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大殿正中,正受众人敬酒的地宗大公子,周身忽然爆发一声,常人听不见的低沉龙吟。
大公子脸色一变,猛然转头向墨画看去。
而此时墨画的眼中,黑白诡衍两色已经褪去,眼眸微阖,重新端起了茶杯,抿着杯中的茶水。
大公子目光如龙,逼视着墨画。
墨画的神态如秋水无澜,坦荡从容,仿佛无事发生过一样,甚至还抬起眼眸,平静地看了一眼大公子。
大公子眉头微皱,心中有些拿捏不准。
便在此时,有人轻声唤道:「大公子————」
大公子转头,见是几个世家子弟,被他威严所摄,一脸紧张地问道,「您可是————有何不满之处?」
大公子默然片刻,道:「无妨。」而后收敛起威势,重新端坐正中,受着众人恭维。
大殿内的气氛,重新恢复如常。
众人默默松了口气,生怕真有什么莫名之事,惹得大公子不开心,反让他们遭罪。
大公子威严深重,喜怒无常,伴之如虎,必须小心再小心,不得稍有怠慢。
反倒是陆吴朱晋四家嫡公子,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墨画一眼,而后又不露痕迹地收了回去。
白晓生也一脸惊愕地看着墨画。
他离墨画最近,因此墨画催动诡算算力,窥探大公子的因果时,他也感知到了一丝极高深玄妙的波动。
只有那一瞬,他也没看出什么来,墨画的眼睛,又已经阖上了。
可白晓生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小子————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他刚刚干了什么?」
「他不会是————连天机算法都会吧?!」
那种东————现在还有人能学?他不会是————
白晓生手里提溜着酒壶,呆愣地坐在原地。
墨画察觉有异,转头看了白晓生一眼。
白晓生默默将酒壶,往自己的嘴里灌,仰着头微闭着眼,以此掩盖自己内心的震惊,不让墨画看出什么来。
墨画也没太在意,转过头又继续喝起了茶来。
白晓生猛猛咽了一口酒,借助酒劲,才将心绪压了下去,心中暗骂了一句:
妈的,遭大因果了。我就说,小姑奶奶哪里来的小师弟————
能被小姑奶奶认作小师弟的,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原来如此————
不过他也就只敢在心里嘀咕这几句,便立马止住了念头,以防被神鬼莫测的墨画察觉。
墨画那边也在思考自己的事,倒没太察觉白晓生的心思。
因为他心中的震动也不小。
「公子阁————」
地宗的大公子,身上缠着黑紫色,腐烂的,欲念深重的宛如罂粟花一般的因果。
这种因果不入凡胎之眼,但却瞒不过墨画的神眸。
这位身份高贵的地宗大公子,大概率便是那「公子阁」的人。
地宗大公子,当年莫非也去乾学州界求过学?
还是说,他通过其他渠道,跟公子阁勾搭上了?
以他的身份,还有这种因果腐烂的程度,在公子阁内地位,恐怕不低————
墨画目光一凝,心头微沉。
坤州的事,变得又复杂了,随着他介入越深,各种纠缠的因果,都一一显露了出来——
.
墨画正思索间,大殿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屏气凝神,不再高声言语。
便是地宗大公子,乃至各大世家的嫡系公子,神态也都郑重了几分。
墨画心中微动,放眼望去。
便见地面之上,大红色的牡丹,次第盛放,一朵接着一朵,铺满了整个大殿。
与此同时,天上亦有花瓣如雨,纷纷落下。
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气息,弥漫在空中。
旖旎的声音响起,头顶之上,竟有红花盛开,从大殿之上的高楼,铺成一条艳丽的花路,仿佛一条璀璨的花毯。
一袭倩影,明艳如雪,身穿海棠红袍,踏着花毯,缓缓从高楼之上走下,在百花盛放之中,仿佛是降临于世的花仙子,亦如艳压群芳的富贵牡丹。
这女子施了粉黛,容貌极美,国色天香般的眉眼中,散发着一股冰冷且不沾俗世的高贵。
她身上的衣物,裹得也很严实,显得端庄,可勾勒出的身形,却又极曼妙。
而大红衣袍,更衬得她露出的手腕如皓月,脖颈和锁骨如白玉,面容如冰雪。
既让人不敢亵渎,又让人迫不及待地想去亵渎。
在场一众公子哥,见此高冷而反差的绝色美人,无不心旌动荡。
糜烂的欲念,开始在大殿内弥漫。
不少人甚至忍不住口干舌燥,咽了一下口水。
即便是墨画,心神也似乎受了美色牵引,有了一丝迷茫。
可也只是一瞬之后,他便心神清明,目光透彻,抬头仔细打量起这国色天香的花魁来。
这花魁的容貌,墨画此前在白晓生的十大美人榜的画像里见过。
但画像毕竟只是画像,即便再相像,与真人还是不同,也缺了最重要的神韵。
此时墨画,亲眼见了这张绝色的容颜,心中微微恍然。
尽管妆容和轮廓有了些变化,比之从前越发白嫩美艳,但因果气息却没变,正是————
「————玉怜儿。」
墨画目光平静,心道果然没错。
这玉香楼的花魁玉奴娇,正是玉怜儿,也正是当初在大荒龙池之战中,他遇到的那个————
合欢宗的圣女。
后土城的花魁,是合欢宗的圣女,也难怪能惹得那么多男人,为她茶饭不思,痴迷癫狂。
而玉奴娇赤着雪足,踩着百花,降落于地后,高冷的目光也从墨画身上一扫而过,只不过却并未做片刻停留。
仿佛墨画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子而已,并不值得她这个高高在上的花魁,垂怜一眼。
不只是墨画,所有这些世家的贵公子,都被玉奴娇一视同仁,不曾多看一眼。
毕竟若论立场,正魔不两立。
若论真实身份,她是合欢宗圣女,并不比在场的公子差多少。
而若论情欲之事,所有男子在她这位合欢圣女面前,都只能屈服。
这种清纯的高冷的,可望而不可及的美色,也让在场一众世家公子,心痒难耐,恨不得早日将她征服,一享这销魂极乐的美人。
尤其是地宗的大公子。
表面或许看不出来,他的神情依旧威严。
但墨画能感觉到,在玉奴娇出现的时候,这位大公子身上的欲念,便如邪蛟一般翻江倒海起来。
在他身上,黑紫色的罂粟花,如同腐烂的血肉一般,开始蠕动,散发着情欲之力————
墨画眉头微皱。
而下一刻,曼妙的歌声响起。墨画再转头看去时,身为花魁的玉奴娇,已经扭动腰肢,开始在大殿内起舞了。
这也是花魁宴的重头戏。
玉奴娇是众星捧月的花魁,又是合欢圣女,舞姿自然极其出众。
洁白如玉的脚掌,踩在红艳的花毯上,每跳一下,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头。
衣着华贵,神情端庄,身段柔媚之中,又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庄严。
这种反差,更让人欲罢不能。
再加上与生俱来丽质天成的媚骨,和自幼修行合欢功法所散发出的媚术,两者浑然交织,堪称世之尤物。
场间的男子见状,一时全都被贪婪的情欲所充斥,唯有咬着牙关,才能强抑欲火,不至于露出丑态。
那地宗大公子,看着玉奴娇明艳的身姿,心中的邪欲也剧烈翻涌,连带着他的眼眸,都染上了一层黑紫色的邪火。
整个春字楼大殿,春花雪月的璀璨表象之下,人的情欲却如腐烂之源,充斥着每个角落,熏染着每个人的心。
墨画转头看向白晓生,发现白晓生也在痴迷地看着玉奴娇。
墨画刚想一巴掌拍过去,让他清醒点,可仔细一看,白晓生眼底竟是清明的。
他的眼中也只有欣赏,全无半点欲念,仿佛只是纯粹在欣赏美貌,欣赏那高明的舞艺,却并无贪欲之心。
墨画目光微露诧异。
而过了很久,又似乎并没过多久,一曲唱尽,繁花皆落。
玉奴娇这位花魁的献舞也结束了。
众人似乎还沉溺在那股美艳销魂的视觉中,久久无法自拔,只盼玉奴娇再跳下去,永远沉浸在这种似真似幻的美色中,享受着欲望的驯服,永远不要醒来。
可玉奴娇却不再跳了。
她身姿窈窕而笔直,容颜白皙,凛然如一支覆雪的梅花,只以尊贵且略带冷淡的神态,看了众人一眼,而后身姿骤然化作漫天花瓣,消失不见了。
这尤物般美妙的身形突然消失。
众人心中莫名一痛,仿佛被割了一块心头肉,欲念犹未餍足,纷纷皱起眉头,心中生出不满来。
恰在此时,另一个美艳女子,缓缓走上台来,正是妙娘子。
身穿朱红麒麟衣袍的朱家二公子便沉声问道:「玉姑娘呢?今日怎么只跳了一曲?」
妙娘子屈膝行礼,而后面带歉意:「诸位公子见谅,玉姑娘今日身体不适,只能舞这一曲,实在抱歉。」
此言一出,一众公子都面露不悦。
便是地宗大公子,也目光阴沉,不怒而威。
他们这些嫡系公子,无不位尊身重,时间宝贵。
既然开了花魁宴了,岂有只舞一曲,便不见人影的道理?
妙娘子害怕惹了众怒,忙道:「但是,玉姑娘说了————」
她面目含笑,声音婉约,款款道:「虽身体微恙,不可为众公子献舞,但可以选一位公子,入闺阁弹琴论道————」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骤变,一片哗然。
这么久了,他们这些世家公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可这位玉奴娇姑娘,便如高枝上的娇嫩花蕊,艳丽撩人,却只给看,不给碰,让人着实心痒难耐。
玉香楼的规矩拦着,他们也不好失了礼数。
却不想如今,这个规矩终于要破了。虽然只是弹琴论道,但有一就有二。
今日可弹琴,明日便可观舞,终有一日,会将这高不可攀的佳人,拉下高台,为所欲为。
晋家嫡公子当即道:「怎么选?」
妙娘子道:「看缘分。」
朱家二公子皱眉,「什么缘分?」
妙娘子道:「诸位公子,可各出一样缠头,妾身转交玉姑娘,由姑娘亲自来挑。姑娘挑中的,便是有缘之人,可以入闺阁一叙。」
朱家二公子闻言,目光一沉,心思涌动,而后点头道:「如此也好————」
其他人见状,也都神情闪烁,各怀异心,没有反对。
这的确已经算是,最「公平」的办法了。
窈窕佳人,公子好逑。
若论权势,在场最出类拔萃的,自然便是地宗大公子,以及四大世家的嫡公子。
可这风月场,也不是单论权势的。
既然是求爱,自然就要讲男欢女爱,要看玉姑娘自己的意思。
让女人喜欢自己,也是一种本事。
如今的规矩下,只要出的缠头,合了玉姑娘的心意,能搏佳人一笑。
谁都有可能,成为入幕之宾。
这些公子哥,都是不缺女人的,但缺的是花魁这般高不可攀的绝色佳人的垂爱,以及那份「独占花魁」的莫大虚荣。
独占花魁这四个字,几乎是整个后土城,所有公子哥的梦想,足以吹嘘一辈子。
机会到了,他们自然不会手软。
妙娘子轻轻拍了拍手,便有两列俏丽的丫鬟,各自托着金玉鸳鸯盘,走到了每个座次前。
若是有心,想搏花魁青睐的,则奉上一个缠头,放在鸳鸯盘中,剩下的就看缘分了。
这种事没人能拒绝。
哪怕竞争对手中,有地宗大公子,有坤州四大世家的嫡公子,他们也不会退缩。
寻常之时,他们脑子或许是清醒的,知道不能因美色而误事。
可此时此刻,他们亲眼见到了花魁,看了那倾国倾城的容貌,还有天人一般的舞姿之后,脑海中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能与花魁弹琴论道,近距离接触,他们便觉死了,那此生也值了。
因此,一个个世家公子,都将所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放入了鸳鸯盘中。
有月魄灵玉,有碧雪簪花,有翡翠绫绸,有星石珠钗————各个珍奇斗彩,华光一片。
而四大世家的嫡公子,出手更非同寻常。
朱家的二公子,奉上的是一把红蚕云绡扇。
晋家的嫡公子,奉的是一面月华琉璃镜。
陆家嫡公子,奉的是一件冰玉蝉丝衣。
吴家嫡公子,则奉了一盒天香琼花胭脂。
一众公子哥,明面上仍旧保持着斯文,并不张扬,但暗自你争我斗,拿出的缠头,却一个比一个精致华贵。
谁的东西差了,拿不上台面,一比就能比出来。
自知不如别人的公子,无不内心挫败,神情颓然,眼底露出自卑自惭之意。
而冠绝全场的,是地宗大公子。
他并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取出一枚玉石,丢进了鸳鸯盘中,引得满堂公子哥,瞳孔剧震。
因为那枚玉石,外呈五彩,晶莹剔透,内部却有凝练的法则丝线,在缓缓游动————
这竟是————先天灵晶!
而且是非同寻常的,蕴含五行之力法则的天晶!
所有公子心里,都暗自吸了一口冷气。
地宗大公子,为了玉奴娇,也太肯下血本了,竟然连这等稀有的天晶,竟都能拿出来,搏佳人一笑。
四大世家的嫡公子,也脸色难看。
墨画看着那枚天晶,也一时怔然出神。
而到了此时此刻,基本上所有公子哥,都给出了自己的缠头,唯一没出手的,也就只有墨画了。
虽然没人开口,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隐隐向这位墨公子投来。
便是妙娘子,也在台上看着墨画,心中好奇,墨画到底会送什么东西。
身为墨画「随从」的白晓生,也在心中嘀咕。
这个墨画,看样子也富不到哪里去,但既然参加花魁宴了,手里总该有点宝物吧,可别太丢脸啊。
众目睽睽之下,墨画不给也不行,想了想便从口袋里随手摸了一枚蓝色的发光的石头,丢进了鸳鸯盘里。
又是玉石?
大家见状,心中先是一惊,可待定睛看清这石头之后,无不为之勃然色变。
因为这蓝色的发光的石头,竟然是一枚————
灵石!
这个墨公子,拿了一枚灵石,给花魁当缠头————
不说别人,就连跟墨画相熟的白晓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相信。
这小子也————太狂傲了吧?
这可是花魁宴,满堂坤州世家最顶尖的公子哥们都在争奇斗宝,你就给一枚灵石?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你这么狂,到底是跟谁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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