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畜黑市,马似疆的皮货店内。
空气里混着皮脂、药粉和兽血的味道,炉火正旺,几张刚剥下来的兽皮悬在梁下,被火气一烘,顿时泛出一片油润的光泽。
马似疆腿上垫着一块黑布,右手拿着一把锋利的刮刀,正小心翼翼的削去皮子上多余的残肉和脂肪。
「我说老马啊,你如今好歹也算是个大商户了,怎麽还搞这些名堂?」
董老三坐在火炉旁烤着手,对马似疆的行为很是不理解。
对方在五畜黑市内盘下这麽一处店面,每年光是房租都要缴纳上百两气数,这得制多少块皮子才能抵得上?
有这个精神头,还不如学学其他商家,上街去多推销推销,但凡能拉进来一个客人,做成一笔生意,那都要比这赚的多得多。
马似疆专心致志盯着手里的刮刀,头也不擡回答道:「这东西是赚不了什麽大钱,但这可是我上道之前赖以为生的吃饭手艺,说不定哪天还能用上,所以可千万丢不得。」
「你还真是富贵不忘本啊。」
董老三感慨一声,「行了,把你手上的活儿停一停,陪我聊聊天。」
马似疆无奈擡头:「您今儿个不用去巡街了?」
「什麽意思,嫌弃我啊?」
马似疆连忙摆手:「那怎麽可能,我这不是怕开了话匣子,耽误您的正事儿嘛。」
「少来。」董老三眼皮一翻:「我听说今天才刚开始,那位爷又来了?」
马似疆如实回答道:「对,又来买了一批玄坛脉的丹元。」
董老三闻言,眼神顿时微微一变,若有所思道:「这麽说来,道上的传闻是真的了。
「」
「什麽传闻?」
马似疆一脸疑惑。
正南道虽然是整个黎国当中最具包容性的地方,但外人毕竟就是外人,不管在什麽场合,只要露了面,总会引来别人打量审视的目光。
要是不服气回瞪一眼,那很可能就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横祸,人道中可不缺少打家劫舍的贼和匪。
因此身为毛道命途的马似疆在正冠县内一直处於昼伏夜出的状态,所以他的消息来源在这里远远算不上灵通。
尤其是关於董老三口中的道上」,一贯要等到事情发生很久以後,才会传入他们这些道外人的耳中。
「老马你有时候就是太谨慎了一些,你虽然是毛道命途,但同时也是咱们五畜黑市的入驻商家,没事要多跟其他的商户走动走动,有我在,谁敢拿冷眼瞧你?」
董老三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
「道上的风向,有时候比皮货的行情要重要得多。」
这话可是头一回从董老三的口中说出。
马似疆闻弦知意,眨了眨眼睛,笑道:「您说的对,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以後一定多注意。」
「这才对嘛,管事和商家本就是一荣俱荣的关系,更何况是咱俩,那简直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好大哥,所以你以後千万用不着跟我客气。」
董老三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至於那个传闻嘛,据说那位爷今天晚上在城外野地跟走犬山狠狠干了一架,把对面的「炮头」豹头犬都给活捉了,打算反过来找对方索要赎金。」
「这麽狠?!」
「可不是?要不怎麽说别人是过江龙呢。单枪匹马就把一座大匪山踩的擡不了头,这种事儿可是好多年都没发生过了,想不到咱们居然能有福气跟这种狠角色做上生意。」
董老三咂了咂嘴唇:「我怀疑啊,他可能已经晋升毛道七位了。」
马似疆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吧,就算从咱们这儿买了丹元,也不至於这麽快就上位了吧?」
「那你说他是怎麽赢的?要不是两道并行的双七位,怎麽可能宰的了那麽多如狼似虎的绿林匪徒,而且还有余力抓活口?」
说到这里,董老三忍不住感慨:「没想到变化学派这艘破船都烂成那样了,竟然还能钉出这麽一根好钉子。双七位命途啊,再加上格物山的身份,他只要别去招惹那些站在四环尖儿上的老怪物,那想怎麽横着走都不算过分。
「我倒觉得未必。」
马似疆摇了摇头。
董老三一愣:「哦?为什麽?」
马似疆将腿上的皮子收了起来,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这才一脸正色开口。
「现在的命途早就跟两百年前不是一回事了。现在各条命途的路是越来越窄,越往上走,越是困难重重。」
「我们就拿毛道来说,以前虽然也有【山海疆场】,但那只是毛道命途相互狩猎的猎场,根本就没有什麽现在所说的图腾脉主」。那时候只要你拳头够硬,狩猎的本领够强,抢的丹元够多,血脉就越纯。」
「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山海疆场】就从猎场变为了圣地,原本随性自由的各氏族纷纷多了一个血脉源头。晋升不再是比拳头,而是得求祖宗庇佑。」
董老三瞪大了双眼:「你这是哪家的故事,我以前怎麽从来没听说过?」
马似疆叹了口气:「我说的可不是故事,而是实打实的历史。您不知道,是因为毛道内知道这段历史人已经寥寥无几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们马族内部有记事传承的习俗,我恐怕也不会知道这麽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毛道的图腾脉主,也是外人?」
董老三舔了舔嘴唇,眼中那好奇的火焰蹭蹭直往外冒。
马似疆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话题扯回到沈戎的身上。
「沈戎已经得罪了玄坛脉的图腾脉主,这事您和我都知道。」
「他现在虽然还能靠着吞噬同族的丹元来晋升七位【赤龙驭】,可要再想往上,就不是单靠嗑药就能解决问题了。
,马似疆语速不快,却句句点在了沈戎当下的困境之上。
「晋升毛道六位【心猿主】,第一条是命数,这是硬门槛,没什麽好说的。」
「其次是血脉纯度。正常的毛道命途都会进入【山海疆场】,通过献祭海量的气数,来换取图腾脉主的祖血,藉此滋养自身。」
「如果没有祖血的帮助,就只能靠着自己一点一点去堆。这要是换算成丹元,需要的量至少也得是七位的二十倍往上。您算算,那是多少钱?」
董老三下意识地心算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而且就算钱砸够了,还有那最後一步斩心猿,这一关可是在图腾脉主的手里捏着呐。」
「勿以私心染祖地,这是【山海疆场】的规矩,所以在那里是无法展开命域的。如果没有图腾脉主的协助,那别说斩心猿了,不被心猿打死就算好的了。」
马似疆摇头道:「所以这一关,他注定是过不去的。」
「原来还有这麽多的门道,我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
董老三脸色忽然一变:「而且经你这麽一说,我也想起来一件事,这多道并行可不是什麽好事情。」
他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以前变化学派就有过一名两道并行的弟子,万众瞩目,被誉为变化学派最後的希望,可最後不知道发生了什麽,突然就遭到了鬼道命途的反噬,死得连屍骨都不全。有传闻说是遭了黑手,也有人说并行注定就是死路一条,差别不过试早死或者晚死。」
炉火啪」作响,董老三和马似疆对视了一眼,一时无言。
董老三最终长叹了一声:「照这麽看来,这位爷的处境可谓是举步维艰啊...
,「是啊。」马似疆深有同感。
就在这时,皮货店门口的挡风门帘被人从外头掀起。
听到动静的两人下意识转头看去,同时一惊,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来的不是旁人,赫然正是他们方才议论的那位爷」。
沈戎进门之後没有着急跟俩人打招呼,而是站在门口,擡手挡着门帘,侧身让开道路。
紧随其後走进来的,是一名打扮富贵,双手戴满了金戒指的中年男人。
董老三在看清对方那张脸的瞬间,脸色「唰」地一变,猛地站起身来。
「东、东家...您怎麽亲自过来了?!」
常乐游笑容和煦,朝着马似疆点了点头,然後才看向董老三:「老三你也在这里啊,那正好。」
他擡手拍了拍沈戎的肩膀:「这位兄弟我就交给你了。他需要什麽,你就帮他找什麽,帐记在我这儿,明白吗?」
这句话的份量可不轻。
董老三压着眼神不敢乱看,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连连应道:「好的,东家。」
「多谢常老板。」
沈戎拱手致谢。
常乐游却摆了摆手:「别跟我客气。我欠蔡山长的,可不是钱能还清的。现在能付点利息出去,我已经很高兴了。」
说罢,他朝着马似疆颔首致意:「马老板,生意兴隆啊。」
「多谢东家,祝您身体健康。」
马似疆神情肃穆,向常乐游躬身行礼。
「那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话音落下,常乐游身影竟如水纹般淡去,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地。
近在咫尺的沈戎没有察觉到任何命技的痕迹,甚至连一丝气数的波动都没有。
如此不着痕迹的手段,如果是用来杀人,简直是防不胜防。
即便没有这些,单是对方笼罩五畜黑市,并且能够持续整个长夜的命域,就已经足够骇人。
况且常乐游还是一名不善厮杀的人道商贾。
「这六位与七位之间的差距,恐怕比想像中还要大。」
沈戎在心头暗道一句。
「叶老板,那啥,您看您需要什麽,小的立马就去办!」
董老三脸上堆满了笑,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凑到了沈戎的面前。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跟自己东家扯上关系,但在刚才沈戎与常乐游的对话中,他可是把蔡山长」三个字听的真真切切。
再联想起此前听说过的一些关於自己东家的传闻,此刻沈戎在他眼里已经不是单纯的贵客了,而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存在。
「董管事客气了,我只需要一些丹元就足够了。」
「明白,我现在就去办,您稍等。」
董老三二话不说,箭步出门。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五畜黑市市面上所有的玄坛脉丹元就被全部摆在了沈戎面前。
一个拇指粗细,整体不过寸高的玻璃瓶子。
但其价值却超过了七百两气数。
「东西都在这儿了,数量不是太多,叶老板您别生气,这後面要是再有货到,我一定提前帮您准备好。」董老三一脸惭愧道。
「这已经够多了。劳烦董管事帮我给常老板道声谢。以後有什麽用得到叶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9
沈戎收起瓶子,准备转身离开。
距离天亮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还得抓紧去下一站。
可就在沈戎刚刚撩起门帘之时,此前一直沉默寡言的马似疆忽然叫住了他。
「叶老板,我冒昧问您一句。您....还打算继续晋升毛道六位吗?」
此话一出,董老三只感觉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蹿头顶。
他生怕自己这位老朋友说错了话,得罪了眼前这尊大神。真要如此,这家皮货店恐怕就只有关张一条路了。
沈戎缓缓转身,皱着眉头看向马似疆:「马老板这话是什麽意思?」
马似疆深吸一口气,神情不再犹豫,将此前跟董老三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八道都说毛道命途不擅精神意志,但我们只是不以之对敌,而是以之驭己。没有足够强悍的意志,就无法驾驭强悍的血肉。怯懦的灵魂,注定无法成为毛道的强者。」
「在成就七位【赤龙驭】之後,血脉对於毛道命途的影响会逐渐增强。最直观的体现便是肉体与精神之间的冲突和争夺。是沦为一头被本能驱使的野兽,还是反过来降伏和驾驭赤龙,成为自我的主宰,这便是【赤龙驭】的真正含义。」
「有了常老板的帮忙,您应该可以依靠自己完成血脉纯度的提升,但要想晋升毛道六位的【心猿主】,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在【山海疆场】之中斩杀那头名为心猿」的意志之敌,完成心与意合,意与身合的蜕变。」
马似疆话音放的很慢:「而这一步若是没有图腾脉主的帮助,将会极其艰难。因为在【山海疆场】之中,无法展开命域。」
说到这里,马似疆拿出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牌子,轻轻放在桌上。
牌面上篆刻着一副奇怪的图案,全部都是线与点的相互串联,看上去就像是一名旅人在行走过山川湖海後所留下的轨迹图。
「这件毛道命器名为【识途】,是一名达到命途六位马族的长辈在临终之际,用自己的压胜物转变而来。」
「它最大的作用不是战斗,而是当您进入【山海疆场】之时,哪怕没有图腾脉主的庇佑和帮助,它也能让您展开自己的命域。」
马似疆话音微顿:「不过这件命器只能使用一次。」
老马识途,寻路归家。
对於命途中人而言,与自己性命相系的命域自然能算得上是家」。
沈戎此前曾经去过一次【山海疆场】,那片辽阔无边的蛮荒土地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而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异类」,自然不可能得到虎族玄坛脉图腾脉主的喜爱」。
因此这件命器对於沈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沈戎并选择将其据为己有,而是将这件命器推回马似疆的身前。
「这东西的份量我懂,如果可以的话,麻烦马老板帮我留着。」
沈戎拍了拍自己的裤兜,无奈一笑:「我现在暂时还买不起。」
其实有常乐游背书,沈戎当然可以把这笔帐挂在他的名下。
但做人得有分寸,知轻重。
沈戎只能要自己当下最需要的东西,不能贪得无厌。
否则就是坏了蔡循的名声,脏了汤隐山的面子。
「您误会了,这是赠与,不是售卖。不用算在五畜黑市的帐上。」
沈戎闻言,目光陡然一凝。
「为什麽?」
「因为马如龙,是我侄儿。」
马似疆平静说道:「我希望您能把这份人情,记在他的身上。」
「马如龙...」
沈戎回忆着这个阔别已久的名字,随後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这东西我就要了,多谢。」
沈戎不再扭捏,将命器收入墨玉指环,转身大步离开。
等人走远,董老三这才低声感叹道:「老马你是真舍得啊,这种宝贝都拿出来做人情?」
作为一名在五畜黑市中混迹了多年的管事,董老三自然清楚这件命器的价值。
【识途】的作用远不止是用来在【山海疆场】中展开命域。
它更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保命底牌。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件东西,马似疆才敢来正南道做生意。
一旦遭遇了某些危及性命的祸事,他可以随时利用这件命器离开正南道。
命域是家,故乡也是家。
但是现在马似疆却将这张底牌给了沈戎,换来的却是一份在未来谁也说不准到底能不能实现的报答」。
这笔生意在董老三看来,实在是太过於冒险了。
「值吗?」董老三一脸不解问道。
可马似疆却笑的十分洒脱。
「做生意本来就是有赚有亏。如果亏了,我认。大不了就把这条命埋在正南道上。」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门口。
「可要是赚了的话...」
马似疆话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