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莫塔里安想要称呼泽洛的行为是「亵渎」或「不可容忍」的,他曾不止一次想要说我选择拒绝你的帮助——
但每一次,在卡拉斯肉身上那难以忍受的,某种蛆虫自腐烂血肉中蠕动的声音中,莫塔里安都忍住了。
他抵触泽洛,但更无法接受让卡拉斯接受无边的刑罚,若莫塔里安能够让卡拉斯彻底死亡,那麽苍白之主肯定会果决地选择死亡——
死亡也比泽洛的巫术要强。
但问题是,现在他们连死亡的权力都被剥夺,选择消失了,只有接受。
莫塔里安容忍着泽洛的巫术,他任凭泽洛将死亡守卫的【忧郁女士号】化作一个巨大的祭坛。
主厅的封锁法阵已经布置得当,那些繁琐、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血密密麻麻地自地板延伸至墙壁,最後再扩散到天花板之上。
那些黑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极度令莫塔里安不安的气息,单是注视便让他觉得痛苦,他完全无法静下心去试着在脑海中描摹这些符文,由污血组成的符文扭曲起来,像是痛苦的血肉在尖叫。
「好了,接下来让我们来帮卡拉斯。」
泽洛依旧是平静甚至有些上扬的语气,即便他看起来糟糕透顶,血肉像是黏不住骨架的稀黏土开始往下掉。
莫塔里安不清楚泽洛究竟是强撑着让自己的语气不那麽令人难过,还是他真的不在乎这些。
他希望是後者。泽洛倒是乾脆地走到了侧厅正中央,那里奄奄一息地躺着一滩正在融化的烂肉,那正是卡拉斯·提丰。
按照莫塔里安的常识,卡拉斯这般血肉溃烂到极致的存在早该死亡,但安详的死亡却迟迟没有眷顾卡拉斯,事情很糟糕,卡拉斯还活着。
活着就意味事情尚未结束,无法解脱,永无宁日。
为了方便行事,泽洛已经卸掉了他那厚重的盔甲,那雕刻满苍蓝色符号的狂热之甲现在像是废铜般堆叠在忧郁女士号的隔离室内,等待着被血蚁回收。
「好了,痛苦的小家伙,让我看看我能为你做什麽,好消息是连接着你灵魂的那个亚空间裂隙已经被灭绝令毁灭。」
泽洛说,他半蹲在奄奄一息的卡拉斯身旁,莫塔里安也紧张地站在一旁,生怕事情出现任何一丝差池。
泽洛利落地用食指在自己的掌心上一划,他试着挤出更多鲜血布阵,但在两名原体的注视中,鲜血并未淌下,反倒是混杂着蛆虫的污血。
泽洛沉默了片刻。
「我好像刚刚布阵用了太多我的血了,你们这里有——」
「用我的。」
莫塔里安说,速度远比泽洛想像地更快,苍白之主干脆地自腰间掏出一柄锋利的匕首,他看向泽洛。
泽洛给了他肯定的答覆。於是莫塔里安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刺破自己的手甲,随後是自己的皮肤与血肉,鲜血淌出来,弥漫在空中的腐败之气立刻顺着创口钻进去,试着污染一名原体。
但莫塔里安知道自己不会被污染,他是坚韧的,抵御力远超任何人,不仅超越凡人,甚至超越他的兄弟们。
「你比我想像中的果决。」
泽洛说,他指引着莫塔里安用鲜血布阵,莫塔里安看着自己的血逐渐在卡拉斯的周身形成一个复杂的圆圈,自角度与弧度间,苍白之主敏锐地察觉到数字。
这个法阵并非完全不可理喻,苍白之主读出数字与数字之间的联系,十一个角,十一根刺,代表着某种指向性。
在众多文化中,十一既代表超越十的第一个完美数,又代表距离超然所差最後一步的残缺数。
法阵很快就画好了,速度远比莫塔里安想像地要更快。
也比泽洛想像地要快,泽洛意识到莫塔里安有着灵能者的天赋,在画法阵的时候,莫塔里安无师自通地注意到了很多细节,泽洛本想提醒莫塔里安,但莫塔里安自己就留意到了。
泽洛转头盯着莫塔里安,他点了点自己的嘴。
「牙。」
泽洛说,一边掏出了卡拉斯的牙齿,莫塔里安迟疑了片刻,最後什麽都没问。
德、奇、、首、发。请、搜、索、关、注、德、奇、。他知道,泽洛是个巫师,巫师就是这样,血液,牙齿,骨骼,野兔子的肠子,处子之脑……巫师们施法的材料奇怪而亵渎。
他只是深呼吸了三次,随後摘下了自己用於遮挡面部的防毒面具,他那瘦削的颧骨露出来,随後是满是乾裂纹路的嘴唇。
象徵毒化的黑紫色立刻在原体面上浮现,在一呼一吸间又再度消退,莫塔里安像是个肺痨病人一样喘息着,他没等泽洛说具体要那颗,莫塔里安伸出手,掰断了自己的门牙。
泽洛盯着莫塔里安,莫塔里安将那个自牙齿根部断裂的白齿交给他,莫塔里安没有连根拔起那颗牙,而是将它拦腰折断。
「给你,巫师。」
泽洛接过去,这件事当然不需要莫塔里安的牙,只需要卡拉斯·提丰的就可以,泽洛不过只是想要莫塔里安的牙而已。
他为卡拉斯·提丰治疗,自然要收取费用。
不过泽洛还是更喜欢智齿,安格隆给他犬牙,莫塔里安则给他门牙,他不明白为什麽大家都不愿将手指伸到口腔最深处,将那最隐秘、最坚固的痛苦给他。
若是他可以,泽洛会先用膝盖顶住人们的胸膛,让他们完全无法动弹,随後他卸掉人们的下巴,一只手摁住他们的额头,蓝眼睛凝视着喉咙最深处,另一只手伸进去,在止不住流淌的涎水中,原体摘下那颗牙。
但现在泽洛只能看着莫塔里安给他一颗拦腰截断的门牙。
泽洛将这颗牙攥到掌心,连同卡拉斯的那颗,随後他朝莫塔里安点了点头,示意原体远离这里。莫塔里安迟疑了片刻,他盯着泽洛,似乎最後再度确认这位「医生」是否真的有能力救助卡拉斯。
他看见一直表现地有些不在乎的泽洛眨了眨眼,随後泽洛那双令莫塔里安厌恶的眼中出现了某些别的情感。
「我会尽全力。」
泽洛说,
「但是……如果接下来我出了什麽事,请你帮我照料我的军团,至少让他们别太惊慌,你能看出来我的军团很重视我。」
「……」
莫塔里安沉默了。
苍白之主随後讥讽地开口,
「我为什麽要照料你的军团?泽洛?我不会在意一个巫师军团的死活,小巫师们只要另一个大巫师,这之後你必须约束你的军团。」
泽洛盯着莫塔里安,他眼中闪烁出某种能够刺伤莫塔里安的情绪,并不是恶意与仇恨,而是更温暖的、更夺目的光芒。
「成为巫师并不是我的选择……」
这是谎言,在泽洛未曾拥有灵能的岁月中,他所不止一次希望自己是灵能者。泽洛悄声说,这句话轻而快,他面上的表情有些落寞,但仅仅就那一瞬,仿佛在掩盖什麽,只有莫塔里安注视到了那个瞬间。
「我军团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巫师,莫塔里安。而且成为巫师能够帮助他人,能够拯救他人的灵魂,在其他人对一些事情束手无策时,总有人要站出来做些什麽。」
泽洛说,笑了笑。
莫塔里安盯着泽洛,读出了泽洛的意有所指。
「我希望你会比马格努斯强。」
他生硬地说,随後拉起自己的兜帽,不再接受任何来自泽洛的信息。
莫塔里安转过头,再一次地握住卡拉斯的手,紧紧地攥了攥,似乎这样就能给病人一些力量与信心。
泽洛盯着半跪在地上的莫塔里安,莫塔里安很像是那些病痛者床旁绝望的家属,除了绝望的祈祷与徒劳的安慰,他们什麽都做不了。
泽洛知道,目睹病痛者的挣扎同样会令人们感到痛苦,这是同情与同理心。
几近全身失能的卡拉斯的手颤抖了几下,这便是他全部的回应。
最後莫塔里安轻轻地放下卡拉斯的手,他沉默了一刻,缓慢地站起身,朝後退了一步。
莫塔里安最後选择将权力交给泽洛。泽洛朝莫塔里安坚决地点了点头,於是莫塔里安转过身,退出侧厅,厚重的隔离门被关闭。
「让我们开始。」
泽洛伸出手,直接拂开攀爬在卡拉斯面上的蛆虫,他直视着那双已经蒙上白翳的眼。
泽洛微笑起来。
整个空间开始不安地颤抖、嗡鸣起来,那些凝固在地板上的血渍违反了重力,如同生长的真菌般朝天花板坠落,攀爬在血肉之上的蛆虫想要爬过去,但却在接触血液的一瞬间沸腾起来,化作一滩稀水。
自黑暗的缝隙中,那些力量涌现出来,如同攀爬在地上的人类,它们朝房间中间的主人所聚拢,侧厅之外,除血蚁外,自隔离窗後目睹这些的人无一不面色铁青,灵魂深处生出极度的恐惧与抗拒。
咯咯咯咯咯……
有什麽庞大的东西在笑,又像是骨头与骨头在剧烈的颤抖中碰撞,或者这其实是气管溢满血的人在试着呼吸。
莫塔里安宁愿那是骨头与骨头的碰撞之声,而不是笑声,但他越聆听,他便越觉得这是笑声,某种存在正发自内心地在笑。
这笑声令人不寒而粟。
「看着我……」
泽洛悄声说,他双目中闪烁着光芒,他的伤疤让他在笑,他放任自己远离理智与坚实的现实宇宙,浸入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卡拉斯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满是毒雾的沼泽中前进了多久,蝇群朝他扑过来,如同快速的小型子弹打在卡拉斯身上。
一直有一个庞大而朦胧的声音在呼唤卡拉斯,似乎劝他休息一会儿。
不!当然不!
卡拉斯·提丰的直觉告诉他,他决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他就会被这片沼泽所捕获。
即便他已经很累、很倦了,但他仍然极度固执地不愿停下来,即便这片沼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不那麽令他生厌,变得有些温暖。
仿佛只要停下,慢慢地躺下,任凭这片无边无际的沼泽环抱住自己……卡拉斯便会获得一场平静的安眠。
他已经很累了,就歇一小会儿……
不!不能这样!
卡拉斯又再度惊醒,发现自己又往沼泽中陷下去了一截,原本淹没小腿的泥沼已经来到了腰部。
他不得不像是游泳般继续往前艰难地前进。
卡拉斯也不知道前面有什麽,但他却记得自己此前下定决心决不能停下,这方面他跟他经常抱怨的莫塔里安其实一模一样,死亡守卫总是有些犟,不过人们称他们为坚韧。对了,莫塔里安……
卡拉斯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自己认为不能辜负莫塔里安,所以才一直走,想要同莫塔里安汇合。
但莫塔里安在哪里?
卡拉斯希望莫塔里安不要在这里,这地方太诡异与危险,他自己都说不好这里是哪里,他由衷希望莫塔里安不要过来。
即便这代表着他也遇不到莫塔里安。
卡拉斯希望莫塔里安过得好,但又不希望莫塔里安过得太好,他有时甚至会为莫塔里安的小倒霉而沾沾自喜,但他也不希望莫塔里安真的那麽倒霉。
再怎麽说,莫塔里安是巴巴鲁斯的骄傲,没了莫塔里安,灰扑扑的巴巴鲁斯人还能从哪里获得荣光?
在他胡思乱想间,卡拉斯发现自己正在飞速下沉,泥沼淹没他的胸膛,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他不得不像是拉风箱一样艰难地呻吟起来,这样才能让他的肺部抓住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氧气。
他不再想莫塔里安了,卡拉斯·提丰眼前划过他那个异形养父该死的脸,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情就是杀了那个该死的家伙。
他又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坚强又瘦弱的女人,总是把还年幼的卡拉斯护在身後。
可惜那女人死的太早,没看到巴巴鲁斯在莫塔里安的带领下光复,也没看到卡拉斯成为一名荣耀又强大的战士,她甚至死在卡拉斯与莫塔里安相遇前。
而现在,卡拉斯也要离开了。他本以为他会坦然地接受最後这一刻,就像是卡拉斯所见过的大部分人,再暴躁的人都会在最後一刻变得仁慈与善良起来。
他又想起自己母亲临死前摸了摸自己的手,那个因为苦难而尖叫痛苦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临死前却露出了淡淡的、幸福的微笑,她为苦难终於要结束而发自内心地高兴,眼中却流出来泪,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接下来该怎麽办。
卡拉斯会说他之後过得很好,自己当了莫塔里安的走狗跟班,混的不错,甚至成为了一个征战星河大军团的一连长,做到了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做到的位置。
但现在,他却尖叫起来。
卡拉斯·提丰尖叫起来,在最後一刻,他一点都不平静与坦然,正相反,他愤怒、绝望、痛苦异常,他不接受自己的结局如此,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开始沸腾,他感到痛苦异常,他不甘心,完完全全地不甘心。
嫉妒、对权力的渴望、不满、对生、对出人头地的执念、仇恨……这一切都远比死人的安宁要更充满生机与活力,在这些该死的烂泥彻底淹没卡拉斯的喉舌之前,他会一直尖叫。
死人才宁静,宽恕一切!
他不想死!他不想结束!
他不想被某种像他而不是他的东西取代!
卡拉斯·提丰在尖叫,他彻底被沼泽所捕获,动弹不得,却仍然在尖叫,这让他大张着嘴。
某种力量自他的内里开始翻滚,涌现出来。
一只手自卡拉斯大张的口中伸出来。?!
?!!!
卡拉斯现在无法尖叫出声了,他惊恐地感受着一切的发生,一只手自就好像自他的血肉中长出来那样,自口中伸出,随後是另一只。
卡拉斯·提丰很难用语言描述那个过程。
这事情太过荒谬诡异,一个巨大的、湿漉漉血淋淋的怪物自他的口中攀爬而出,仿佛他的嘴是什麽异世界的通道那般。
若按照正常的逻辑,卡拉斯认为自己体内若是真有这等存在,他早就裂开了。
但他的身体没有受到一点损伤,那个自他口中攀爬而出的怪物跌入沼泽中,黄绿的泥沼顷刻间化作更加腥臭的黑红色。
「找到你了。」
泽洛自泥沼间直起身,那些泥沼尖叫着纷纷试着远离原体。
但原体开始流血——
不,那并不是血,而是某种血淋淋的人,那些赤裸的人呻吟着如同血一样自原体周身淌出来,攀爬着尖啸着朝四周扩散。
为了抵抗纳垢的力量,泽洛不得不放开对自己的束缚,永远在回荡的安眠曲戛然而止,感受不到安抚的痛苦生灵开始尖叫,它们只想逃离或抓住些什麽。卡拉斯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他感觉自己在痛苦的地狱间清醒又昏厥,与自己面前的怪物相比,他忽然觉得那些黄绿的泥沼是可以忍受的,是令人喜爱的。
他想要挣扎着往後退,退到那些黄绿的泥沼间。
但那怪物却转过眼注视向他,笑着朝他伸出手,仿佛一切都高兴到值得庆祝般——
不!!!!
卡拉斯被痛苦抓住了,他感到鲜血自每一个毛孔中挤出来,他跌入了无边的地狱。
下一刻,卡拉斯·提丰被泽洛抓着扔了出来,莫塔里安站在侧厅的门口,差点被如同一枚炮弹般丢出来的卡拉斯砸到脸上。
他急忙接住卡拉斯,然後将卡拉斯交给一旁等候多时的药剂师,莫塔里安看见攀爬在卡拉斯身上的蠕虫现在全都化作一滩红黑的污水。
卡拉斯·提丰的大脑立刻就保护性地遗忘了刚刚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他陷入了美妙的昏厥。
而在门内,那痛苦的怪物尖叫起来——
不,它在大笑。
莫塔里安惊恐地意识到这件事,没有任何犹豫,苍白之主赶在那怪物冲出来毁掉一切之前抓紧镰刀,冲入了满是血污的侧厅之内。
莫塔里安就知道!巫术是错误的!该死的巫师——该死的巫术——让一名原体化作如此……如此难以忍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