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
面对老婆孩子期待的眼神，范顺祥狠狠咽了两下口水，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说实话，刚才听到要延时播报新闻，吓得他心里就是一突，生怕日本人又打过来了。
但谁能想到，等来的居然是全歼。
对于一直关注上海局势的他来说，今天听到这则新闻，他明白目前上海周边还在打仗的，也就剩金山卫了。
不过那地方离市区还远着呢，并且听收音机里说，全国各地都有部队正朝这边赶。
甚至连四川老家那边，都出了很多人。
“我...我......”
“日本人没了！日本人没了！！”
没等他说话，此街面上好像已经有人将消息给传开，隔着院墙，一阵一阵的人声飘进来，让他明白刚刚的并不是幻觉。
他妻子见他嘀咕半天说不出一句后，于是往前挪一步，声音发颤的又问了一次：
“你倒是说话啊！我们是不是不用逃了？”
“是......不，先再看几天。”
范顺祥转身从屋里拿出那一张张决定全家下半辈子的契约，保守的回道：“再看看后续消息，局势要是能真的稳住，那就留下。要是不行，该走还是得走。”
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讲，但压在胸口那块大石头，着实是又轻了一大截。
年纪还小的儿子听见有可能不用跑路，悄悄拽住母亲的衣角，小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而一家之主的范顺祥，此刻捏着那些契约，反复摩挲着纸上的字迹，站在原地沉默许久。
上海北郊大胜，不代表战事就此了结。
刚刚的广播说得很明白，金山卫那边还没有打完，日本人依旧存有反扑的可能。
虽然全国各地的援军昼夜兼程往上海赶，可他明白自己国家的部队底子弱，想要打赢如狼似虎的东洋人，只能用血肉之躯去挡，用人命去填。
而前线最缺的，永远是物资。
军火他搞不到，但粮食、药品......
之前在上海打拼，挣下这份家业，大半都是挣的血汗钱。
可现在，虽然承担的风险很大，但实际上自己赌对了，其实可以说是无本生意。
人在家中坐，身家是几十倍、上百倍的往上翻。
但要是前线守不住，一切就都成为泡影。
并且这段跟着无国界组织做事，他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也渐渐从自己的小家，上升到了大家。
既然如此......
“砰！！”
他猛地把契约放回桌面，牙齿狠狠一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婆娘。”
范顺祥转头看向妻子，语气十分认真：“我打算拿我们现下一半的家底捐去前线！”
“一半？”
妻子一愣，眉头当即蹙起来：“老范，那可不是小数目！我们手里还压着洋行的款，万一后面有变，那......”
“我晓得风险。”范顺祥摆了摆手，此刻眼神格外坚定：“钱没了，往后还能再挣。要是上海守不住，现在我们手里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处。”
“而且，”范顺详听了那么久的新闻联播，对国家目前的局面也有一定的认识：“就算上海守住了，那以后华北那边要是日本人再打过来，依旧是同样的结局。”
“华北？那里关我们什么......”
还没等她说完，丈夫范顺详就说了一句之前从未会说起的话。
“大家都没有了，何谈小家。”
短短十个字落下，让屋子里瞬间静了。
妻子张了张嘴，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此刻看丈夫的眼神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一般。
以前两口子过日子，整天盘算的都是铺子营收和柴米油盐的话题，一家人平平安安活下去就是全部的念想。
至于家国大义这种话，从前只在茶客和报纸上听见看过，从来不是自家男人嘴里会讲出来的东西。
“可是这也太多了吧。”
虽然被丈夫这句话惊到了，可这么多的钱无偿拿出去，她还是有些心疼。
“要不我们拿一成？两成也行啊......”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不等她说完，范顺祥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此刻胸腔里憋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火气，字字分明地说道：
“国家要是亡了，我们就是亡国奴！日子过得比老家地主家里使唤的丫鬟还要不如！”
“到时候任人打骂，任人拿捏，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说着，他又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怯生生站着的儿子身上，伸手指向孩子。
“还有这娃。收音机里都说了，伪满洲那边，学堂里逼着娃娃们学日本话，读日本人的书。”
“日子久了，这孩子连自己是哪里来的都记不住！”
“祖宗是谁！根在哪里！全都要忘干净！”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院墙外飘来的欢呼声。
妻子听完这番话，浑身微微一震，刚才还想要劝说的话，此刻彻底咽了回去。
她跟着老范在收音机前面，也听过这些事情。
只是以前一直如此，光想着一家老小平安活命，想着手里的积蓄，想着银行的贷款，从未往这么远的地方去想。
可现在“亡国奴”三个字，此刻被丈夫揉碎了讲出来，确实叫人后背直发凉。
“爹说...说得对......”
而最令人惊讶的，一直攥着母亲衣襟没有开口说话的小儿子，居然出声赞同了父亲的话。
他用亮晶晶的小眼看着母亲，学着父亲刚才一字一顿说话的语气，认真道：“娘，我不想当亡国奴，我不想讲日本话，我恨日本人。”
嗯？！
自家儿子说的这番话，让夫妻俩都被吓了一跳。
这些东西，之前他们可没有教过，完全是儿子自己想的。
“因为......”
似乎是看出了父母的惊讶，年纪还小的儿子眼中闪过失落，很快说出了原因。
“爹出去干活的时候，我都会跟着帮忙，也认识了很多和我一样年纪的人。”
儿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孩童独有的懵懂难过：“里面有一个是宝山那边的，他家里人......被死了，什么都没了，就剩他一个。”
“后来他就在宝山城那边要饭，他见过真正的打仗是什么样子，每天要死很多人......”
“他也见过独立军的人，有人会帮他挑头上的虱子，有人会给他好吃的，有人会给他讲故事，对他很好。”
“只是后来前线太危险了，就被送到了城里爹做事那里的孤儿院，”
“到了城里，那里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书念，那里的人也都对他很好。”
说到这儿，小儿子的声音有些发颤，低着头闷闷道：“可后来我去找他玩，他都一个人坐着发呆，不怎么说话。”
“有天他哭着偷偷和我说，这里再好也不是家，他还是想爹娘，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