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渔其实早就察觉到身体的异常了。
她原本就是因为身体不好才没做成手术,下手术台后又因为忧思过度,成夜成夜地睡不着,整个人精神状态极差。
可偏偏因为霍临川的威胁,她又不得不被迫好好照顾自己。
逼着自己吃,逼着自己喝,逼着自己躺到床上去睡觉。
可身体根本不听她的。
东西吃了,消化不掉涨在肚子里,实在忍不住了她就只能去厕所里偷偷吐掉。担心动静太大,吐得时候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嗓子里火辣辣的,像刀烧一般。
觉是要睡的。夜里她准时熄灯,准时躺下,一动不动地阖着眼,做出一副睡熟的模样。房间里那个毫不掩饰的监控探头,红点在黑暗里幽地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于是她蒙头在被子里,睁着眼,在黑里熬到天光一点泛白,再在王姨敲门前,慌忙闭上那双酸涩得发疼的眼。
她整个人一天天地垮下去,没两天的时间,原本还有些丰润的脸颊就已经瘦得脱了形,眼下两团青黑怎么也遮不掉。
她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只要没人戳破,她就能骗自己一切都还好。
那天午饭,她实在没忍住。
连饭都还没吃完,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顶上来,她连招呼都来不及打,捂着嘴就冲进了洗手间。
她扶着冰凉的台盆,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身子抖得几乎站不稳。等那阵劲过去,她惨白着脸直起身,一回头,边看到乔叔一脸担忧地站在门口。
楚知渔的心猛地一沉,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乔叔……“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慌忙去擦嘴角,“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我这就去吃,我把它吃完。“
她像是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张皇失措地跑出门去,回到饭桌前去。
她手抖得厉害,筷子好不容易才拿稳,夹菜的时候又一个不小心抖落在地。
乔叔走过来,平静地拿起地面上的筷子,却没有递给她。
只是说,“知渔小姐如果不想吃,可以不用吃。”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收拾着桌面,“不舒服的话,可以先回房间里休息一下。“
楚知渔僵在原地,垂下眼帘,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知道这件事很快就会被霍临川知道。
她应该要害怕的,害怕霍临川找医生来给她看病,给她抽血。
然后他就会发现她骗他,发现她肚子里真的有一个孩子。
可或许是因为事情已经太差了,差到她甚至已经对于怀孕这件事感到麻木了。
她甚至隐隐地希望霍临川发现这件事,那她是不是可以用肚子里这个孩子去要求霍临川不要为难她的朋友?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房,依着往常的样子躺下,阖上眼。
身体很疲惫,精神却意外地活跃。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她拉过被子,蒙住耳朵。
隐约地,她又听到了一个女声。
那个声音好耳熟。
楚知渔猛地从床上坐起,顾不上多想,趿着鞋就往楼下跑。
她一路跑到楼梯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带我来这里要做什么……”
唐穗站在客厅里,原本警惕愤怒的眼神在看到楚知渔的瞬间就变了。
“知渔!”唐穗惊呼道。
楚知渔小跑着冲下最后几级台阶,一把抱住了唐穗。
“知渔,真的是你吗?”唐穗愣了一秒,不敢置信地将手搭在楚知渔的背上,她眼眶有些红,“你是不是瘦了?”
楚知渔少有这么激动,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唐穗:“是我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穗面露古怪:“我正在学校呢,突然就被人蒙住眼带上车,下车就到这里了。我还以为我被绑架了。”
楚知渔看向乔叔。
乔叔不动声色地解释说,“先生吩咐接唐小姐过来陪知渔小姐说话。是办事的人不懂事,惊扰了唐小姐。”
楚知渔微微一僵。
竟然是霍临川的吩咐。
这算什么呢?把她当做囚犯一样关起来就算了,还要连囚犯的探视权都要插手吗?
楚知渔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可此刻,能亲眼看见唐穗好好地站在面前,别的都顾不上了。
两人挨着坐下。
楚知渔攥着唐穗的手,一遍地打量她。
唐穗知道楚知渔在怕什么,毕竟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再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时,唐穗依然觉得一阵后怕。
她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安慰道,“你放心,我没事。”
“那……谢敬昭呢?“楚知渔小心翼翼地问。
唐穗神色顿了顿,楚知渔的状态不好,她不想吓到她,可她也不想骗她。
犹豫半晌,还是如实道:“他手上受了点伤……不过医生已经看过了,没有伤到筋骨,养一养就好了。“
楚知渔的心又揪了一下。
手怎么会受伤呢?
她张了张嘴,还想开口问,乔叔却在此时走了过来。
他端着两份做得十分精致漂亮的下午茶点心,陶瓷碗放到桌面上发出“嗒”“嗒”的两声轻响。
楚知渔闭上了嘴,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一言一行都在霍临川的监控之下。
既然已经知道了唐穗和谢敬昭的安危,那还是少问些更好。
唐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也意识到了什么,干脆抢先岔开了话头,挑了些轻松的、好笑的事讲给她听,讲他们后面又去了一次剧本杀,讲有人差点把面具戴反,讲谢敬昭手不方便之后,吃饭夹不起来东西……讲得楚知渔紧绷了许久的脸,终于松动下来,露出一点久违的笑。
桌上的下午茶,也难得地没有浪费,两人一边聊一边吃,不知不觉间竟然吃完了。
而且这一次,楚知渔并没有想要吐掉的意思。
外面天色有些晚了,乔叔过来示意了几次,唐穗该走了。
楚知渔垂着头,依依不舍的:“你明天还能过来吗?”
“……”这可不是唐穗能决定的。
唐穗的目光看向乔叔。
乔叔欣然点头,“明天会有人去接唐小姐过来。”
楚知渔看起来高兴了些。
她又顿了顿,恳求地看向乔叔,“我想单独和穗穗说几句话。”
乔叔顿了顿,低头收拾下午茶的桌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现在天气晚了,也不热,两位小姐要不要去走走?”
楚知渔怔了一秒,眼里微微发亮。
她拉起唐穗的手,轻声道:“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初夏的花开得正盛,一丛丛挤挨,香气浮在暖融的空气里。
走到离屋子够远、身后没了旁人的地方,楚知渔的脚步慢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压低声音,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辗转了无数遍、却始终不敢触碰的问题:
“唐穗……你能不能拜托谢敬昭,帮我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他的名字叫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