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茶过半盏
苏辰压下凉厅年轻人的哄闹声,转而讲道;“明儿一早我们就启程回百蜂山庄,周堂主您何时有时间来绍城,来了就上山庄住两天?”
周沉玉听到苏辰说要回程,于是挽留他们在龙城多待两天,江雨申那边怕也舍不得苏辰走,肯定想联络联络感情;“这么急着走,不多住几天,雅庭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你也可以多陪陪江掌事,你们表兄弟一年难得见次面,就这样,再待两天你们兄弟可以聚聚!”
中间还有张耀的说和,苏辰便也承了二人的情,决定再此多待两天,陪陪表兄江雨申……
四人在外转悠一圈,带了份热气腾腾的龙心酥回来的还有幅裱好的鱼峰山景画,李适停在厅门外,恭敬禀告给凉厅里,堂主周沉玉听;“堂主,属下在堂口大门,碰到峰火弟兄拦截在栅栏外的一名布衣书生,说是昨天您在逸轩书坊为他解了围,今天他特意进堂想当面感谢您?”
周沉玉其实帮那书生,纯属是他转念时的举动,并不图感谢这套虚礼,既然知道来了,不见就是失礼;“哦!这道希奇了,他现在在哪!”
“议事厅,由凌护法和焚护法接待他?”李适说着,把买来的龙须酥饼和画给送了进来,便告退出了凉厅……
苏辰也连忙提出告辞;“周堂主您忙着,我们去我表兄江雨申那边看看?”
“去吧?后天晚上栈行宴设在水泉厅,为你们送行!”周沉玉边说边和苏辰往外走!!
苏辰一行人离开后,凉厅里就剩张耀和门外的李适没走,窗外蝉鸣声嘶,空气闷热到连风都是热的。
李适没敢在走廊上多待,连忙躲进了凉厅……
张耀笑咪咪的拿了两块龙须酥,递给远离他的李适手里,终于问出来道;“哥哥怎么称呼!”
李适心中微微一动,这少主年纪不大,说话却颇为真诚,那句“尊重身边每个人”让他有些许意外,也有些许暖意。他将龙须酥小心地捧在手里,那酥饼的焦香混合着甜腻的气息,也能接受。
“少主想怎么喊就怎么喊。”李适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谨慎,但比起初见时的疏离,已然缓和了不少。他微微低头,避开张耀过于热情的目光,“只是……小人身份低微,当不起‘哥哥’这般称呼,少主直呼其名便可。”
张耀却不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干爹说了,名字就是个代号,人与人之间,贵在真心相待。你比我大,叫声哥哥是应当的。李哥哥,这龙须酥好吃吗?我在百蜂山庄时就馋干爹这里的龙须酥?”
李适闻言,才将手里那块龙须酥凑到鼻尖嗅了下,然后才轻轻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焦香与奶香完美融合,确实是难得的美味。他点了点头,由衷赞道:“嗯,味道极好,多谢少主。”
“呵呵,喜欢就好。”张耀见他接受了,笑得更开心了,露出半颗白亮的小虎牙,“李哥哥,你是从哪里来的呀?我干爹身边就你一个新面孔?”
李适心中一凛,暗道这少主看似天真,却也并非全然不察,坦诚答道:“小人出自枭风,少主不认识正常!”
张耀大大咧咧追问;“李哥哥你是什么时候调来我干爹身边的呀,习惯了吗?”
李适到㡳是年少心性,对待同样没任何心机且纯真的小孩子,面对张耀的追问,真诚些才是,于是就照实述说了一遍;“那次绿竹居做完活计后,小人就被堂主调到前堂来,堂主对小人有提携相遇之恩?”
“李哥哥你就放宽心待我干爹身边,以后有人敢在背后说你,有我帮你,还有我干爹在,怕啥?”张耀豪迈说着,挺起小小的身板保证道。
白玉楼侧厅。周沉玉一踏入,便见昨日那位布衣书生已端坐在客座之上。他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简朴,却难掩其斯文秀雅之姿,眉宇间自有一股沉静内敛的书卷气。
“周…周堂主,昨天在逸轩书坊,感谢你替小生解围,这点心意,望你收下!”布衣书生因为紧张,连话都说不顺畅,立起身有些无措的绞着双手,鼓足勇气才把话说顺畅了些!!
“坐着说,不用紧张?”周沉玉浅笑着扫了眼光洁理石茶几上,那一篮新鲜瓜果还带着泥土,应该是书生从自家地里摘的,然后专程带进来送自己的谢礼?
昨天他只是路过书坊门口,遇见了而已,根本没想过还有今天书生带瓜果上门答谢的一出……
布衣书生初见周沉玉,其容莹白艳美,红眸清亮若水晶。言行举止,和煦如春风,令人心舒意畅。
交谈中得知布衣书生姓柳,柳家庄人,家里还有个年幼的妹妹需要母亲照顾,一家人的生计全靠父亲在山中帮人砍柴,风吹日晒实在辛苦!
幸好他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在城里找个活干,给家里减轻负担,父亲不必再外风吹雨淋了………
也就是昨天,没找到活干的柳砚心情郁闷,途径逸轩书坊,见进出的都是帮年轻书生,还有带书童来的富家子弟,像他这种穿着寒酸地平头百姓,根本没资格踏足书坊那种地方。
偏偏就进去了,不光如此,柳砚还不慎碰倒了陈情的那部《南朝古籍》才被前来取书的陈府管家拽着他胳膊索赔书钱?
别说害怕了就是抓他见官,也赔不出钱来……
周沉玉获悉前因后,当时他就猜到这书生赔不出昂贵书钱,既然认识了那就敞敞亮亮的,轻笑着讲;“既然还没找到事做,这样吧,铸银广场那边缺个管席,月例五两,你意下如何?”
“周堂主,这管席日常做什么的。”柳砚已经心动了,五两银子对他来说,是笔天文数字,这两天走寻半个城,累死累活才几十纹钱,要么只管吃住半个铜子没有,而今遇见这么好的地方,怎能舍弃!
他愁的也是这方面人家肯收你,要吃的下眼前的活计才行……
窗外映进来的软黄日光,打在周沉玉莹白的侧脸上,比冰窑里现抬出来的冰还要透亮,一时恍了神,白瓷茶盏本就细腻润滑比起稳稳托着它的那只手,到㡳差了点儿。
这双红眸此刻被茶盏里面飘上来的烟气,蒙住了那抹清亮,添了丝软柔的眸色?
茶盏轻轻搁回理石茶几上,才开口道;“不难,平时就照佛里头那十七处点银台,有破损地方及时上报,偶尔帮着铸银坊点验下材料耗损,记录在册交给执事房就行,他会上交我这!”
“这……”柳砚额头出了汗,也不好抬手抹掉,脸上现难色道。
周沉玉似是相信自己的眼光,给书生抛了个定心丸;“不会也没关系,里面有人带,你只需定下心学就是?”
柳砚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他望着眼前人温和的眉眼,只觉得这趟白玉楼之行,是他这辈子撞过的最大的好运。窗外的日光漫过两人的衣摆,把这一场萍水相逢的际遇,烘得暖绒绒的。
周沉玉指尖轻抬,一枚带着浅淡铜锈的圆润铜片便从袖中滑出,稳稳落在净洁莹白的手心里,那铜片约莫掌心大小,边缘磨得顺滑无棱,一看便是常年被人摩挲把玩的旧物,此刻在软黄日光的映照下,泛着暖融融的哑光。
他指尖刚触到铜面,指腹下便漫开一层极淡的冰雾,铜片周遭瞬间凝起细碎的白霜,连旁边茶盏里飘出的热气都在半空中冻成了细碎的小冰晶。
几乎是同时,又窜起缕极细的金红色焰苗,冰雾遇火非但没有消散,反倒裹着焰苗在铜面上缓缓游走,冰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铜片表面交识缠绕,却半点没伤及旁侧的白瓷茶盏,连茶几上那篮带着泥土的鲜里都没沾到半分异温!
柳砚看得眼睛都直了,连额角的汗都忘了擦,只见周沉玉的红眸里映着冰火流转的金色微光,指尖轻缓地在铜面上划过,原本平整的铜面便慢慢浮起清晰的纹路——先是刻上了铸银广场的专属暗纹,再落上柳砚的名字,最后在边角添了个小小的“安”字。
冰雾将刻痕冻得平整光滑,焰苗又顺着纹路走了一遍,把刻出来的字迹烧得泛出温润的暖光,连铜片上原本的浅锤都冰火涤荡干净,露出底下泛着柔光的铜色?
未了指尖一收,冰雾与焰苗同时消弭无踪,那枚铜片还留着还烫不凉的恰好温度,被他指尖轻轻一推,稳稳滑到了柳砚面前!
铜面上的字迹清晰深刻,摸上去却半点没有硌手的棱角,冰火同流刻出的纹路里,还藏着丝极淡的暖意,握在手里便觉心神安定?
“拿着这个去铸银广场的值守处报名字,没人会拦你。”周沉玉浅笑着抬眼,红眸里的软柔还没散尽,“往后好好干,日子总能慢慢顺起来!”
柳砚指尖攥着那枚还有余温的安字铜牌,指腹反复蹭着牌面上温软的“安”字,连走路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把这枚得来不易的信物蹭出半分划痕。
刚踏出白玉楼的殿门,就见廊下凌霜和焚雨都在,凌霜今儿在腰侧别了把嵌银短刀,肩线倒没和身后两个蓝衣弟子那样绷得笔直,多少带了些松驰感?
焚雨扫了眼柳砚手里露了半角的铜牌,没多话,只偏头示意后者跟上。
几人沿着三栖阁的青石板路走向情堂后面,这个时间节点,来往情堂得年轻熟面孔,很多都跟凌霜和焚氏兄弟走的近,并没有街上那般喧闹声,交谈得时候彼此都自觉压着声音,能够听清就行……
其中两个身穿湛青劲装的青年任职于情堂,是丁聪手下六大理事其中两人,这不,情堂刚开完例行议事出门,他俩就遇上带新人过来的焚雨和凌霜,就有人奇怪的问要走没走的凌霜;“凌掌令都带着弟兄们奔赴下一个战场,凌护法你怎么没同去?”
凌霜没想回答步雲自己何时会去寸芳山,反而另找话讲“步理事你们丁香主天天召你们议事,有好任务要分派给你们了!”
“也没有,就是新加了几条商道哨位排布,要我们几个跟着外防周长老跑趟远差?”步雲说话时也没刻意,避开队伍里的生面孔,行事坦然得很,如两人所管外围哨线那样,能不能聊心里都有把称!——————焚雨打断了他们道;“别聊了,还要把人送到铸银广场,总有见面的时候?”
一伙人当下散了,凌霜他们绕过情堂大楠门,往屋墙后面纵深横错长巷的深处走,越往边角去,周遭静的掉下颗碎石子,都能砸出很大的动静。
这一带暗兵围得跟铁桶似的,外人来没熟人带也走不出来!
原先长巷两侧的光整平滑的墙身,换成了粗粝的石砖,风里也没了前堂那儿的熏香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淡淡银砂混着炭火的暖味。
巷口两侧的黑衣守卫见了凌霜焚雨他们都颔首致意,目光扫过柳砚时,原本带着审视的眼神,在瞥见他指尖露出来的那枚安字铜牌时,都默默侧过身让出了通路,连半句盘问都没有。
转过两排堆着炭料的石屋,眼前忽然敞亮开来——连片的敞檐工坊顺着石坡铺开,十七处银台沿着工坊的中轴线整齐排开,每台边上都立着个持铜秤的管事,银砂在软黄的阳光下泛着细碎银光,匠人们裹着厚布袖套,正把熔好的银水倒进模子里,水汽滋滋混着轻烟往上飘,连脚边的石板都带着常年炭火烘出来的温意。
焚雨在工坊入口的值守处停住,对着里面抬了抬下巴:“堂主亲手刻的安字牌,比任何路引都管用。往后你管这十七处点银台的巡检,每日的耗损账册直接交到执事房就行,没人敢为难你。”他话音刚落,值守处的老执事就掀帘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柳砚手里的铜牌上,指尖刚碰到那枚泛着柔光的铜面,立刻就笑着把人往里头引,连登记的册子都直接翻到了留好的空白页!
柳砚站在工坊门口,风裹着银砂的暖味吹到脸上,攥着安字牌的手心里浸出了点薄汗,却半点不觉得慌。他望着眼前连片的铸银工坊,看着那些来回走动的匠人,忽然就懂了周沉玉那句“日子慢慢顺起来”的意思——
这藏在三栖阁最边角的地方,不是什么旁人眼里的肥差,却是真能让他安安稳稳落脚、凭能力挣出一家人温饱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