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李东刚走到刑侦队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是陈磊从清盐打来的。
经走访亲邻,王秀秀没有说谎,赵大勇确实经常殴打并逼她卖身,因为赵大勇主动往外说过,故此事不是秘密。
还有,经与清盐警方联合调查,已确认赵大勇於两年前失踪,下落不明,结合乔明的遗书,清盐警方已经正式立案,准备展开侦查。
王秀秀和乔明的父母也都联系上了,乔明的父母今天会来长乐带走乔明的遗体。
王秀秀的父母在赵大勇失踪後,过得倒也还不错,两个人年纪都不算大,经家里亲戚帮助,在街上支了一个早点摊,生意做得倒是还不错。清盐警方应该会在今天开始接触他们,看能不能从他们这得到一些线索。
放下电话,张正明叼着包子跑进来:「东子,走了,东城所李所长说又跟关系不错的北城所调了一些人过来。」
「嗯,走吧。」
继续排查。
长乐县户籍人口近百万,加上流动人员,绝对超过了百万之数。城东和城南,作为县城发展较早、人口构成最复杂的区域,几乎囊括了全县一半的居住面积和七成以上的流动人口。工厂、老街、车站、市场、城乡结合部犬牙交错,形成了一片由无数街巷、楼房、
院落构成的巨大迷宫。
接下来,足足耗费了三天时间,才将老街的排查工作全部完成,然而依然一无所获。
城南那边也是如此,虽然城南的排查环境要比城东稍稍好上一些,但一样人口众多,需要水磨功夫和一点运气。
李东虽然心中愈发焦躁,但目前也确实没什麽好办法,只能先这样继续排查,并且指望着这次弄出的这麽大动静,让韩老虎他们投鼠忌器,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清盐那边也没什麽进展,赵大勇的屍体迟迟没有找到。
两条几乎平行的侦查线,不约而同陷入了僵局。
而长乐这边,已经出现了许多抱怨的声音:毕竟不是命案,只不过是一起抢劫案而已,最多就是伤了人,这样的案子,真的有必要如此劳师动众吗?
说不定就是流窜作案,嫌犯早跑了,难不成真的要将城东、城南全部犁一遍才肯罢休?
这得浪费多少警力?
大家又不是没有工作要做,这几天高强度的排查下来,耽误多少事了都?
是不是手里有了一点权,就在拿大家伙开涮呢?
当然,这样的声音只是少数。
李东在长乐公安系统里的威望还是颇高的,所以私下里虽然已经出现了不少抱怨的声音,但排查工作还是在稳步开展,并没有出现撂挑子的情况。
但可以预见,如果这声势浩大的排查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或者乾脆最後什麽都没有查到,那对李东的声望绝对是一个相当沉重的打击。
甚至就连他的能力,恐怕也要开始遭到质疑。
人就是这样,无论你的过去多麽辉煌,干了多少大事,只要出现一次滑铁卢,那麽光环便会立即消失。
冯波甚至为此专门找李东谈了谈,劝他是不是可以将排查的规模稍微降一点下来。
但李东这次却十分坚持。
老冯还是不错的,见他坚持,便也没有再劝,更没有强行叫停,给了他十分的尊重。
李东有点感动,心里愈发焦躁,但他什麽都不能说,只能继续坚持。
另外还有一件事令他颇为烦心。
陈年虎汇报,王秀秀在家休养了三天後,第四天,竟然又回芳姐发廊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东只觉得无比荒谬。
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没有哪个女人会选择干这一行,王秀秀之所重操旧业,是为了乔明治病,这件事感动了包括李东在内的所有人,可现在乔明已经死了,她为什麽还要回去?
况且她的伤虽然未伤及要害,但也需要休养。按照常理,她此刻要麽沉浸在乔明已死的悲痛中无法自拔,要麽在为自己的未来而迷茫不安,怎麽会选择回到那个不堪的地方?
自暴自弃?
不太像,不然也不会伤没好就去。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还是想报复。
尽管乔明在遗书中说了不关她那晚没回家的事,但她明显已经钻了牛角尖,满脑子想着报复抢劫她的那个胖子。
或许,她想着那个抢劫她的胖子,可能还会打电话到芳姐发廊叫服务?守株待兔?或者从芳姐那里打听有没有类似外地口音的客人?
但这种情况,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不可能再联系芳姐发廊了。
十月下旬的长乐县城,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黏腻的秋燥。
街道两侧的梧桐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却还倔强地挂在枝头,在午後斜阳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东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转角,抬头看着对面那块褪色的招牌芳姐发廊。
卷帘门只拉起了一半,像一道半睁半闭的眼睛,窥视着街上稀疏的人流。
今天是大排查的第五天。
进展,几乎为零。
不是没有人提供线索,两天前,城南那边,陈年虎传来消息,有一个鞋店的营业员明确表示,曾经见过眼睑下面有痦子的胖子。
几天前,这个胖子曾经过来买过鞋子,43码的鞋。
然後就没了。
这条线索只能证明韩老虎确实在城南出现过,无法为警方提供任何可追踪的价值。
毕竟王秀秀被劫的案发地本就是城南,韩老虎在城南其他地方出现过,再正常不过。
所以排查还得继续。
得知王秀秀重回芳姐发廊的消息後,李东考虑了一番,还是决定抽空过来一趟,找她聊一聊。
从外面看,可以勉强看到芳姐发廊里,几个涂着口红、穿着紧身裙的年轻女人正坐在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上的行人。
其中一个身影格外单薄。
王秀秀。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好像在低头磨脚指甲,不太看得清。
李东走了进去。
靠近发廊门口的几个女孩看见穿着警服的李东走进来,顿时收起了散漫的姿态,互相使了个眼色,起身躲进了屋子里。
在警察身边,她们简直浑身不自在。
王秀秀没动。
她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磨着脚指甲。
「王秀秀。」李东在她面前停下,喊了一声。
她动作顿了顿,缓缓抬起头。
「李队长,你来这里干什麽?」
「我们聊聊。」
王秀秀扯了扯嘴角:「我们有什麽好聊的?」
虽然这麽说,她还是放下了指甲刀,坐好。
「为什麽还要回来?」李东开门见山。
王秀秀笑了起来:「李队长这话问的奇怪。我不回来,能去哪儿?」
「回家。或者找份正经工作。」李东说,「乔明不在了,你不用再为医药费发愁。清盐那边你父母还在,早点摊生意不错,你回去帮忙,总好过在这里。」
「回家?」王秀秀终於转过脸看他,「回去干什麽?赵大勇将我从乔明家接回来之後,天天在外面说我是卖的,说我不要脸,跟小白脸跑了被他抓回来————好不容易这些都过去了,我回家,让我爹妈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再被我毁一次?」
「那也不能干这个。」李东语气加重了些,「王秀秀,你才二十三岁,人生还长。找份正经工作不难,踏踏实实过日子。」
「踏踏实实过日子?」王秀秀冷漠以对,「李队长,你说得真轻巧。我一没文化二没手艺,拿什麽干正经工作?到头来,还不是得走老路。」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别装了,你不是认命。」李东盯着她的眼睛,「你就是想找机会报复那个人。」
「不是的。」王秀秀摇头。
李东继续说:「乔明死了,你无法接受,你需要用报复那个人的方式,来承载你内心的痛苦,你回发廊,不是认命,是想等他再次出现,对不对?」
王秀秀说:「李队长,你真的想多了,我一个弱女子,就算这个人真出现,我又能怎麽样呢?」
还真是油盐不进————
李东摇了摇头。
对面,王秀秀见面前这位李队长眉头紧锁,刚想再开口说点什麽,却见他毫无预兆地伸手摸向腰间,「咔嗒」一声轻响,一支黑沉沉的枪被他乾脆利落地拔了出来。
「李、李队长————你要做什麽?!」
王秀秀吓得浑身一颤,後背猛地撞上椅背,塑料凳子腿与水泥地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她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极大,恐惧地望向那黑洞洞的枪口。
李东没说话,甚至没多看她一眼。
他卸下弹匣,放进口袋,然後握着已卸去弹匣的枪身,手腕一转,将枪柄部位径直递到王秀秀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闻一闻。」
王秀秀这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是多麽荒唐一对方是刑警队长,怎麽可能在这里对她开枪?
一股混杂着窘迫和疑惑的情绪涌上来,冲淡了些许恐惧。
她目光重新落在那支近在咫尺的手枪上,犹豫了一下,微微前倾,听话地闻了闻。
一股特殊的气味钻入鼻腔,她面色倏地一变,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这个机油味————」
李东一直注视着她的表情,问道:「是不是跟你那天在抢劫你的那个人手上闻到的味道差不多?」
王秀秀的喉咙有些发紧,点头道:「————是很像。」
李东收回了枪,动作熟练地将弹匣装回,然後插回腰间的枪套。
「所以,」他重新看向王秀秀,「现在你还觉得,你有能力报复他吗?」
王秀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避开李东的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那就————想办法同归於尽吧。」
她不再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脸上多了一丝偏执与怨毒。
李东眉头紧皱:「你要知道,我要是想找个理由将你关起来,很容易。」
他先吓了吓王秀秀,然後又道:「别做傻事。事实上你还是赵大勇案的嫌疑人,我随时可以把你带到局里,不让你出来。」
「知道了————」王秀秀点了点头,苦笑道,「其实我也就嘴上逞逞凶罢了,我来芳姐这里,也不过就是想着能不能打听到那个人的消息,然後向李队长你报告而已。」
她顿了顿,「本来就没想报复,现在————就不可能报复了。」
李东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你知道就好。」
「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去,「你好自为之。」
「这个警察,人还挺不错的。」
李东走後,芳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走到王秀秀身边,递过去一支。
「嗯。」王秀秀点了点头,摆手拒绝,她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芳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警察前几天就来过了,把你的事大概说了说。当然,没细说。我只是猜到了大概,秀秀,你真的挺不容易的————
芳姐靠在门框上,看着王秀秀,「姐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穷怕了的,有被骗的,有被逼的。但像你这样的,姐是头一回见。」
她弹了弹菸灰:「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吗?」
「别人不值,他值。」
「傻姑娘。」
芳姐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软了下来,「姐没佩服过什麽人,但你是真让我————怎麽说呢,日子总得过下去,天底下男人多得是,这个没了,总能找到下一个好的。你还年轻,别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她的眼睛还红着,可眼神已经平静下来,平静得近乎可怕。
「芳姐,我求你件事。」她说。
「你说。」
「我知道,你在这行里门路广,长乐县干这行的,哪家来了新姑娘,哪家有什麽常客,哪家接过特殊的生意————你都能打听到。」
芳姐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盯着王秀秀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倒是聪明。其实警察之前已经来通知了,让长乐境内干这一行的地儿,凡是接到外地口音的电话或客人都要立即上报。」
「只是他们也不想想,怎麽可能呢?干咱们这行的,最忌讳跟警察打交道。真要向警察告密,以後哪个客人还敢上门?生意还做不做了?」
「我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来求你————芳姐,帮我!」
王秀秀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要是收到消息,告诉我,我不告诉警察————」
「我自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