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究竟是什么模样?
阴司的本质又是什么?
是一套与现世隔绝的,地下的神祇体系?
是统摄了各种凶鬼和阴神,威严森重,权层分明的古老神道之廷?
这是“活人”几乎不曾踏足过的世界。
是死亡的归宿。
“阴司执掌生死……”
墨画心中忍不住颤动起来。
那师父的死……阴司管得了么?
若是管得了……那我把前来勾师父魂的无常鬼将,全部杀了,师父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若是管不了……
那执掌生死的阴司地府之内,会不会还藏有,能替生人续命,甚至是改命的古老法则,阴间权柄,或是九幽至宝?
分身被灭,神识亏损的痛楚,还在延续。
但墨画的目光,却越来越兴奋。
与师父和生死法则比起来,这点痛楚根本无足轻重。
“这一次可惜了,那个白无常,太机敏了,没混进去……”
“下一次,一定要想办法,入阴司,下地府,去看看地下九幽的阴间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去看看阴司里面,究竟蕴含了哪些力量的法则……”
墨画目光变幻,而后强行平复了心绪,便收敛起神思,退出了识海。
因果上的事,一定要谨慎,不留把柄。
与大财神打了一架,又从白无常和牛头鬼将的手里,逃了出来,这些都是因果上的凶兆和变故。
既然如此,原地就不能久待了,以免被人循着因果线,找了过来,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有些事,现在也还不能暴露。
更何况,外面还有不少事也要收尾。
……
识海之中,还保持着幼年赤子模样的墨画,缓缓闭上双眼。
现世之中,吕大善人的墓室内。
一身黑衣,气息诡异,透着不可捉摸的威严的“先师”墨画,则缓缓睁开了眼。
神识世界中,一番厮杀,打得昏天暗地,空间扭曲,金灿灿的财神殿也变成了阴森森的鬼殿。
但现实世界中,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吕大善人的主墓室,也纹丝不动。
裴堂公机关算尽,毙命当场。
温庄主遭偷袭身亡,死不瞑目。
吕大善人的尸体,已经彻底气绝,神魂消散,脸上还残存着无奈的苦笑。
唯一一个,一息尚存的,便是吕大善人的儿子,吕景修。
只不过他的状态,也十分糟糕,满身血迹,气息微不可查,命在旦夕之间。
墨画看着吕景修,神情也有些复杂。
在外面,他是吕大善人唯一的继承者,是吕家的家主,家财万贯,又是金丹中期大修士,名高位重,受人敬仰,更不知受多少人羡慕嫉妒。
可在这阴暗的墓里,与裴堂公和温庄主这些奸险的人精相比,这位吕家家主,又实在只是个待宰的“羔羊”,任人算计利用,屡遭毒手,命悬一线,是生是死都无力自主。
他是吕大善人的儿子,生来大富大贵,享受了吕大善人的善因。
可有些债,也是要还的。
一旦吕大善人的因果,从善转恶,从福转祸,被不轨之人惦记。
那他这个血脉至亲之人,也会瞬间受到恶报。
这一场入墓之行,对吕景修来说,就是一场命劫。
按正常的因果发展,吕景修大概率,会因为他父亲吕大善人的缘故,而被裴堂公和温庄主坑害至死,尸身弃置在这阴暗的墓底,与他父亲一同陪葬,永不见天日。
吕家家主的血脉,彻底断绝。
吕家也就成了一块,“无主”的大肥肉,能让很多人吃到撑。
而吕景修自己,恐怕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别人设的局,到底是什么。
原本墨画其实,也不大愿意管吕景修的死活。
他跟吕景修并无交情,也没其他因果牵连。
目前青畴的局势之下,从功利的角度来看,吕景修这个吕家家主死了,吕家群雄无首,就此大乱,家族分崩离析,才算是好事。
墨画之后推动计划,在青畴州界布局,也就少了不少阻碍。
不过这毕竟是吕大善人,唯一的血脉。
抛开灵石与因果来看,吕大善人本身,其实真是个好人——否则他死后,就不会被阴司的阴差,以如此隆重的规格接引了。
至于吕景修本人,应该也没做过什么恶事。
父债子偿,是因果定律,但这种因果,出生时就已经定了,他自其实也无能为力……
想到吕大善人临终前的嘱托,墨画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吕景修身前,取出一枚大补丹,和小还丹,喂进了他嘴里。
小还丹吊命,大补丹补血气。
这都是很名贵的丹药,是容真人送给自己的。
容真人的丹术,自不必说。
丹药入口,见血即化,把吕景修的一口气数锁在了胸口,也在缓缓修复,吕景修的肉身。
虽然看上去,吕景修还是满身伤痕,十分狼狈。但墨画神识观照,能看到他内在的伤势,的确在渐渐好转。
气血也开始流动了。
见吕景修的命,算是吊住了,墨画微微颔首,暂时放下心来。
之后他寻思片刻,又转过身,走到吕崇善的身前,眉头微皱。
墨画又放开神识,仔细确认了一下。
吕崇善是真的死了,他的神魂,也是彻底消散了。
可墨画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强了。
吕崇善死了,神魂也散了。
那被封在财神殿金棺中的,那位面如冠玉的“吕大善人”,又究竟是谁?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吕大善人?
还有那个不神不人的伪装的“大财神”……
他到底在吕大善人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又想利用吕大善人的金身,达到什么目的?
阴司呢?
白无常显然不是一般的鬼差,阴气森重,实力极强,连大财神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而派遣白无常,亲自来接引吕大善人,可见吕大善人的神魂,对阴司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
而且墨画总感觉,阴司似乎,早就在等着吕大善人死了。
他们想把吕大善人,拘进地府。
所以在财神殿中,自己刚一掀开吕大善人的棺材盖,让吕大善人的因果气息,泄露了出去,瞬间便招来了白无常和牛头鬼将。
从以上种种事端来看,这位吕大善人,很可能自始至终,便是一个“棋子”?
他既是大财神的棋子。
同时,也是阴司选中的棋子。
只是吕大善人自己,可能也没察觉到罢了。
墨画心中暗觉可惜。
自己若是能把吕大善人的“神魂尸体”,从白无常和鬼将的手里,给抢过来就好了。
很多秘密,肯定就藏在吕大善人的神魂里。
研究一下,或许就有答案。
可惜了……
墨画又深深看了一眼,半身腐烂,半身镀金的吕大善人,见没其他发现了,便将吕大善人的扳指,从他的大拇指上取下。
扳指这种东西,并非一般宝物,意义似乎也不寻常。
墨画试着,将神识渗透进扳指,却发现竟然渗透不进去了。
明明此前,他还能从扳指中,取出那本灵因经。
“是因为,吕大善人死了,扳指没了主人,所以自行封闭了?”
墨画眉头微皱,不过也没在意,只暂时将扳指,收了起来。
最后,墨画又转过身,走到吕大善人身后,那一座巨大的金棺前。
墨画盯着金棺,仔细看了片刻,随后目光闪过一丝失望。
这具金棺,不是他想要的那具。
这是吕大善人,自己用来栖身,用来养鬼的金棺。
而并非大财神,用来养吕大善人神魂的那具金棺。
外形上,两座金棺似乎有几分相似,但却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用途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墨画又叹了口气,随后目光微凝:
“那座金棺,也有很大用处……”
“可以聚功德,塑金身,养神魂的金棺,估计就在大财神手里……”
“虚实相应,此时此刻,那具金棺的‘实体’,可能就在坤州,藏在现世的某处……”
“到底会藏在哪里……”
墨画眼眸之中,流淌着深邃的光芒。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金棺,便不再犹豫,转身离开了。
有关吕大善人的疑点,还有很多,背后各方势力的算计,也深不可测。
真正的“大东西”,似乎也开始浮出水面了。
必须要做更大规格的谋划了。
但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而且这么长时间,顾叔叔他们,耗在百鬼图里,估计也快撑不住了……”
墨画心中默默道。
……
与此同时,百鬼图中。
激烈的厮杀,还在继续。
白晓生,顾长怀这两位通仙教“护法”,还有常大将这一员大将,正与各种恶形恶状的恶鬼,杀个不休。
这三位的战力都很强。
若是在现实中,羽化境之下,哪怕面对再多妖修魔修,三人也可以大展拳脚,杀个痛快。
可偏偏这是在噩梦中,在虚无的神念之界。
他们面对的,是无形的凶残鬼怪。
而他们自己,连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都有些搞不清楚。
好在白晓生是大世家出身,阅历也多,虽然没亲身经历过这种撞鬼的事,但或多或少有些耳闻。
因此,与恶鬼交战,虽然生疏,倒也不至于毫无章法。
只不过之前是“眼不见,不为实”——因为没亲眼见过,所以对很多鬼神之说,持将信将疑的态度。
而此时真的亲眼看见了,还被鬼抱在脸上啃了,白晓生心情实在是很复杂。
顾长怀此前,其实也将信将疑。尤其是在干学州界时,对“邪神”之说,视为谬谈。
可自从跟墨画混久了,他也就渐渐不得不相信一些,“子虚乌有”的事了。
更不必说,当年荒天血祭一战,他亲眼看到了,诸多“邪神教徒”,还有血肉妖魔,畸形疯狂的模样。
他也感受到了,那股若有若无,但却极为恐怖,仿佛是“邪神诞世”时的心跳声。
顾长怀的“修道观”,彻底被扭曲并改写了。
虽然他还是不能亲眼见到,一些无形之物,可却渐渐开始相信,墨画说的那些诡异的东西,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之后墨画从太虚门毕业,离开干学州界后。
顾长怀自己一个人,就时常翻些宗门典籍,族谱记载,来和墨画曾经说过的话互相印证,去探究某些,修士肉眼看不到,神识可能也感知不到的存在。
因此,此时被百鬼围攻的场面,他从开始的惊愕之后,也就渐渐适应了起来。
常大将也差不多。
但他毕竟是大将,战场上杀伐,习惯了生死,此时又担心墨先师的安危,更顾不得畏惧。
世道不平,眼下正值乱世,人命如草芥。
常山军,以及常山数百万子民的安危,全系于神通广大的墨先师一人身上。
有墨先师在,十万常山军,也可百战百战,所向披靡。
若无墨先师,哪怕有百万之众,也很可能是一盘散沙,分崩离析。
一定要保先师大人周全。自己哪怕战死,先师大人也不可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否则百万常山军何去何从,谁也不知。
青畴地界万千灾民,芸芸苍生,更是生死难料。
可问题是,常大将此时根本看不到,先师大人的踪影。
虽然知道先师大人神通广大,可常大将心中还是忧心如焚。
毕竟在肉身修为上,先师大人只有金丹初期。有百万常山军,左右护法大人保护,或许可以安然无虞。
可一旦孤身一人,会遭遇何等凶险不测,谁也不知道。
“不知先师大人是死是活,有没有葬身恶鬼之口,或是遭小人算计,身陷绝境……”
裴堂公和温庄主,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常大将心中焦急,因此越发勇猛无畏,凭借神识本能,显化出法宝镇岳枪,与近百只恶鬼厮杀得难解难分。
甚至一度,占据了上风,镇岳枪势压得百鬼惊骇。
只是可惜,人终究只是人,而鬼却是鬼。
在“质”的层面,人的神识,根本比不上鬼的凶念。
鬼的念力,大多集结了生前的怨气,死后的阴气,和天地间的各种邪气,又在愤懑怨毒仇恨等各种情绪中,酝酿孵化了很久,因此发生了负向的质变,堕变为鬼。
常大将三人的神识,在“质”的层面上,就差了不少。
再加上,面前恶鬼的数量也多。
因此,尽管凭借高明的修为,和一腔无畏,三人暂时压住了众多百鬼。
可随着战斗持续,神识持续消耗,局势渐渐恶化,并滑向了无可挽回的糟糕局面。
三人开始渐渐,抵挡不住恶鬼的撕咬。
他们的神识肉身,开始被撕扯,留下了一道道伤痕。
甚至稍不注意,就会被恶鬼,撕下一块“肉”吞掉。
他们的神识,也一点点告罄,依靠神识显化的长枪,法术和剑法的威力,也都在衰退。
一旦弱到无力抵抗恶鬼,必会遭百鬼分食。
即便侥幸不死,留有一线生机,那也是神魂重创,本源受损。将来修行之时,很容易心念扭曲,道心紊乱,走火入魔。
可眼下事发突然,三人又并无其他手段,再应对恶鬼的杀伐。
在现实的修士斗法中,三人都是老手,是高手。
可在虚幻的神念交锋中,三人都是实打实的“新手”。
而神念间的交锋,本来就生死一念,凶险异常。
三人心头渐渐发凉。
但对面的众多恶鬼,似乎嗅到了久违的“食物”的味道,意识到将有“大餐”可吃,越发狰狞,满目通红,凶性癫狂,一撕一咬间,邪气森然,鬼力凶猛。
终于,又不知厮杀了多久,三人再也支撑不住了。
常大将的镇岳枪,彻底暗淡。
白晓生手中的长剑,也沦为了虚影,再无半分威能。
顾长怀也神识耗尽,再也凝不出法术来了。
常大将面色颓唐,心道自己恐怕,再也保护不了先师大人,保护不了常山军的子弟,保护不了……常山畴的子民了。
白晓生自有保命的手段,知道自己死不了。
可神魂被鬼分食,后遗症也是极其严重的,心中忍不住暗骂:
“该死,我就说这小子是个煞星,跟他混肯定没好事,这下真是被他给坑惨了……”
顾长怀皱了皱眉头,只是他没说什么,神情也还算沉稳。
而几乎就在下一瞬,三人的防御彻底告破。
凶残的恶鬼已经扑到了三人身上,一只鬼爪,撕在了常大将的胸口。
一只猩红的鬼口,咬在了白晓生的喉咙上。
另有一只恶鬼,鬼爪直接掏向顾长怀的心口,想剖开顾长怀的胸膛,吃了他的内脏。
白晓生三人,无不面色煞白。
可预想之中的痛楚,和被掏心分食的惨状,并没有发生。
因为在恶鬼,真的触碰到三人的神魂之时,三人身上,亮起了一道金光。
他们并不知道,这道金光是从哪来的,又是何时附在自己的神魂之上的。
连这道金光,究竟是什么,他们也没看清。
因为这道金光,只出现了一瞬。
这短短的一瞬,便似天地间惊鸿一瞥,有惊天璀璨而纯粹的剑意,一闪而过。
如神明开眼,恐怖威严的念力横扫全场。
满场狰狞凶残可怖的恶鬼,瞬息幻灭,形神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