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鸟尽做冲天散，残翼带尘，一片浑浊昏黄的天穹下宛如一大团嗡鸣盘旋而起的密集蝇群。
莫塔里安向第五战区那端引起的骚动望去，瞳中所映，张牙舞爪的耀白光火自森林腾起，照亮原体隐在兜帽阴影下皱起的眉头。
那是……什麽？
耀白火焰冲天，边缘带着不详的苍黑，那些烧得已经比森林还高的火焰是有形态的，看起来就像是无数半透明的冤魂腾起，无声惨叫着试图离开它们身後的存在——这让火焰的蔓延速度更快了。
「巫术。」
莫塔里安厌恶地下了定论，在他身旁，他正在深林间一同前行的子嗣们也停下脚步，污泥混杂着灵能种的脏血溅在他们本就不怎麽洁净的白盔上。
一名寂静修女走到莫塔里安身旁，她谨慎地盯着远方的火焰，朝原体飞速地打手势——
寂静修女不得开口，只能用手语交流。
【这里的情况很糟糕，大人，我们要向上请示人类之主，增调姐妹们的人手。】
这是好事，帝国早该意识到他们应该派遣更多的寂静修女过来，而不是派一名玩弄巫术的巫师过来，这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莫塔里安朝寂静修女点了点头。
「就照你的方式做，战斗姐妹。」寂静修女朝高大瘦削的原体行了一礼，便急忙挥手叫了两名修女跟她同行，她们艰难地行在茂密的树林间，绕过原体刚刚斩杀死的巨型肉食花屍体，朝战线後方走去。
莫塔里安无端感到不满，707星球上的树木与森林阻挡了死亡守卫的脚步，他们不得不在地形复杂的环境下同敌人缠斗，还要随时应对朝他们攻来的食肉性植株。
而那个狡诈的巫师却选择了取巧的捷径，为软弱的自己寻找捷径——
莫塔里安知道泽洛这种人会因此付出必要的代价。
死神深知灵能的邪恶与亵渎，它会引诱与动摇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先给他们尝点甜头……等他们无法抵御诱惑，签下条约後便向他们收取全部灵魂与生命作为奴隶，那些人类会成为他们自己灵能的奴隶。
正因如此，灵能是需要一刀切对待的事物，只有「有」跟「无」的区别。
泽洛会付出代价的，
莫塔里安想到，
他伸出手扯了扯自己的兜帽，让瘦削的面庞重新隐於兜帽的阴影中，隔绝开远方第五战区那嚣张狂放的焰火。
「继续前进。」
原体发布了命令，沉寂的死亡守卫再度缓慢地朝前行军。
……………………「就是这样——你很有天赋。」
冲天白火熊熊，映亮泽洛嘴笑眼不笑的表情，为他镀上一层死人白的光芒，蚁主的瞳仁很小，下三白的眼瞳总让他看起来不近人情。
但事实正相反，泽洛很好说话，很友善，
他的一只手此刻点在卡拉斯朝前伸出，释放火焰的手之上，耐心地教导着这位死亡守卫的初学者。
作为一名教师，泽洛显然是合格，甚至是满分。
一般灵能者的学习漫长而枯燥，泽洛特意先教卡拉斯一些能出成果的法术。
「对，自亚空间中感受力量共鸣——现在这片空间是我的灵能场，因此你借取的是我的灵能，所以不用担心污染。」
至高天内，以泽洛为中心，蚁群的庞大灵魂数量为网络，建立起了一片较为纯净的灵能场，此刻正包裹着这一小片战场。
卡拉斯的手朝前伸，诡谲而闪烁的光芒自他掌间盘旋，仿佛一个小型通道自他掌心下的空间打开，游魂般形态的火焰燃起，朝面前那郁郁葱葱了几万年的森林扑去。
泽洛收回手，任由卡拉斯自行感受，蚁主的另一只手举起剑，白神之剑上跃动着远比落入林间更加闪耀与强大的灵火。
原体举起长剑，宛如挥舞一柄权杖，如满月坠地的光球突兀出现，看起来既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泽洛挥剑，光球便随着剑身舞起的气流朝更深处的森林扑去。
请.访问..看最新章节！地址：光球飘至林间，林间顿时哗啦啦响起一片树叶摇曳、枝杈相撞声，鸟兽虫蛇皆自藏匿处纷纷惊慌出逃，一时场面混乱不堪，烂泥地里的汤汤水水飞溅，就连那些稍有智力的植株都恨不得拔出自己的根往外跑。
但是——
晚了。
泽洛面上的微笑在火光摇曳间似乎更加高兴，即便他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动。
白球骤然爆开，光芒同群星自天穹坠落般散落至林间，星星点点落在可燃生物上，像是赐福的光雨那样美丽轻盈。
顷刻间火光大作，浑身燃烧起来的小动物们纷纷发出尖啸，跌撞地试着向林间更深处逃窜，以寻求远离痛苦的慰藉，殊不知这一行为只会让林子烧灼地更加旺盛。
那些被白焰烧瞎了眼，烧昏了头的一些野兽撞在行军血蚁的战线上，转瞬便被在此等候多时的血蚁们乱剑斩死，再叫吟游诗人把这些乱糟成一团的，还在抽搐挣扎的血肉块烧掉。
……这就是灵能的力量。
卡拉斯瞳间映出那些落荒而逃的鸟兽，焰火过後寸草不生的四野——
与灵火开路行军的十一军团相比，十四军团还在莫塔里安的率领下深陷於烂泥与枝杈的海洋，跟那些巨大的食肉植物艰难战斗。
这位死亡守卫谨慎地跟随着泽洛，掠过一个又一个轰然倒塌在地面之上抽搐的肉食植物，像是无数巨型酒杯组成的肉质花躺在地上，其上白焱噼啪，杯装的花瓣间淌出芬芳甜蜜的气息。
这些植株用美丽的外貌与甜蜜的气息蒙骗猎物，等猎物靠近後才会伸出那之下的獠牙，牢牢地抓住这些可怜家伙的血肉，拖拽回死亡的洞穴。卡拉斯可以看见那些倒塌的植株之下，那些大型猎物被拖拽时留下的痕迹，就好像它们似乎挣扎地把自己的骨头都折断了那样，却最後还是没有逃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强酸消化。
「很美丽，不是麽？」
泽洛的低语悄声落在有些愣神的卡拉斯耳中，卡拉斯一惊，扭过头去，
见泽洛实际上是在跟亚历山大交谈，这位严肃的十一军团第一上尉点了点头，声音自头盔中响起。
「大人，不过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那些土着还没出来。」
泽洛赞许地摸了摸亚历山大的头，
「你说得对，萨沙，现在不过是开胃小菜，等火焰即将燃烧到他们的家园——他们会来面对我们的。」
就像是呼应群蚁之主的话那般，天色顿时昏暗起来。
咚！
一声清脆的金属相击声自密林深处如雷般鸣起，紧接着密密麻麻如同蝇群嗡鸣的吟唱声一同响起，他们面前的整座林子都仿佛活过来，赞颂般的歌声自林子各处传来。
处於蚁群网络的人们听不清这些歌声，他们只能听见朦胧的韵律与那嗡嗡响的话语。
卡拉斯提丰却听地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节律似乎同他内里的脉搏相呼应，像是无形的一只手引领着他进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领域。那些声音——欢快的，高兴的，悠扬的，如此唱道，歌颂道，欢呼道，
【慈父啊，
请您为我们垂泪，
愿仁爱之雨落下，
慈父啊，
请您注视枯槁地，
愿您的泪如雨坠。
礼赞您，礼赞您，礼赞您。
恒停滞的爱之父。】
在人们的意识未曾反应过来前，天空已经暗地不成样子，就像是一块大的黑布盖下来，气压低地让人感到呼吸不上来，云层垂到人们站起来垫脚就能够到的高度。
嘀嗒。
一滴液体落下来，怜惜不舍的混浊之泪落在地上。紧接着，无数雨滴坠下来，在这些歌声中，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溅落在被血蚁粗暴蹂躏过的大地，雨水同泪般淌入被火烧乾的焦土，为其带来生机勃勃的滋润。
血蚁释放出的白炎开始在雨间变小，一些火势小的火团甚至直接熄灭了。
昏暗的森林间，点点光芒晃动着，泽洛看见那些满身疮疤的土着影子在林间闪过。
有点意思。
泽洛转过头，喊了一声，
「贝尔，你来领！」
「明白！伟大的蚁之主！」
首席吟游诗人贝尔大吼着应了一声，
卡拉斯不知道他们要干什麽，他本以为泽洛会进一步吩咐人们该做什麽，但泽洛什麽都没再说了，人们也仿佛都知道要做什麽。
泽洛抬起双剑，他什麽话都没有说，在雨中面无表情，
充满七千七百七十七种细菌的雨滴落到原体头上，顺着他的脸淌下去，有的甚至透过他嘴边的贯穿伤滑进去，似乎在勾勒，抚摸原体的脸。
不会有任何一粒细菌突破原体的防御，它们会慌乱地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活物，所有细胞屍体都在假装着自己还活着，但它们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生命，因为原体从不进食进水而连营养都没有，细菌进入了一座死城，这里空空如也。
无法感染，无法理解，但是它们想要活下来，细菌之间开始互相攻击。
林间，那些土着依旧在歌唱，似乎非要下一场足以洗涤整个世界的大暴雨才能让他们满意。
泽洛开始用双剑互相敲击，群蚁之主发出的频率快速而诡异，在第五下时便强行插入了土着们以七拍为一节的节律，逼那些土着不得不全神贯注才能不被蚁主的节律带走。
蚁主发出了他的频率，所有行军血蚁都感受到了灵魂随其一同震颤的幅度。
「贝尔！」
泽洛再度呼唤了他的子嗣，告诉他是时候了。
首席吟游诗人站出来，他是少数几位装饰自己动力甲的血蚁，肩甲上披挂着斯托尔星上晒乾的恶魔领主的皮。
这位有点莽撞的斯托尔裔是最初在母星上跟随原体的几人，性格鲁莽却自诩文化好。
【嘿呀！】
贝尔唱，又像是骂道，他的嗓音很难听，像是在劣质酒里浸了千百年，难听到卡拉斯感觉自己浑身一个激灵。
【妻子啊我今天就要走喽！等我去远远的天边拖死人！
白白的骨头为你做脸上粉。
黄黄的肥肉为你做锅中汤。
死人的衣裳我给你扒做袄。
死人的刀剑我给你熔做锅！
他的眼珠子我为你做王冠。
他的黄牙齿我为你串项链！
嘿呀！
你等我为你去天边拖死人——
没有死人我就跑去杀活人！
嘿呀！嘿呀！
】「太难听了，贝尔！」
泽洛感慨道，不过面上依旧没什麽表情，
「少喝点劣质酒吧！」
若是常人听了原体这般话，一定会心生沮丧，但满脸络腮胡的贝尔反而很高兴，他那难听的歌声反倒越唱越起劲，越唱越大声了。
其他吟游诗人也跟着贝尔的起头开始唱，唱什麽的都有，但节律都严格地跟随着蚁主，
群蚁嗡嗡起来，他们打乱了林中七乘七的韵律，那些土着还想要继续大声唱，唱到暴雨倾盆，
可他们却陷入了蚁群诡异的节奏中，七与三的字词混乱了，怎麽起都起不到第七拍。
亚空间中，蚁群无形发出的能量海浪撞上707星球本土的浪潮，两股力量相抗，亚空间混乱起来。
雨势不再变大，甚至有隐隐停息之意。
就是现在——
泽洛猛地举起白神之剑，暴虐的苍白雷霆如龙般在剑神上腾起，他朝天举起剑。
「下雨打雷是件正常的事情。」原体说，下一刻，至高天中由蚁群制造的力量，那些分散在云雾中无法释放的微小能量被蚁主引导，转瞬间汇聚一在一起。
残暴，粗粝而毫无仁慈之意的惊雷尖啸起来，在温吞的浓云中闪爆。
轰隆！！！
十一道巨雷劈下，雷落之处正是刚刚土着歌唱聚集之处，几棵高耸入云的古树摇晃了几下後便慢慢地朝地面倒去，轰！又掀起一林鸟兽与尘埃尽散。
雷落之处，白色的火焰在雨幕间腾起，在蚁群的歌声中越烧越烈。
卡拉斯震惊地目睹着这一切，他发现行军血蚁其实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很特殊的灵能军团，
他们不像是千子，真正的灵能者占军团总比例并没有那麽高（虽然也远高於除千子外其他军团），但灵能者作为一种节点出现，军团中非灵能者的战士灵魂则能够为军团型的法术提供力量。
军团人数越多，军团整体的灵能者实力越强。
这很神奇，这太神奇了——
为什麽他不曾是……
卡拉斯将纷杂的思绪推出头脑，血蚁的节律让他的灵魂感到不适与排斥，他依旧感觉着林中有什麽东西在呼唤他，如同母亲在远远地呼喊他那样。
正如卡拉斯的预感，在燃烧，哀嚎，倒塌着无数千年万年古树的森林中，那些躲在树木之後的人们终於出来了。「我很高兴你们出来亲自见我，而不是继续躲藏，看看我为了杀你们，烧了多少你们所珍贵的古树？」
在那个还在往他们这边走，准备斥责泽洛残忍的土着开口前，泽洛率先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