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渊在距离老皇帝轮椅约两步处停下，脚跟轻轻一碰，腰背挺直，右手抬起，向着轮椅上那位裹着旧棉袍的老人，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顾承渊这突然的军礼，与其说是下级对上级的恭顺、又或是胜利者对失权者的倨傲，还不如说是新时代对旧时代的告别。
更何况，顾承渊向来是个体面人，作为当权者也必须体面，表面该有的礼节，绝对不能少。
起码直到此时此刻，对方还是周邦的皇帝、是曾经重拾破碎山河的功勋，光这一点，顾承渊并不觉得自己主动行礼有失身份。
“皇帝陛下，您一路辛苦了！”顾承渊放下手，声音清朗而沉稳，在门廊的穹顶下微微回荡：“欢迎来夜市！”
闻言，老皇帝姬弘宸的眼皮微微一跳，那双浑浊而敏锐的眼睛在顾承渊脸上停了半秒，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有预料。
“顾委员长客气了。”老皇帝在轮椅上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很轻，但姿态放得很低：“朕能保全性命，全靠顾委员长麾下军队效命营救，此恩我姬家必定铭记于心！”
“陛下言重了。”顾承渊语气平和，侧身让出半步，朝迎宾馆主楼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风凉，里面备了薄酒，为陛下接风洗尘！”
闻言，老皇帝点了点头，同样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姬婉清推着轮椅，从顾承渊身侧经过，她的目光在顾承渊脸上飞快地掠了一下，又垂下眼去，推着轮椅进了大厅。
太子姬明璋跟在轮椅右侧走过，经过顾承渊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短暂地对上了，姬明璋微微颔首，顾承渊也点头回应，目光在太子那条吊着的左臂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自然地移开了。
双方没有再寒暄。
顾承渊转身，跟在他们后面半步的位置走进大厅，身后两排将校无声地跟上，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迎宾馆主楼一层的宴会厅已经被重新布置过。
这是一间挑高近六米的厅堂，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圆桌，直径足有三米，红木桌面上铺着一层雪白的提花桌布，桌布四角绣着暗银色的云纹。
圆桌周围摆了十八把高背椅，椅背上套着深灰色的布套，椅脚与地面接触处都垫了软毡，推拉之间不会发出一丝声响。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换了新的灯泡，暖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满桌的银质餐具照得泛着柔润的光泽。
圆桌后方是一面宽大的落地窗，窗外就是南明河，夜色里河面上浮着几艘挂了灯的小船，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摇摇晃晃的倒影。
圆桌的正位背靠落地窗，那是顾承渊的位置，主位的右手边，是留给老皇帝姬弘宸的第一主宾位；主位的左手边，是留给太子姬明璋的第二主宾位。老皇帝的右手边再设一座，留给靖宁郡主姬婉清，方便她就近照顾。
此刻，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坐在顾承渊左手边下首的，是联合政治工作部主任李卫民中将，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李卫民再过去，是战区陆军司令员王铁军中将、战区火箭军司令员赵长锋中将，以及战区联合参谋部作战局局长孙浩大校。再往下，还有夜省管理委员会副主任韩明远、夜市管理委员会主任龙起疆等地方大员。
一桌人见顾承渊陪着老皇帝和太子走进来，齐齐起身，椅子在软毡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顾承渊走到主位前，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侧身，亲手拉开自己右手边那把高背椅的椅背，朝姬婉清微微点头示意，让她把轮椅推到桌边。
等到老皇帝的电动轮椅在椅侧稳稳停住，顾承渊又转向左手边的太子姬明璋，做了个“请”的手势：
“太子殿下，请入座。”
对此，太子姬明璋明显有些受宠若惊，显然没想到这位顾委员长竟然会对自己这么客气，连连点头，在顾承渊左手边的位置坐下了。
靖宁郡主姬婉清则走到老皇帝右手边，在那把预留的椅子上坐下，手仍然搭在轮椅扶手上。
看到一切安排妥当，顾承渊这才在主位上落座，抬手朝桌旁众人虚按了一下：“都坐吧。”
一阵轻微的椅子响动之后，所有人都落了座。
老皇帝姬弘宸坐在轮椅上，比桌旁众人矮了半头，他倒也不介意，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从桌旁那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像在认人，又像在打量什么。
太子姬明璋坐在他右手边，腰背挺直，但目光微微下垂，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
姬婉清坐在老皇帝左手边，手还搭在轮椅的扶手上，像是随时准备推爷爷离开似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顾承渊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朝老皇帝和太子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夜市不比东宁，条件简陋，望皇帝陛下多多担待。”
“委员长太客气了。”老皇帝微微抬手回礼，声音沙哑而缓慢：“一路过来，看到的、听到的，都远超老夫想象。夜市或者说周邦，在末世中能有今日光景，委员长功劳参天，福泽万民呐！”
后面这句夸赞，老皇帝说得情真意切，显然是真心实意得。
“皇帝陛下言重了，功不在我一人。”顾承渊放下茶杯，语气平淡：“靠的是周邦人民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对此，分不清对方是真这么想、还是在假谦虚，老皇帝也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否则就有攀附阿谀之嫌了。
这时，宴会厅侧门被轻轻推开，迎宾馆负责人钱宏业端着一只白瓷大托盘走了进来。
他五十多岁，矮胖身材，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恭敬又不显得谄媚。
他走到圆桌旁，先朝主位上的顾承渊微微躬身，再转向老皇帝和太子，声音洪亮地介绍道：“委员长，诸位首长，第一道菜，清汤菊花豆腐。”
托盘上是一只白瓷汤盅，盅盖揭开，一股清冽鲜香的热气袅袅升起。汤色清澈见底，如白水一般，汤中浮着一朵菊花，那菊花是嫩豆腐用刀工剞出来的，花瓣细如发丝，根根分明，在清汤里微微舒展，栩栩如生。
“这道菜讲究的是‘清’字。”钱宏业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招待特有的节奏感。
“汤要清而不寡，豆腐要嫩而不散，菊花要形似而神不散。厨师须以平刀批片、直刀剞丝，一块嫩豆腐剞出上千根花瓣，入汤不散、不碎、不烂，才算合格。”
他说完，朝众人微微点头，退后半步，等顾承渊示意。
顾承渊拿起面前的瓷勺，在汤盅里轻轻舀了一勺，目光却没有看汤，而是转向老皇帝，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谈：“请陛下尝尝，夜市的手艺，比东宁如何？”
话音落下，老皇帝也拿起瓷勺，舀了一勺清汤送到嘴边，细细品了品，然后放下勺子，微微一笑：“清而不寡，淡而有味，东宁的厨子做不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