雷戈觉得自己至少能撑三个月。
清剿死士没有去攻那座地热站。
他们只是把出口全部封死,然後切断了水源。
第七天,格雷戈打开了闸门。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走廊里站着一排灰色制服的死士。
「跪下,双手抱头。」
格雷戈跪下了。
他曾经让两千多人跪在他面前,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你他妈的到底是什麽东西?」
格雷戈盯着面前那张毫无情感的脸,嘶吼道,「你们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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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士没有回答。
三天後,格雷戈被推进了外科手术室。
一把振动骨锯精确地切开了他的头骨,一双稳定得宛如机械的手从他的前额叶上切下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组织。
缝合。消毒。注射营养液。
格雷戈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格雷戈了。
他现在是编号DH—301742的清洁机仆。
他的眼神空洞,他的双手握着一把工业级排污泵,他的工作是清理十七区那条长达三公里的主排污渠,整个下巢最脏、最臭的角落。
他将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没有休息日,没有薪酬,没有痛觉,没有情感,直到这具身体报废为止。
三周後,下巢变了一个样子。
帮派消失了。所有的帮派,无一例外。
三颗星球的下巢总计清理出了近三千万帮派成员和有组织犯罪分子,反抗的当场击毙,投降的切除脑额叶做成机仆。
三千万台不知疲倦的机仆被投入下巢的基础设施重建。
它们驾驶着清淤车,操作着管道焊接设备,搬运着建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
污水系统在两周内恢复了设计通量的百分之七十。
垃圾堆积区被一层层清理乾净,堆积了几十年的有毒废料被装进密封容器运走。
通风管道被疏通,空气循环率提升了一倍。
食物和净水通过新铺设的分配管线延伸到了下巢的每一个角落。
星火—1型口粮的配给范围扩大到了下巢全域。
对於那些一辈子只吃过管道真菌和老鼠肉的下巢居民来说,第一次咬下这种带有咸味和肉味的食物时,很多人当场哭了出来。
治安体系同步建立。
每个区块配备了由非战斗死士组成的治安巡逻队。
偷窃、斗殴、任何形式的暴力犯罪都被以极高的效率镇压。
处罚标准简单粗暴:初犯,苦役。再犯,机仆。
没有上诉程序。没有律师。没有贿赂的空间。
残酷吗?当然残酷。
但对於习惯了每天提心吊胆出门、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下巢居民而言,这种残酷恰恰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东西。
哪怕是铁腕的秩序,也比无序的混乱强一万倍。
十七区,一条刚刚被清理乾净的主街道上。
前帮派老大格雷戈,现在的清洁机仆DH—301742,正蹲在一个下水道井口旁,双手浸在黑色的污水中,机械地清理着堵塞的管道。
一群人围在旁边看。
「我操,」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盯着机仆的脸,「那————那是断骨?那是他妈的格雷戈?」
人群发出一阵抽气声。
「就是他。」另一个人确认道,「我这辈子忘不了那张脸。他五年前砍了我兄弟三根手指,就因为我兄弟多看了他女人一眼。」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捡起一块碎砖。
「你这个狗杂种,」
那个瘦削的男人走上前,对着机仆吐了一口唾沫,「你他妈也有今天?你知不知道你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我要杀了你!」瘦削男人一把抓起碎砖,胳膊高高抬起。
「放下。」
瘦削男人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一名治安官从人群後方走了过来。
他看了瘦削男人一眼:「这些机仆是帝国登记财产,正在为以前的罪行服劳役。损毁帝国财产是三级违纪。」
「他杀了人!他杀了我,」
「他正在赎罪,」治安官打断了他,「方式由法务部决定,不由你。动手的话,你也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东西。」
治安官的目光扫过人群。
瘦削男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碎砖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治安官等人群散开了一些,才继续说道:「另外通知各位,下一周区里要进行文明社区评选。评选标准已经贴在公告栏了,卫生、治安配合度、邻里纠纷发生率。排名前十的社区,食物和饮用水的配额提升百分之五。」
人群安静地听着。
「排名倒数第一的,」治安官顿了顿,「倒扣百分之五。」
一个老妇人小心翼翼地举手:「那个————大人,什麽叫文明社区」?」
治安官看了她一眼:「就是你们不杀人、不偷东西、不往走廊上倒垃圾。做到了就叫文明。」
老妇人似乎觉得这个标准低得有些离谱。
她犹豫了一下:「就————就这样?」
「就这样。」
人群面面相觑。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不就是正常人该干的事吗————」
「对。」治安官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不远处一栋被清理乾净的旧仓库顶上,四个身影并肩站着,俯瞰着下方这一幕。
队长卡特琳娜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跟着洛森转战三颗星球已经快两个月了。
她见过洛森在总督府大厅里一枪爆掉高官的脑袋,见过他在底巢养殖绿皮当口粮,见过他毫不犹豫地把五百万俘虏全部切成机仆,见过他从天而降操控那些银色的飞轮把整条街的叛徒切成碎片。
她以为自己对洛森已经足够了解了。
但这个文明社区评选?
卡特琳娜在修道院接受了三十年的训练。
她跟随教会出征过七个星球,参与过十一场大规模净化行动。
她见过帝国对待下巢居民的所有方式:忽视、镇压、徵召、屠杀。
但她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统治者,试图让下巢变得乾净。
「这太不对劲了,」
塞拉开口了,「帝国没有任何一个下巢是这样治理的。那个治安官说的什麽————文明社区评选?姐姐,你听说过这种东西吗?」
「没有。」卡特琳娜简短地回答。
赛娜歪了歪头:「从教义的角度来说,洛森大人正在做的事,更接近异端还是更接近神迹?」
卡特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教义说:帝皇的子民只需服从与劳作,活着本身就是帝皇的恩赐。
教义说:下巢的混乱是凡人堕落天性的体现,唯有信仰和纪律方可救赎。
教义还说:任何试图改变帝国神圣秩序的行为,都是对帝皇旨意的亵渎。
但教义没说过,给下巢的平民发有肉的食物是亵渎。教义也没说过,让平民喝上乾净的水是罪过。教义更没说过,把杀人犯变成清洁工去打扫他们曾经祸害过的街道,是什麽异端行为。
卡特琳娜是一名虔诚的战斗修女,但她有脑子。
「我不知道这是什麽,」
卡特琳娜终於说,「但我知道我跟着教会走过七个巢都世界,每一个下巢都一样,脏、乱、臭、死人。在那些地方,下巢的居民在统治者眼里连牲口都不如,统治者只在乎他们能不能产出劳动力,能不能按时交税,至於他们喝的水是不是有毒,吃的东西够不够活命,没有任何人在乎。」
她停了一下:「但这里不一样。」
沉默蔓延。
塞拉挠了挠後脑勺:「说实话,比起养殖绿皮当口粮那件事,这个————文明社区评选更让我觉得魔幻。养绿皮至少还有先例可以参考,蒂利亚圣女不就吃了兽人肉嘛,但让下巢搞卫生评比?这他妈的简直像是另一个宇宙发生的事。」
「别骂粗话。」卡特琳娜习惯性地纠正了一句。
「是。」塞拉吐了吐舌头。
维拉一直没有说话。
维拉一直在看下面那群人。
那个老妇人抬头看着公告栏上的评选标准,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走在刚刚被冲洗过的街道上,她的脚步犹豫,好像不太敢踩,以前这条路上永远堆着碎玻璃和排泄物。
两个十来岁的孩子蹲在角落里分食一块星火口粮,吃得满嘴都是碎末。
维拉轻声说:「大人或许正在做一件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事。」
卡特琳娜偏过头看她。
「人,不该只是活下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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