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坡上那三百人分三股下来。李峥站在镇口碾盘上:“杜把总,点火。点多少?从冰沿往南,一里一支,点到对岸。”
杜九把火把往冰上一插,插上就着了。
二十个人一路往南插,插到第七支,那一行火就在冰面上排开了,从北岸看过去是一条火线,一直通到南边看不见的地方。
酉时末,石堤上开了第一船。
郑老倌撑的头一趟,一条腿拖着,从岸上挪到船上挪了七八步,抓住那根篙,双手举起来往水里一点,点空了,又点一下,点着了底,船往前走了三步。
老鸹站在旁边:“郑伯,您行不行?”
郑老倌没答,把篙抽出来又往水里一点,这一下点得实了,船走了。
船出了江湾,江上红光铺得极宽,照得整条船清清楚楚,船上是二十个老人孩子,抱着膝盖坐着。
郑老倌站在船头,把篙一下一下往水里送,送到第十五下,船到江心了。
亥时,三趟过去,一百八十个,还差五十个。李峥站在石堤上往东看,东边火光把江面照得像铜镜,镜上一条黑影来回走,那是船。
阮三娘,“这火照得见我们吗?照得见,十条船烧到天亮。那就让他们看,看三条船走的是哪一段。等他们来。”
他们来了。
来的不是骑兵,是船,三条小舢板从东边顺着火光划过来,横在三条船前头。
当头那条舢板上站着郎七,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照不见脸:我就知道你走这一段。
江上十条船都烧了,只差三条,那三条在你那个撑船的老头那儿,他十九年前在这儿撑船,撑的就是这一段。
郎七要船。
要几条?
三条。
给了您,我这一百七十口怎么过?
那是你的事。
李峥抱起一坛贴红纸的酒,举起来:这一坛。
一坛抵四十坛?
抵不了。
那给我做什么?
我给您的是我要给您的那一坛。
叫什么?
争渡。
江上静了,静得能听见火烧的噼啪声。
郎七问:“你为什么不骗我?我骗过您没有?那今日也不骗。您让我过去,不是因为我说了真话,是因为您要的不是我这一百七十口,是旗。”
正月十五,我要在这江上看见一面旗。
今日就是正月十五。
那您的旗呢?
郎七往北看,坡上那面白旗滚着一道红边,绣着一个千字。
那不是我的旗,那是他的。
您的旗在哪儿?
南边,江东,过了江那一边。
今日夜里,我要在那一边看见一面旗。
子时,舢板往东退,退到火光里看不见了。阮三娘把篙往水里一点:“你过去以后,江东就有了一面旗。你立住了,那面旗就是你的。”
子时末,渡到第五趟,五趟一百二十个。
石堤上还剩三十个,镇上还剩三十个,冰沿上二十个,加起来八十个。
李峥往西看,镇子的方向黑着:陈小二,镇上还有多少人?
三十个。
谁带着?
周先生。
他能带出来不能?
能。等您回去。我回去接。那剩下这三十个走第六趟,郑伯撑。郑老倌那条船正在往回走,船头上立着个人影,篙一下一下往水里送。撑得动。
丑时,李峥往回走,从苇子地里穿回去。
走到一半他站住了,往北看,坡下火把亮了,几百支连成一片从坡底铺到镇口围着。
陈小二:“掌柜的,围上了,子时围的,三百往上。”
镇子在火把圈里,里头还有三十人,周先生,辛文远,小翠,顾顺,那口井挂着两把锁。
李峥往回看了一眼,身后是江,三条船一趟一趟地走。走。往镇里走。
丑时末,李峥进了镇。三百支火把围成一圈,圈上有个缺口在东南角,他是从那个缺口爬进来的,引路的是陈十。你妹妹在哪儿?
在坡上那座营里,今夜守营的不到二十个,三百人里二百个下了坡。
他们不会杀她,要留着她换你的话。陈十跪在雪地里:“去。到了堤上找谁?找郑伯。”
寅时,三十个人出了镇。
走到半路李峥往回看,那三百支火把从四面往里收,收到镇口停了,不久镇子里亮起来,先是酒坊的屋顶,接着是那排棚子,四十几间一间挨一间,火从东头往西烧。
陈小二站在旁边:“东家,棚子没了。”
没了。小人看着那火,心里不难受,因为人都出来了。李峥没说话。我心里记着。
卯时,李峥带着三十个人走到石堤,后头一百人已到了苇子地。
杜把总,“这一趟上镇上这三十个。那石堤上那三十个呢?走下一趟。下一趟来不及了。来得及,因为下一趟是我撑。”
杜九把篙往水里一点,船离了岸,怀里抱着册子。
船离岸三丈,他喊了一声:李峥!李峥没回头。把册子带过去!那你呢?我末了一趟走!船走了。
卯时末,那一百人冲到堤上,冲在最前头的是三十骑,马是北边的马,连人带鞍一千二百斤。
堤面只有一步半宽,马在堤上站不住,头一匹前蹄踏空,把后头那匹撞了,撞了两匹后头的停了。
李峥站在堤的北头,当头那匹马调正了,马上的人举刀。
李峥摊开手按在马胸口。
那匹马往前走了一步,停了,退了两步,马屁股坐到堤下的雪里。
第二匹马冲上来,往侧面倒,把堤边那根桩压断了,那是第七十一根桩。
第三匹马没冲,在堤前头立起来,前蹄扬得老高,扬完了自己往后退,后头二十七匹也退到苇子地里不出来了。
李峥站在堤上,那只手还在半空,手在抖。这一抖就是二十七匹马。他没有松。收回来时左肋下那处口子崩了,血渗出来。他咬着牙说了三个字:我不松。
辰时,末一条船离了岸,郑老倌撑,老鸹:“您撑了六趟了。”李峥坐船板上,小翠跪着拿布条缠他肋下:灶不能凉。
我知道,火种在船尾坛子里。
炭还红着?
小人不敢看,看了要是黑的,这一夜白熬了。
辰时末,船到江心。
李峥抬起头往西看,西边是酒坊镇的方向,那一片火烧得正旺,隔着三十里,烧的是屋顶,是棚子,是那排酒坊,烧的是他这半年搭起来的一切。
东边是江东,岸上也有一片火,只有几堆,堆得整整齐齐,那是过了江的人点的。
船上那三十个人都回头了。
老鸹:“郑伯,您看看后头。”老汉不看,看着前头就够了,前头有人等着。
他把篙往水里一点:老汉这十九年,撑的就是从这个岸到那个岸。
十九年前撑的是什么?
粮。
“今日呢?”“人。”
巳时,船靠了岸,船头撞在沙岸上咚的一声。
走到第二十八个,李峥站起来,郑老倌还立在船头,篙立水里,脸朝东边。
老郑伯。
没回音。
郑伯!
还是没有。
李峥扶住他肩膀,硬的。
把篙拔出来立船头:老鸹。
哎。郑伯到了。到了。撑完了。
岸上三叔公:“李娃子。”人过了江,心还在这边。不一样,这一次人在那边,火在这边。
午时,李峥站在江东的雪地上,陆京站在旁边。
你过去了。
我过去了。
那赌约呢?
赌约还在。
你没有找着那东西。
我找着它在哪儿了,水底下,锁在链子上,还在那边。
李峥没答,把头往南转了转,南边雪地上有桩,一根一根排得极齐。
他数到第七十二根,桩没了。
三爷爷,“这七十二根桩是谁插的?”老汉不知道。
什么时候插的?
老汉到这儿四十一天了,老汉来的时候就有。
青嵘走到李峥旁边蹲下去:“哥哥,它数完了。数完什么?数完链子。还剩几根?”
“还剩六十九根。”
他想起湖底下那串环,第一环在碑上头,断口朝着南边。
杜九。在,您说。搭棚子。在哪儿搭?李峥往南一指:“就在这儿。这儿是别人的地,搭了就是我们的。搭多少?先搭四十间。够不够?不够。那搭多少?”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一百七十个人,老人,孩子,匠人,溃兵,渔帮的。搭到够为止。
杜九走了。李峥往北看了末一眼,江那边酒坊镇还在烧。他转身往南走,雪地上留下一排脚印,从江边一直排到那七十二根桩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