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陌生,但又久违了的「师叔」两字,也印证了她的猜测,白倾城心中越发震惊0
她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是墨画————
老太君那边的传闻中,子曦养的野男人,竟然是墨画。
白倾城周身的杀意,渐渐收敛了起来。
她再仔细端详了一眼,眼前少年的眉眼,心中轻叹。
的确是墨画这孩子————只不过多年不见,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已经有些不同了。
长高了,身形修长了一些,脸蛋也长开了一点。
从小时候那个唇红齿白的小阵师,已经出落成了如今,眉清如月,湛然似仙的模样,出落得越发明艳了。
可也正因如此,就越发糟糕了————
白倾城眉头微皱,心头一沉。
墨画和子曦这俩孩子,从小两小无猜,师姐弟一起修行历险,情愫萌生。
但当时两人毕竟还小,懵懂无知,也会克制些。
可如今长大了,一个这么俊,一个那么美,还在风景如画的小福地里朝夕相处,往日的情意,怕是如野火一般,春风一吹,就燎了起来————
情情爱爱这种事,太容易犯错了。
这俩孩子的事,实在太不省心了。
白倾城心思转动间,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墨画察觉到眼前这位真人,是小师姐的娘亲,也是自己的师叔时,也「乖巧」了起来,低眉顺眼的。
趁机把眼中,那神念化剑的杀意,也收敛了起来。
白倾城不知为何,心中莫名警觉,眉头又是一跳。
她又仔细打量了一眼,看似「乖巧」的墨画,看着看着,忽而有些意外道:「你————金丹了?」
墨画点头,「回师叔的话,是金丹了。」
「修炼这么快————」
白倾城眉头微皱,心中有些不解。
别人不清楚,她是墨画的「师叔」,岂能不知道,墨画的来历。
这孩子是散修出身,灵根也不算好。
按照正常修炼的进度,穷其一生,很可能都摸不到金丹的门槛。
更何况,上次她见墨画时,墨画才只有炼气九层,筑基都不到。
如今一二十年不见,竟然都修金丹了,便是大世家大宗门的嫡系子弟,也不过如此————
大世家大宗门————
白倾城略一思索,心头一颤,便问道:「庄师兄当年————给你留了修行的后路?」
墨画目光复杂,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师父他————留了一枚入宗令给我,让我去乾州求学————
入宗令————
白倾城有些恍然,心中不由叹道,庄师兄他————对这个最小的弟子,果真是关怀备至。
与他之前的那些弟子相比,都可以算作是「溺爱」了————
不过墨画求学的事,白倾城并不了解。
她是白家的羽化境真人,高高在上,有更高层面的大事要操心,偶尔还要闭关,平日里根本没什么闲暇。
就连她自己的儿女,很多时候她都没空管,更不必说墨画了。
对无关的乾学州界,一些筑基境弟子入学,论剑争斗的事,更不可能去关心。
白倾城便问:「你入的哪个宗门?
墨画道:「太虚门。」
白倾城一愣,「不是乾道宗?」
墨画也有些意外,白师叔竟好像也知道乾道宗的事。
墨画老实道:「乾道宗不收我。」
白倾城脸色微变,寻思片刻后,也渐渐明白了过来。
定是乾道宗的那些高层,因看墨画灵根差,资质不行,又没人给他撑腰,所以便寻个理由推脱,将墨画拒之于门外了。
想到这里,白倾城神情冰冷,骂道:「乾道宗这些鼠辈,狗眼看人低,祖训都敢违,难怪越来越差————」
墨画点了点头,觉得师叔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白倾城又皱眉,「你怎么会去太虚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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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偏偏就是太虚门。
而且墨画这灵根,这资质,去太虚门也不够格啊————
墨画便如实道:「我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一个上官家的孩子,结识了孩子的母亲,然后————借着人情,托了关系,走了后门,就进入太虚门了————」
白倾城神情有些微妙,一时也不知,墨画是人品好,还是运势强了。
发生在这孩子身上的事,都透着一股离奇。
白倾城又盯着墨画看了看,忽而目光又是一变,脸色一沉,问道:「你金丹————是下品?」
墨画点头道,「是。」
这也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反正大家早就知道了。
谁知白倾城却皱眉道:「你灵根不是中上品么?怎么金丹能结成下品?」
墨画无奈叹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白倾城道:「是不是太虚门,虐待你了?」
墨画道:「没有————」
白倾城冷笑道:「堂堂太虚门,好歹也是乾学大宗门,历史悠久,怎么可能不传授弟子,妥当的结丹之法————」
「别的上品灵根,掉个品也就罢了。」
「你这孩子,拢共就只有中下品,这一掉,直接就是下品,这能像话么?」
「定是太虚门,见你资质不好,对你怠慢,不好好教你————」
见师叔如此维护自己,墨画心中有些感动,但事情真不是这样:「师叔,真不是————」
白倾城不信,又问:「那你法宝是什么?」
「法宝————」
墨画踌躇,不太好把他副那得自大荒大巫祝的离经叛道的二品二十四纹的禁忌「十二经饕餮灵骸绝阵」给说出来。
白倾城见墨画这踌躇的模样,瞬间就懂了。
法宝太差,羞于启齿。
一定是太虚门,没准备上好的法宝胚胎,没让他好好温养。就让他这么稀里糊涂,寥寥草草地结丹了。
所以墨画修行才这么快。
因为根本没有足够的根基,没有扎实的温养,全是在拔苗助长。
白倾城目光冰冷,「好他一个太虚门,收你为徒,也不好好教————」
做这种拔苗助长的修道教育,结一个下品金丹,如此糟蹋自己的小师侄————
墨画无奈,忙道:「师叔,真不是这样。太虚门的老祖,掌门,长老,还有弟子们,都待我很好————」
白倾城听墨画这么说,先是一愣,而后心中便软了几分。
墨画这孩子,别的不说,就是心地太善良了,长不大————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太虚门如此用心险恶,他还替太虚门说好话。
甚至撒谎也不会撒,他一个普通弟子,哪里轮得到老祖跟掌门对他好?
这地位悬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白倾城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别老是把人,往好了去想。这世上满心诡计,一肚子坏水的人太多了,你说不定哪天就能碰上————」
「这————」墨画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白倾城思索片刻,忽然又心生疑惑,问道:「你既是太虚门弟子,为何不留在乾学修行,怎么会突然跑到坤州来了?」
而且,还跟子曦又碰在一起了————这才是最麻烦的。
墨画心中微凛,沉吟片刻,道:「我之前离开乾学州界,是去大荒修行,求结丹的机缘的。」
「大荒————」
白倾城闻言,愣了片刻,脸色瞬间一变,那道可怕的黑色身影,浮现在心头,问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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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问,你在大荒,有没有碰到那个道人。毕竟大荒是大师兄的地盘。
可话到嘴边,各种因果险恶,她又不敢问出来,只道:「你在大荒————没事吧?」
墨画略一思索,摇头道:「没事————我就只是去大荒历练而已,想加入道兵司,平定大荒的战乱,立些战功,再谋求结丹,结果————」
墨画叹了口气,「战事不利,我也受了点伤,昏迷不醒,后来稀里糊涂地,就被一些前辈大能,送到后土城来了————」
他说的这些,都算是实话。
但是真正的实话,又一句没说。
这种话术,学会以言为媒,道心种魔的墨画,运用得已经炉火纯青了。
白倾城皱眉,觉得墨画的话有些古怪,但一时也没察觉出,问题在哪里。
大荒那里,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可怕的「大师兄」。
墨画若再碰到大师兄,前尘旧账一起算,不知会被如何玩弄,怕是死都是奢望。
可墨画又没死,他好端端地活着。
当初在离州城,劫走墨画,杀了庄师兄,并屠杀了不少正魔羽化的,还只是大师兄的诡道「分身」。
可大荒之地,却截然不同。
大荒那里栖身的,可是大师兄的「真身」,是真正的诡道人,是通天的诡道魔像所在。
便是道廷的洞虚老祖,深陷其中,都生死未下。
墨画若真落在大师兄手里,便是长着三头六臂,甚至当场羽化,生出九条翅膀,也断然不可能逃出生天————
白倾城摇了摇头。
但话虽如此,她到底还是有些不安,将墨画又打量了一遍,尤其是仔细看了墨画的眼睛。
直到见墨画眼神清澈,还透着一股正直,不像被诡念感染的样子,这才放心,缓缓松了口气。
见白师叔态度缓和了些,似乎也没想着杀自己了,墨画也缓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在师叔面前,他还是压力挺大的。
随后墨画便有些疑惑,小声问道:「师叔————您怎么突然到后土城来了?」
白倾城瞥了墨画一眼,心中默默道:
来抓你这个「野男人」来了————
但这句话,她又不能说出口。
若是别的「野男人」,还长成墨画这模样,她现在已经一巴掌下去拍死了。
但墨画毕竟不同,他毕竟是————庄师兄最疼爱的小弟子,算起来也还是自己的小师侄。
白倾城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白倾城叹了口气,「我在坤州,有些事要办————」
「嗯,」墨画点了点头,没问具体是什么事。
但有一件事,墨画极为挂念。
他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抬头看向白倾城,目光低惆,低声问道:「师叔,师父他————怎么样了?」
白倾城闻言目光一颤,回头看了一眼墨画,见墨画神情黯然,那双澄澈的眼眸中,蕴含着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有万千愁绪,融成深潭,可见其执念之深。
白倾城莫名心头微酸。
墨画是庄师兄,最宠爱的弟子。
庄师兄又何尝不是,墨画这孩子最敬爱的师父————
白倾城深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师父————他还好————」
墨画神情默然。
白倾城看着墨画,目光有些怜惜,思索片刻后,伸手一拂,以羽化灵力,化成了屏障,笼罩在屋内,暂时封了声音和因果,这才轻叹道:「当年你还小,有些事我没跟你说————」
「你师父他————被那个道人,劈开了胸口,取走了道骨,气海枯竭,识海破碎,非丹石可医,非人力可救————」
「是玄机谷的大长老,司徒真人,以玄机谷的镇派至宝,乾坤清光盏为阵眼,布下玄火长明阵,锁住了他的因果。」
「世间生死,都是因果。生是因,死是果。」
「庄师兄的命数,已经尽了,因此只能强行以长明阵,锁住生死,不让因果转动。」
「「生」的因,不继续流转,「死」的果,也就暂时不会到来————」
「庄师兄他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墨画胸中酸涩。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师父当年的生死与因果。
也是第一次,确认了师父的状态。
只是————
墨画声音有些沙哑,「乾坤清光盏————会灭吧,玄火长明阵————还能支撑多久?」
白倾城看着墨画,低声道:「乾坤清光盏,虽说是玄机谷的至宝,但本就不是拿来续命的。」
「强行续命,这宝物会一点点折损,最终彻底报废————」
「而玄火长明阵,又是以这乾坤盏为阵眼,一旦阵眼报废,这续命的阵法,也就————
无以为继了————」
白倾城叹气,神情有些伤感。
这些年,她也为此事疲于奔命。
一是要寻找到一件,珍贵的天机至宝,替代乾坤清光盏,还给玄机谷的司徒大长老,以了却他当年的恩情。
另外就是,另寻一些因果宝物或上古法门,将玄火长明阵,给续下去。
否则一旦清光盏灭了,长明阵止息,被锁住的因果归位,哪怕只有一瞬,庄师兄再也————回天乏力了————
一想到这里,白倾城就心中酸苦。
墨画也目光微红,不由问道:「师叔,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么?」
白倾城看了墨画一眼,目光更柔和了几分,但还是摇头道:「你帮不上忙————」
墨画想了想,便道:「师叔,我也会研究天机了,因果上的造诣,我也挺厉害了————」
白倾城闻言一怔,随后无奈苦笑。
这孩子————学别人说什么天机因果————这哪里是你这个境界能参悟的东————
很多羽化,甚至是洞虚老祖,都研究不明白,稍有不慎,便可能遭逢大灾大厄。
金丹境界有限,能染指到的东西,连皮毛都不算————
白倾城不忍打击墨画,委婉道:「你好好修行————」
墨画还是坚持道:「师叔,我————」
白倾城仍旧摇头,这次态度就坚决了很多,甚至目光都有些冰冷:「你不明白,这件事因果有多大,而且————太危险了————」
墨画道:「我知道很危险。」
「不,」白倾城摇头,目光深邃,「你境界不到,所以看不到,这件事幕后的窟窿——
——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