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并非是神网的功劳。如今在四环太平教区内的每一个车站站台上,都有人在专门等着迎接阁下。」
魏叔阳这番话意味深长。
「看来你们是早有准备啊。」
沈戎擡眼扫了一圈空荡荡的月台:「不过太平教就让你一个人过来是什麽意思?是还有埋伏,还是打算跟我谈和?」
「都不是。」
魏叔阳摇头道:「叶炳欢现如今已经不在我们教区内了,所以我们与阁下没有必要再起冲突,自然也谈不上什麽埋伏与求和。」
老叶不在这里了?
沈戎下意识觉得对方这是在欺骗自己。
「堂堂太平教,居然也玩这种无聊的把戏?有些太丢份了吧。
魏叔阳显然早就料到沈戎不会相信他的话,也不多做辩解,只是擡手轻轻一扬。
刹那间,站台後方快速涌出一群人。
沈戎眼神一凛,命域蓄势待发,却发现这些人身上的命数寥寥无几,只不过是一群最普通的倮虫。
这群信徒的动作十分麻利,很快便在站台上拉起了一块足有丈宽的白布,随後又搬来一台笨重粗犷的机器,将其架设在白布之前。
一阵摆弄之後,机器中打出一道光束,在白布上映照出一个黑白的画面。
「放映机?」
沈戎还是头一回在这个世界看到这种东西,不禁有些惊讶。
但很快注意力便被白布上的画面所吸引。
那是一处平平无奇的农村院落,场中有三个人物,一趟一坐一站。
其中坐在板凳上的人侧对着画面,虽然画面不太清晰,但还是能看到男人深邃的眉眼和高耸的鼻梁。
赫然正是许久未见的叶炳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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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段对话也从机器中传了出来。
「你们这怕不是单纯只想送客吧?」
「我们希望叶兄您在离开之後,能去肃慎教的教区内走上一圈。」
「如果您照办,那从此以後,周骁将升官发财,平步青云。我保证最少给他一个卒长的位置。
但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方礼魂的一颗脑袋,足够让周骁三族一同抵命。这一点,在下也是说到做到...
「5
「把人看好了,如果让我听到周骁出事的消息,那不管你是哪部的人,上面是谁哪尊神只罩着,老子也一定剐了你。这一点,老子一样说到做到。」
熟悉的说话腔调,熟悉的被人坑害。
叶炳欢和戚良策之间的那场对话,此刻以黑白电影的形式,在沈戎面前重新上演。
太平教毫不遮掩,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直截了当的告诉了沈戎。
嗖。
魏叔阳将一块令牌模样的特殊命器扔给沈戎。
「这块恩情令」可以追踪叶炳欢现在的位置,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烽烟镇附近。而我们给他指定的最後目的地,是肃慎教在四环的核心满谷县。」
这件神道命器中固化的气数并不多,功能类似於一个雷达。
沈戎将气数注入其中,可以清楚感觉到叶炳欢此刻正位於距离圣宝县数百里之外的地方,而且还在以不慢的速度持续远离。
事态的发展到此完全超出了沈戎的预料。
「你们倒他妈的还挺坦诚。」沈戎冷笑道。
「这不是阴谋算计,而是叶炳欢需要为他的行为所付出的代价,自然不需要瞒人。」
魏叔阳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刻入骨子里的傲然,听起来格外的紮耳。
叶炳欢做了什麽行为?
无外乎就是偷潜入太平教区罢了。
但在太平教看来,这就是大罪。
「圣宝县虽然不愿意为人公王的私人行为承担後果,但也不可能这麽简单就放你们离开,否则黄天大神的威严将因此受损,所以这件事叶炳欢必须要做。」
「如果他最後能够活着离开肃慎教区,那此前的恩怨自然一笔勾销,不再追究。」
魏叔阳眼神平静的看着沈戎:「至於阁下要不要去肃慎教区内救人,那就与我们无关了。」
黄天之下,三王鼎立。
太平教内,三部共治。
虽然三部因为各自的利益互有暗斗,但毕竟都是一家人,用的是同一张脸。
因此忙可以不帮,但是脸面却不能落。
所以这是他们给叶炳欢的活路,也是给沈戎的台阶。
在魏叔阳看来,做到这一步,己方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老叶这混蛋,一把年纪了还是没点长进,不是欠感情债,就是欠人情债。都是混江湖,到别人那儿是快意恩仇,到他这儿就只剩下身不由己了。」
沈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忽然脚下一点,身影闪动间便出现在了道人的面前。
如钩五指倾压而下,罩住魏叔阳的面门。
沈戎单臂发力,将对方提了起来。
「看来派你过来传话的那个人,是没想过要让你活着回去啊。」
魏叔阳毫无半点反抗的意思,双手垂落,眼眸透过指缝与沈戎对视。
「有人犯了错,自然就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魏叔阳淡淡道:「在这方面,我和你都一样。」
沈戎眉头紧皱,忽然问道:「你是姜曌的谁?」
「动手吧,别耽误了你办事的时间,也别耽误了我上路的时间。」
魏叔阳并未回答,只是轻声说道:「看在大家同为沦落人的地步上,贫道送你一句话。太平教不是闽教,圣宝县也不是九鲤县。你杀那名神只九鲤老爷,在这里不值一提。所以贫道奉劝你不要有其他的想法....
噗呲。
指尖划过颈前,蔓延的血线将道人的脖颈全部切断。
没有任何气数逸散而出,魏叔阳的身体赫然只是一具空壳。
其中的命数,甚至是压胜物早已经消失无踪。
沈戎随手丢开那颗苍老的头颅,擡眼眺望车站外那座灯火璀璨的县城。
「不管你是谁,大家回头见。」
沈戎撂下一句话,转身穿过跪地叩首的人群,再次登上列车。
汽笛嗡鸣,车轮转动。
放下了所有凡民的空荡车厢,这次只装了一尊怒火满腔的杀神,朝着石人镇方向驶去。
肃慎教,满谷县。
急促的马蹄声踩碎了满街的寂静。
一名骑兵竟不顾宵禁,在街上纵马狂奔,朝着东城疾驰而去。
等巡夜的守备教兵循着动静赶来,准备拿下这个罔顾禁令的狂徒之时,却发现对方已经扬长而去,自己连马尾巴都看不见了。
没有过多犹豫,这名教兵当即掏出一部电话机,准备通知负责东城的守备设卡拦截。
可还没等他拨通,手中的电话机就被箭步冲过来的伍长一把抢走。
「你瞎眼了,没看见那人身上的军服是什麽样式?那可是从烽烟镇过来的边地教军,咱们惹的起?」
年轻的教兵被队长一番训斥,有些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队长没有理会他,而是擡眼盯着那名骑兵远去的方向看了半晌,然後拢了拢身上皮袄,若有所思道:「深夜进城,而且看样子还是去的东城,难道是有外道强人入侵了?」
「大人,您这是怎麽看出来的?」
年轻教兵回过神来,腆着脸凑到近前,好奇问道:「这名骑兵往哪里去,难道还有什麽讲究?
」
队长眼皮一翻,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小子当守备的时间也不短了,怎麽还是这麽没有眼力劲儿?」
年轻卒子挠了挠头,嘿嘿直笑。
冬夜森冷,一众守备所在的街道上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一盏灯光都看不到,自然也没什麽需要巡逻的。
队长扫了手下人一眼,见他们个个都是满脸好奇,心里略微盘算,觉得这些事情也不是什麽秘密,讲出来也能给他们醒醒脑子,免得以後惹了事连累自己。
於是他索性找了个背风的门廊坐下,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你们都好好想想,咱们满谷县各处要所是怎麽摆布的?」
「这个我知道。」
年轻教兵接话道:「统领教内所有事务的旗主府在北城,西边是负责教战的都统营帐,东边是负责教务的祭司院。」
「那我问你,烽烟镇又是什麽地方?」
不就是个满仓县下面的一个镇吗?不然还能是什麽?
年轻教兵一时间没有领会到自己队长是什麽意思,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我告诉你们,那是我们跟太平教对峙的一线,是两教战场的最前沿。」
队长冷哼一声:「你们想,一名烽烟镇的骑兵深入入城,不去旗主府,也不去都统营,而是直奔祭司院去,这说明什麽?」
众人摇头:「不知道。」
「说明这件事没有严重到惊动旗主的地步,也不属於兵事,而是教务。但是...」
这名队长加重语气,严肃道:「旗主早有命令,所以跟太平教有关的事情全部划为军务,归都统营帐处理。但骑兵往东边去了,说明这次出的事情,跟太平教无关。而我们现在在四环主要的敌人就是太平教,不是他们,那大概率就是外道的人了。」
「这几年随着两教争斗的不断加剧,都统府日益强势,把祭司院压的有些喘不过气,就差把领受满谷娘娘神谕的权力抢走了。现在祭司院好不容易来了点功劳,正是急於证明自己的时候。你在这个关头跳出拦了那名骑兵,要是再起一点冲突,你觉得祭司院有没有可能借题发挥,拿你先泄愤?」
年轻城卫闻言骇然,额角冷汗直流,一脸後怕。
「多谢队长救命。」
「你是我的兵,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队长摆手道:「不过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当教兵可不是只要会听令就行,要想安安稳稳的活下去,就得多听多看,这里面的门道多的很,你们都得好好学着。」
「队长说的是。」
年轻城卫躬着身子谄媚笑道:「那您老今天乾脆就给我们多讲讲,免得我们做了傻事,连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讲也可以...」
队长拉着声调,却半晌不见往下说。
後者心领神会,连忙从挎囊里掏出一枚铜命钱递了过去。
其他人也跟着有学有样,纷纷拿钱。
一时间,队长掌心中盛了满满一手的钱光,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堂。
「我看你们一个个也都是懂事儿的人,那我就多给你们讲一点。先说清楚,我这些经验可都是从一条条枉死人命中领悟来的,搁旁人我是绝不可能告诉他的,知道吧?」
「多谢队长。」
一众士兵将右手紧握成拳,重重击在心口位置上。
队长满意点头,问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在四环的教区怎麽来的?」
「是满谷娘娘赏赐的。」有人回答道。
队长闻言一愣,他当然不可能直接告诉对方这是教典中写的东西,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
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沉默片刻後,他索性直接跳过这一点,换了个方向继续提问。
「那你们说说,为什麽我们要跟太平教打这麽多年的仗?而且就只跟他们打,不跟其他教派打?"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说不出个一二三。
「因为只有跟太平教打,我们肃慎教才能生存。」
队长缓缓道:「太平教教义凶悍,作风野蛮,就像是一团不受控制的野火,现在已经成了燎原之势。现在他们正在跟佛统的释门火并,一旦释门被太平教打垮,那黄庭教也挡不住他们晋升正教。」
「这样一头疯狗,自然谁都不希望被它盯上。但是又需要有人来牵制它,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才能有这麽大一块教区,才能有这麽多的命器、气数和信徒。」
这群年轻的教兵们的眼神略显迷茫,显然都没太听懂自己队长话里的意思。
不过他们下意识都觉得自己的队长高深莫测,心中的敬仰之情越发浓厚。
「不过这日子也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队长忽然叹了口气:「咱们肃慎跟太平教之间的差距太大了,等对方腾出手来,我们怎麽可能挡得住?只可惜教派已经无路回头,只能在一条道走到黑了。」
队长停下话头,忽擡头看了他们一眼:「不过你们可能还有希望...」
教兵们还是没懂,但这些话却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他们心里,说不定什麽时候就能破土发芽。
「行了,今天就先说到这里,以後我再慢慢跟你们讲。不过...」
队长冷眼扫过众人:「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谁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头,把我说的话泄露出去,特别是在祭司面前胡说八道,那我肯定饶不了他,都听明白没有?」
「是。」众人连连点头。
「行了,时间不早了,都回家去吧。」
队长挥手驱散众人,等众人走远之後,他自己方才动身,孤身一人走在寂寥的长街上。
倏然,他脚步一顿,再度转头望向那名烽烟镇骑兵消失的方向。
「黄天在上,道友你先行一步,贫道随後就到。」
队长用轻如蚊吟的声音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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