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网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
他的左臂被重新包扎过，绷带整洁紧实，换药的棉球上沾着暗紫色的渗液。身下是行军床，头顶是帆布帐篷，缝隙处有冷风灌进来。有人给他输了液，葡萄糖和抗生素的气味从针管处传来，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
他试图活动手指，但左臂的神经似乎还没完全恢复，指尖只有麻木的刺痛。
“你醒了。”
灰网转头。那个S级空间系异能者坐在帐篷角落的弹药箱上，手里拿着那个存储器，正用一块绒布擦拭表面。帐篷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车辆引擎声，还有金属敲击的声音，像是在架设什么设备。
“这是哪？”
“浙江军方安全区外围。”何成局把存储器放在膝盖上，“离武夷山七十公里。母体和丧尸皇融合后没有立刻追来，它在消化吸收的能量。但时间不多。”
灰网试图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左臂绷带下面，暗紫色的纹路已经从伤口处延伸到了小臂。那是母体能量侵入的痕迹。
“我的存储器——”
“数据已经拷贝了十二份，分别交给不同的信使送往南京、浙江、广州和成都。”何成局站起身，走到行军床边，“现在我需要你说出真相。”
灰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在末日里看了太多死亡的眼睛，平静得近乎冷酷，瞳孔深处有某种被压到极致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你想知道什么？”
“母体是什么？”
灰网沉默了很久。帐篷外，方晴的声音传来：“师长，浙江基地的唐上尉到了。”
“让他等。”何成局没有移开目光。
灰网叹了口气，后背靠上帐篷的帆布壁。帆布发出绷紧的声响，外面有风。
“母体——是进化会制造的‘终极异能诱导媒介’。它的原理是：从S级异能者体内提取异能核心的活性因子，用生物技术放大一千倍，然后植入人体。理论上，母体可以让任何普通人觉醒异能，甚至多异能。”
“但失控了。”
“对。因为我们用了一个不该用的引子。”灰网闭上眼睛。他的眼皮在颤抖，像在回忆什么不愿面对的画面。“第三年末，我们在武夷山地下发现了一具特殊丧尸的尸体。它的细胞结构和人类几乎完全一致，但携带的异能因子浓度是S级异能者的五十倍。进化会认为那是丧尸皇的幼体。”
“所以你们把它做成了母体。”
“是。但母体融合了丧尸皇幼体的细胞后，产生了自我意识。它开始主动吞噬异能者，复制他们的能力。”灰网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小臂的暗紫色纹路上，“魏团长——他是第三个被母体吞噬的S级异能者。之前还有两个进化会的S级成员。母体现在至少拥有五种S级异能，加上丧尸皇幼体的原始能力——”
“融合体。”何成局说出那个词。
灰网点头。“母体和丧尸皇融合后，它就是末日以来最强大的生物。没有异能者能单独对抗它。”
“抑制剂配方呢？你的存储器里有完整数据。”
灰网的表情变得复杂。他用右手撑着床沿，试图坐得更直一些。“抑制剂可以暂时压制母体的活性，但需要进入融合体内部注射。至少需要S级异能者的血液和空间系异能封锁核心。”
何成局看着自己的左手。“空间系异能封锁核心——只有我能做。”
灰网没有回答。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帘子被掀开。方晴走进来，脸色凝重，右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
“师长，浙江基地的求救信号是三天前发出的。唐上尉带来了更详细的情报。”
“说。”
“浙江军方安全区已经被丧尸皇的领主军团包围。辛亥力少将和孙中校在防守中重伤，数十位S级和几百位A级异能者——”
方晴停顿了一秒。
“全部战死。”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何成局站起身，把存储器递给方晴。
“把数据交给浙江基地的技术组，开始批量生产抑制剂。用我第三层空间的能量储存能力加速合成。”
“师长——”
“灰网需要恢复。等他醒了，让他协助技术组。”何成局走出帐篷。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海风的咸涩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
营地建在一片开阔的农田上。农田早已荒废，野草被压平，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周围是临时架设的铁丝网和火力点，几挺重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枪口对着不同的方向。远处，浙江军方安全区的瞭望塔在暮色中亮着灯，探照灯的光柱缓慢扫过围墙外的黑暗。公路上，几辆装甲车正在卸下物资，金属履带在破损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幸存者们排着队领取食物，孩子们蹲在路边用树枝画画，画的是房子和太阳。
一个穿军装的上尉正等在指挥部门口。唐上尉，浙江基地情报处，看上去不超过三十五岁，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军装的领口磨出了毛边。
“何师长。”唐上尉敬礼，动作干净利落，但肩膀的微微颤抖暴露了他的疲惫。“基地司令请您立刻过去。”
“带路。”
浙江军方安全区的指挥中心设在一座加固的购物中心地下二层。入口处堆着沙袋和防爆板，通道两侧是临时搭建的医疗站和物资存放点。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辛少将和孙中校的病房就在隔壁，两人都缠着绷带，靠着墙坐在床上。辛少将的左臂没了，断口处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有暗色的血迹。孙中校的双腿被截肢，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一条军毯。
“武夷山的消息我们收到了。”辛少将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他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床沿，试图坐直。“母体和丧尸皇融合——这是我们最担心的事。”
“抑制剂正在生产。”何成局说，“但需要有人进入融合体内部注射。”
“你打算自己去。”
“我是唯一拥有空间系异能的人。”
辛少将和孙中校对视一眼。病房里的灯光昏暗，照在他们脸上，显出同样的灰白。
“浙江基地已经没有S级异能者了。”孙中校说，声音比辛少将更轻，“所有能战斗的S级和A级都死在了外围防线。何师长，如果你去武夷山，我们无法提供足够的火力支援。”
“不需要。小队行动更灵活。”
“你需要多少人？”
何成局想了想。“方晴、大刘、孟然、苏晚、林薇。加上沈梦做医疗支援。六个人。”
“太少了。”
“多了是负担。”
辛少将沉默了几秒。病房外传来脚步声和器械的碰撞声，有人在喊“血浆不够了”。“军方安全区还有三百多异能者，虽然等级不高，但可以——”
“留着守基地。”何成局打断他，“如果抑制剂失败，浙江就是最后的防线。你们必须守住。”
病房门外，唐上尉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这是过去一周内丧尸皇领主军团的动向。它们正在向浙江、福建交界处集结。预计七天后抵达武夷山。”
“七天。”何成局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卫星图像和侦察报告。丧尸皇融合体盘踞在武夷宫，废墟上，暗紫色的能量罩覆盖了方圆十公里。周围聚集了至少三十只领主级丧尸和无数普通丧尸。卫星图像上，暗紫色的能量罩像一只睁开的巨眼。
“七天够了。”
方晴在营地外围检查装备时遇到了大刘。这位防御组组长正在用砂纸打磨自己的金属化手臂，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的左臂上缠着新的绷带，绷带下面是武夷山战斗中留下的腐蚀伤口。
“师长决定了？”
“嗯。六个人，明天出发。”
大刘吐掉烟，金属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用砂纸在手臂上用力蹭了两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孟然那小子肯定又要抱怨了。他上次说火系异能者在福建山区就是废物。”
“但你还是会去。”
“当然。”大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魏团长死了。我认识他八年。从基地建立的第一天就在一起。”他顿了顿，用拇指摩挲着合金刀的刀柄。“总得有人替他做完没做完的事。”
方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安慰的话。在末日里，安慰是奢侈品。
林薇和沈梦在医疗帐篷里清点药品。林薇把一盒晶体注射剂装进保温箱，眉头紧锁。她的白大褂上沾着武夷山战斗中留下的干涸血迹，袖口卷到肘弯。
“剂量不够。如果进入融合体内部，至少需要三倍的抑制剂。”
“何师长说用他的空间能量加速合成。”沈梦把清创工具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林薇姐，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
林薇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沈梦是去年才加入医疗队的，原本是医学院的学生。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本该拿手术刀的手，现在却要拿着止血带和吗啡。
“怕也得去。”林薇说，“魏团长怕不怕？大刘怕不怕？方晴怕不怕？但他们都去了。”
沈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
“把药装好。明早四点出发。”
营地边缘的瞭望塔上，苏晚坐在栏杆边，双腿悬在塔外。她的耳朵微微颤动，在监听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生物电信号。武夷山方向的信号越来越强了，融合体正在成长，能量场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
何成局爬上瞭望塔，铁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他在苏晚身边坐下，后背靠着栏杆。
“听到了什么？”
“很多。”苏晚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丧尸皇的能量场在扩张。领主级丧尸的数量在增加。还有——”她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进化会的其他人。灰网说进化会有七个核心成员，母体实验是其中五个人负责的。还有两个——他们可能还活着，在某个地方。”
“你是说可能还有别的母体？”
“不。我是说——进化会可能还有别的计划。灰网在昏迷前说了半句话：‘如果母体失败，还有……’后面没说完。”
何成局看着远方的黑暗。武夷山方向的暗紫色光芒在夜空中隐约可见，像一只睁开的巨眼，正在缓慢地扫视大地。
“等灰网恢复，立刻审问。”
“他不一定肯说。”
“他会说的。”何成局站起来，“因为他也想活。”
凌晨四点，六人小队在营地门口集结。探照灯的光柱在他们身上扫过，将身影拉得又长又窄。大刘背着盾牌和合金刀，孟然检查了火系异能的能量储备，手指间跳动着暗红色的光点。方晴的战术腰带上挂满了弩箭和手雷，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苏晚轻装简行，只带了一副耳塞和两把匕首，匕首插在腰后的交叉刀鞘里。林薇背着医疗包，沈梦拎着保温箱，箱子里装着三支抑制剂和急救用品。
何成局站在队伍前面，左手掌心凝聚着空间能量，暗色的光在晨曦中几乎不可见，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任务目标：进入武夷宫地下，找到融合体的核心，注射抑制剂，封锁母体意识。时间窗口：七十二小时。在那之后，融合体会完成能量整合，届时——”他没有说完。
所有人都知道届时会发生什么。
“出发。”
六个人沿着山间公路向东行进。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公路两侧的树木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苏晚在前面带路，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方晴断后，弩箭上弦，手指搭在扳机上。
走了两个小时，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休息。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油泵锈蚀成废铁，便利店的门窗都被砸碎了。大刘用合金刀撬开储物柜，找到几瓶矿泉水和过期的饼干。饼干包装鼓胀，但撕开后里面还是干的。
“灰网醒了。”苏晚突然说。
何成局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用进化会的紧急通讯频段发了一条加密信息。”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接收器，屏幕上跳动着解码后的文字。“我一直在监听这个频段。”
接收器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母体需要三天整合能量。但还有第二个母体在进化会总部。”
“总部在哪？”
“灰网没说完。通讯被切断了。”
何成局看着接收器。“继续监听。如果灰网愿意合作，他会再发。”
孟然蹲在加油站屋顶警戒，火系异能在他指尖跳动，像一颗微小的红色心脏。他的双手缠着纱布，那是武夷山战斗中火系反噬的旧伤。“师长，你有没有觉得奇怪——进化会为什么要制造两个母体？”
“为了保险。”方晴说，“如果一个失控，还有另一个。”
“但灰网说第一个母体已经失控了。为什么他们不启动第二个？”
何成局没有回答。但他想起了灰网在昏迷前的那半句话——“如果母体失败，还有……”
还有——什么？
远处的武夷山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地面微微震颤，加油站顶棚上的碎铁皮哗啦啦地响。融合体在成长。
何成局收起接收器。“继续前进。我们必须在融合体完成整合前到达武夷宫。”
六人小队重新上路。身后，暗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将东方的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紫。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进化会的某个秘密据点里，第二具球形培养舱正在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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