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渔几乎一夜没睡。天还没亮透,她就睁着眼躺在床上,直到窗帘缝里透进第一丝灰白,才起身。
她给乔叔发了消息,换好衣服下楼。没想到楚家一家人都起了,整整齐齐围坐在餐桌前。楚父在看手机上的资讯,楚母正给楚雅雅夹煎蛋,楚雅雅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知渔来了。”楚母抬头看她一眼,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些,“周太太刚打了电话来,说难得天气好,约我们一家去城郊的庄园露营,中午吃个便饭,晚上再正式在云顶轩坐一坐。人多热闹,也好让两家孩子多亲近亲近。”
她说“亲近”两个字时,眼神有意无意扫过楚知渔。
楚知渔垂下眼,端起温牛奶抿了一口,压下喉间那点晨起的恶心,才开口:“妈,我上午去不了。学校有份毕业材料要本人签字,我和导员约好了今天过去。”
“签个字,用得着一上午?”楚母皱起眉,“下午再去不行?”
“就今天,导员下午要出差。”楚知渔垂着眼,声音很稳,“晚上的饭我一定赶回来。”
楚母盯了她一瞬,到底没再拦,只叮嘱:“六点到云顶轩,别迟到。周家人都在,你这个做姐姐的缺了席,不好看。”
“我知道。”
楚知渔应着,指尖在膝上悄悄攥了攥。
抬眼时,正撞上楚雅雅的目光。那目光黏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说不清的意味,直到楚知渔看过去,才慢悠悠地移开,低头去戳盘里的煎蛋。
楚知渔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
她没再多坐,草草吃过便起身出门。
乔叔早等在门口。车子驶出楚家,她靠着椅背,望着窗外一格格倒退的街景,一颗心提在半空,落不下来。
到了学校门口,她下车。
“乔叔,你先回去吧,下午我自己打车去云顶轩。”她语气尽量自然。
乔叔迟疑了一下:“先生说,让我守着您。”
楚知渔心里一紧,面上却掀了掀眼皮,露出几分不耐:“我一个大活人待在学校里,还能跑了不成?你在校门口守一天,传出去像什么话,倒显得我们家防贼似的。”
她顿了顿,缓了语气:“到点了你再来接我便是。”
乔叔看她这样,到底没再坚持,点头发动了车。
楚知渔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提着的那口气才敢泄出来一半,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敢耽搁,转身快步挤进熙攘的人群,绕到学校后门,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尖锐而冷,本就孕吐的她一进门就泛起一阵反胃,抵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去。
抽血、缴费、术前检查,一项一项排着队走。每挪一步,她都觉得自己是被什么推着往前,脚下发虚,心却越揪越紧。
护士扎针的时候,她盯着那根针慢慢没进血管,指尖凉得像不是自己的。
到了签字那一栏,代签的人是她提前在网上找的。中年男人,戴着口罩,进来匆匆落了个名字,收了钱就走,全程没抬眼看她一次。
她知道这不合规矩,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是没想过叫唐穗来陪。可这种事,她实在不愿把人牵扯进来,更不愿让任何一个认得她的人知道她怀了孕。
这是丑闻。
换上手术服,她被领到术前等候区。薄薄一层布料贴在身上,凉得她胳膊起了一层细栗。
她旁边那张床上也躺着个女人,身边坐着丈夫,一直攥着她的手,低声哄着什么。女人在掉眼泪,男人替她擦,眉眼里全是心疼。
楚知渔别开眼。
这一床,只有她一个人。
广播里在叫号。一个,又一个。每叫走一个,她就听见自己的心往下沉一寸。
护士过来送术后要吃的药,扫了眼她空荡荡的床边,皱眉:“家属呢?”
“……有事,来不了。”她声音很轻。
“那万一手术中有情况,谁签字?”护士语气不太好。
“我自己签行吗?”楚知渔忙道,怕她不肯,又低声央求,“家里就我一个人能来,刚才签字的是我远房长辈,实在不好一直麻烦人家……麻烦您了。”
护士看她孤零零的样子,到底没再多问,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走了。
等候区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器械碰撞的脆响、隔壁压着的啜泣,一声声都往她耳朵里钻。消毒水的味道又翻上来,胃里一阵接一阵地绞。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楚知渔?”护士探头进来,“下一台就是你,准备好,别乱跑。”
“好。”她应得很轻。
人陆续被叫走,等候区一点点空下来,最后只剩她一个。
安静得可怕。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片还平坦的小腹。
再过一会儿,那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本该松一口气的。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起来。
她想起B超单上那行冷冰冰的字,“宫内早孕,发育正常”。
发育正常。
好端端地,长得好好的。
她狠狠攥住手心,把那点酸涩往下压。不能想。一想,她就会软,就会犹豫,就再也狠不下心。
她不能有孩子。她和霍临川之间,也不该有这个孩子。
可眼泪到底还是先一步落了下来。
“对不起。”她极轻极轻地开口,像怕被谁听见,“是妈妈没本事,护不住你。”
“你过几年,再来找妈妈,好不好?”
说完这句,她反倒不哭了。心疼到了尽头,剩下的只有一种认了命的麻木。
她闭上眼,等着那声叫她的名字。
手机铃声就在这偌大的空白里骤然响起,刺耳得让人鼓膜生疼。
她的心猛地一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她颤着手去摸手机,第一下没抓住,眼睁睁看着它落到地上。铃声还在响,一声急过一声。
她弯腰捡起来,屏幕上是两个字:唐穗。
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才勉强松下半分。她定了定神,接通了电话。
“喂……”她声音有些哑。
“知渔!“唐穗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焦急和古怪,“你猜我刚刚在宿舍楼下看到谁了?”
楚知渔刚缓过来的心莫名咚地跳了一下。
“谁?”她问。
“就是那位霍先生。”
楚知渔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周身突然涌起一阵寒意,五官闭塞,四周所有的声响都在那一瞬远去,脚步声、器械声、隔壁的啜泣,全成了隔着水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