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这话一落，屋里那些刚被周磊问住的人，一个个把脑袋从裤裆里抬起来，眼巴巴地瞅着周磊。
虽然还有几个脸上挂着不服气的，比如那黑脸汉子老五，嘴还撅得能挂个油瓶，但也没人再跳出来嚷嚷“死也不搬”了。
周磊看了一圈，心里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里最后那点凉茶根子一口灌了，抹了把嘴。
“婶子说得对，咱得认清形势。我先说头一条——服从安排，搬迁估计是躲不了的。”
这话一出口，屋里好些人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大壮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闷声闷气地嘟囔：“搬……搬，说搬就搬，这三年攒下的家底儿，那几头猪、那几百斤苞米，还有我院子里那棵李子树，今年刚挂果……”
“你那个李子树算啥？”那纳鞋底的婶子白了他一眼，“我腌的那三缸酸菜咋整？缸是死沉死沉的老陶缸，搬的时候磕了碰了，一缸菜全得烂！”
“我那几亩地刚养肥了，上了三年的草木灰，搬走了白便宜别人……”另一个中年汉子也蔫头耷脑地接了话。
“最要命的是路上，咱这四十来号人，老的老小的小，真上路了，外头那些野狗、变异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五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末世前搬家都扒一层皮，末世后搬家，说不好得死上几个人。”
这话一落，屋里气氛又沉了几分。
周磊等他们嘀咕了一阵，才摆了摆手：“凡事别总往坏处想，搬迁路上的安全问题，军队肯定会解决的....还有，搬迁虽然躲不了，但领导也给了我们选择的余地。”
这话一出口，十几颗低垂的脑袋齐刷刷抬了起来。
“磊子，你说啥？”“有啥选择？”“快说快说！”
那辈分最大的老叔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嗓门不高但稳当当的：“磊子，你有啥主意，说出来，咱都听你的。”
“对，听磊子的！”其余人齐声附和，连老五都把撅着的嘴收了收。
周磊竖起一根手指：“会议最后，军队领导给了两个选择。”
“头一个是就近合并。按咱这位置，真要是合并，大概率是并到龙腾聚集地去，离咱十来里地，平日里咱们也经常过去，熟门熟路。”
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是异地搬迁，军队选地方，给咱造新房子、造生活设施，还派军队保护。”
“选这个方案好处是新聚集地都是咱这样的外来户，谁也不比谁早来半步，也就不存在被本地人欺负那回事，坏处就是距离可能会很远。”
话音落下，屋里这下安静了，在接受了必须搬迁的现实之后，多出一个选择，反倒分散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怨气都消散不少。
过了几息，那抽旱烟的老汉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开了口：“我琢磨着，咱们合并到龙腾聚集地最稳妥。”
他掰着手指头：“头一条，龙腾聚集地离咱这儿近，搬起来不费事。牲口赶着走半天就到了，粮食装车上，一趟拉不完跑两趟，三天咋也搬完了。”
“第二条，腾龙聚集地的人也都是咱们十里八乡的，平日里虽然来往少，但真论起来，谁在里面没几个沾亲带故的亲戚，咱去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我同意老叔的。”那纳鞋底的婶子接了话，“我娘家一个远房表妹也在龙腾聚集地，听说嫁给了孙老板手下一个管仓库的小头头，有这层关系在，咱去了好歹能说得上话。”
“就是这个理。”老叔点了点头，“故土难离，能不离得太远，咱心里也踏实些。”
大壮在旁边听着，也点了头：“老叔说得在理，去龙腾聚集地好歹算是半个本地人，有亲戚照应，总比两眼一抹黑去个新地方强。”
“我也觉得合并到龙腾聚集地稳妥。”另一个中年汉子接了话，“咱这帮人，种地是把好手，可要论起跟人打交道、争好处，说实话，都不太灵光。去新地方跟一帮外地人抢食吃，咱抢得过人家？”
这话说到了好些人心坎上，几个上了年纪的纷纷点头。
可年轻人那边不干了。
铁蛋第一个把钢叉往地上一杵，嗓门亮堂堂的：“我不这么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叔说的那些我都认，龙腾聚集地离得近、有亲戚，这些都对。”
铁蛋掰着手指头，话锋一转：“可老叔你想过没有，龙腾聚集地是人家孙老板的地盘，好位置早让人占完了。”
“咱去了算啥？其实还是外来户！人家老社员住砖房，咱只能住窝棚；人家老社员分好地，咱只能捡边角料；人家老社员在仓库里当管事的，咱只能扛麻袋出苦力。”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我铁蛋在永安屯好歹算个能打的，出去巡地、打野狗，哪回不是我冲前头？可到了龙腾聚集地，我算老几？人家孙老板手底下几十号带枪的，哪个不比我横？我去了就是个扛活的，连个屁都不是。”
大壮在旁边跟着点头：“铁蛋说得对，我听说龙腾聚集地那边讲关系，我们过去没关系，啥时候能混出头？”
“新聚集地就不一样了，军队选地方，给咱造房子，派兵保护，新地方都是外来户，谁也别嫌谁，谁也别压谁，大家同一起跑线，有本事的吃肉，没本事的喝汤，各凭本事！”
“说得好！”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拍了下大腿：在龙腾聚集地，一个萝卜一个坑，好差事早被人占了，哪轮得到我们？”
“新地方全是机会，说不定就混出头得势了，比那龙腾聚集地的孙老板还牛逼！！”
“你拉倒吧，还比孙老板牛逼。”旁边有人笑着怼他，“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那可不一定！”小伙子脖子一梗，“新地方大家都从头来，谁比谁强多少？我好歹跟铁蛋哥练了三年，手上的功夫不差！”
铁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话我爱听，新地方，新气象，各凭本事吃饭！”
“我铁蛋别的不行，打架、巡地、收拾野狗，这三样拿手，去了新地方，我肯定能混出个名堂来。”
“想想当年那些闯关东的，多少人发了，这个时代就是撑死胆大，饿死胆小，我还年轻，我才不愿意一辈子给人做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