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脉主的身上承载着数量庞大的精血,虽然精炼程度比不上高位毛道的丹元」和碧珠」,但其体内的生命力却浩瀚如汪洋。
因此只要能把这头腾黄兽的血放出来,那大概率就能救回齐纵野。
现在的齐纵野已处於弥留之际,根本无力阻止沈戎,可沈戎却感觉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重越千斤,让他根本无法擡起握胜刀。
「毛道很穷,真的很穷。对於穷人家来说,几亩薄田、一条耕牛,就是全部的家当。
所以即便是饿死,我们也不能把耕牛杀了吃肉,因为这个家里不止有你和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人。我们现在把田抢回来了,还得把牛给他们留下,不然他们以後会过得很辛苦。」
齐纵野仰头看着沈戎的眼睛,轻声道:「关外已经没有腾黄脉了,尽管这头畜生罪该万死,但它只要能活着,就能给腾黄脉留下一条血脉的根。有根就能有家,所以它不能死,我也舍不得杀...」
舍不得」三个字听得沈戎心头阵阵发颤。
他猛地挪开眼睛,不愿意去看对方眼底的乞求。
「叔,如果没有了人,那样的家还有意义吗?」
沈戎低头看着脚下被鲜血浸泡得发红发黑的泥土,语气中满是不解。
「有。」
齐纵野回答的十分坚定,「别人都骂我们是茹毛饮血的野兽,是没有开化的野蛮人,所以我们建立了【山海疆场】,豢养了图腾脉主,给所有毛道部族找了一个家。如果没有了这一切,那人就是流浪的狗。」
男人松开了沈戎的手腕,低垂着头,佝偻着背,伸手从地上抓起了一捧土。
「我们已经流浪了整整两百年了,我们可以当孤魂野鬼,但後辈子孙不可以,他们得有家,也必须要回家。」
齐纵野用尽最後一丝力气,缓缓攥紧拳头,浑浊的泥浆混着血水,从他的指缝间慢慢滴落。
「家里得有田、有牛、有人,那才算是一个完整的家,如果什麽都打烂了、打没了,那他们该怎麽办?」
黎土八道,毛道命途并不是彻底沦陷的那一个,但却是抗争时间最长的一个。
两百年困锁,八百个岁序,七万三千天的苦熬,一代代的毛道命途割肉削骨延续血脉,靠着无数人的牺牲,才终於让等来了夺回自己家园的机会。
可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宣泄心里的一口恶气,向世人证明自己有能力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而是为了後来人能够不再承受关外的苦寒和风霜。
山川异域,日月同天。
沈戎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过当年北毛溃败的惨烈,也没有经历过关外求活的艰苦。可他的脑海里同样有着家国沦陷的记忆,听过无数人前赴後继,甘愿赴死,只为後来人能够安详太平的故事。
所以此刻他能够理解齐纵野的心情和感受。
噗呲!
沈戎挥刀斩下了那两名【五身狰】的头颅,却依旧难以疏解心头的郁气,闷声问道:「齐叔,你的话我懂。可它有活下去的理由,你难道就没有?」
「我?」
齐纵野咧嘴一笑,将那捧带血的土塞进了自己心口的窟窿,说道:「我能做的都做完了,就算拿腾黄兽的命把我救回来,那以後活着的也只是一个名叫齐纵野」的倮虫,不再是我。所以我就不要再去挡其他兄弟的路了...
」
男人擡起头,用最後一抹明亮的目光看着沈戎,脸上笑容灿烂:「小子,以後这个家可就交给你们了,记住我的话,守住我们的田地和牛羊,照顾家里的老人和崽儿...」
「我们毛道命途,从来都是人,不是兽啊...」
话音渐弱,眼眸渐黯。
齐纵野流干了血的身体里装满了故乡的风,失去了心的胸膛里填满了老家的土。
死得其所,尽兴开怀。
沈戎咬紧了牙关,丢下了手中的刀,跪倒在地,用双手刨挖着浸满了鲜血的泥土。
他把齐纵野埋在了这片草原上,抽出了腾黄兽的一截腿骨,亲手刻成了碑。
碑文中没有写逝者的出生年月,却清清楚楚记载着齐纵野做过的事,杀过的敌,告诉後来人,在这片辽阔的原野中,曾有人纵横驰骋。
「齐叔,既然回家了,就好好睡一觉。你吩咐的事,我一定好好办。」
沈戎将铁盒子里的手卷菸一根根点燃,插在了齐纵野的坟前。
青烟袅袅,笔直地冲向高天。
「缚印十四位齐纵野,於【山海疆场】东南部全歼毛夷马族腾黄脉,成功封印图腾脉主,以身报族,长眠青原。」
「缚印二十位沈戎,战力完整,即刻寻找下一个目标,回报完毕。」
沈戎平静的话通过手背上的血咒缚印」,传递给了【山海疆场】内每一个持印的同伴。
无人回应,可沈戎却清楚感觉到了有阵阵高昂的杀气和战意传回了自己的心头。
悲伤和缅怀留待以後,会盛装在祭奠逝者的酒里。
现在他们没有时间哀悼,该做的只有一件事,用更快的刀,割更多的头。
顶上的日头晒乾了身上的血迹,沈戎将所有的心绪和情绪按进心底最深处,目光看向浮现在视线之中的命数。
一头毛道四位【四劫主】的马披图,两头毛道五位【五身狰】的腾黄脉好手,连同其他的零零碎碎,一共给了沈戎二十四两命数,总规模达到了一百四十六两」。
已经满足了开启第二劫脉劫」的要求。
沈戎回忆着孙晋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话,只要达到了命数门槛,劫难可以选择压後,也可以选择主动开启。
有过闯过第一劫皮劫」的经验,沈戎很清楚这一关的艰难和危险。
临战闯劫,而且还是在眼下这种极度危险的战场之中,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压着劫难不开,等到打完这一仗後,再慢慢过关,方才稳妥。
可沈戎此刻却没有去权衡其中的利,眼前浮现出的是在进入【山海疆场】之前,他在墨客城跟崔棠夸下海口时的场景。
「四位武夫,我活他死...现在想起来,还真是丢人现眼,让人笑掉大牙啊。」
沈戎转头看向一旁的墓碑,自嘲笑道:「我要真有那个本事,那你现在也不用躺在这里面了,对吧,齐叔。」
这一战还要打,人还要继续杀。
所以即便危险,沈戎也选择一往无前。
鲜血激涌,筋骨震颤,沈戎全身的肌肉在大筋的带动下不断跳动,一场新的蜕变正在慢慢降临。
轰!
就在这时,一声轰鸣巨响忽然从山脉的另一侧传来。
沈戎猛地站起身来,刚刚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股充斥着凶蛮气息的狂风便跨越了不知道多少距离,吹打到了他的脸上。
「毛道三位,镇道暴君...」
仅仅只是触及了这股气息,沈戎浑身汗毛便根根竖起,兽性本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催促他尽快远离这片区域。
就连刚刚开始的脉劫」,竟都陷入了停滞之中,不敢再有半点动弹。
北毛的熊族元老已经跟南毛驻守此地的最高战力动上了手,那就证明一件事,在数十个弱小部族血脉接连被屠灭之後,【山海疆场】里的其他强族终於反应了过来,开始尝试进行反击。
所以接下来,沈戎他们要面对的,将不会再是懵懂无知的待宰羔羊,而是全神戒备的嗜血凶兽。
与此同时,沈戎右手背上的血咒缚印」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紧跟着一副还在不断变得更加清晰具体的地图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地图中山川、江河、草原、沙漠等等地貌一应俱全,整体呈现东西窄、南北长的地形,其中散布着诸多红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南毛部族。
山河会的调查部展现出了其强悍的业务能力,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便已经摸到了大量南毛部族的藏身之处,为众人接下来的进攻指明了方向。
沈戎缓缓深吸了一口气,随後将肉与灵中的疲倦全部吐了出去。
该继续干活了。
沈戎为坟头添了最後一抔土,朝着地图内距离自己最近的目标出发。
已经被血链层层困死的腾黄兽趴伏在地,一枚血铸的金钱图案烙印在它的额头前。
腾黄兽看了眼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那块耸立在近前的骨碑,眼底满是绝望和恐惧,在眸子的更深处,还藏着一丝畸形的期盼..
此刻它竟开始盼望起北毛能打赢这一战,否则的话,它就将彻底烟消云散,死的极其凄惨。
「白泽,你好狠的心啊...」
屍横遍野,巨兽看墓。
而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喝饱了鲜血的泥土正在将旺盛的生命力馈赠给了紮根在自己体内的植被,一朵朵无名的野花悄然绽放,渐成花海。
「现在距离预估的极限时间,还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
卓铜府擡眼眺望着东南方向,说道:「算上刚刚拿下的马族腾黄脉,我们抢占的命数总量已经达到了一万三千两左右,占整个【山海疆场】命数承载上限的不到三成...这个速度,不算快啊。」
一旁的戴晖闻言,没有吭声,但紧皱的眉头已经暴露了他中的焦急。
按照计划,夺回【山海疆场】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命数节点。
一个是抢占两万五千两命数」,完成这一步,戴晖便能初步完成占地,在占地金钱」的落地位置形成主场优势。
虽然这些区域内的南毛部族已经被清理,但起码为同伴创造一个掩护和设伏的条件。
第二个关键节点则是四万两命数」,也就是【山海疆场】命数承载上限的八成。到达这个条件,戴晖就能基本控制整座洞天,反过来封锁【山海疆场】。
届时即便是雾阵被破,只要南毛没有丧心病狂到要将【山海疆场】沉进地疆,那他们的援军也只能在门外乾等着,一兵一卒也送不进来。
可眼下时间已经快要过半,他们却连第一个节点的要求都未能满足,这不由不让戴晖的心情变得焦急起来。
「除了那些躲在特角旮旯的部族以外,好下手的弱族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麽选择同族抱团取暖,要麽就是一些实力强悍的主战大族,全部都是不好啃的硬骨头。」
卓铜府看向这位家族覆灭之後,靠着一己之力晋升上位,成长为山河会一部之主的戴氏遗孤,语气凝重道:「我们得想点办法了...」
「现在外面还在不断进人。」
戴晖出声打断了对方,沉声道:「我们虽然还没有完成占地,但已经能够掌握在这座洞天内指定开门的能力,把後面进来的弟兄全部送到他们熟悉的四位命途身边。」
这一办法无疑是正确的,虽然北毛和山河会并肩而战,但内部绝大部分成员此前素未谋面,如果将他们混编在一起,大概率发挥不出协同作战的优势,反而会因为对彼此习惯的不了解,而互相拖累。
「没问题,但第三批人中只有少部分是命途六位,其他多是七位,甚至是刚上七位,即便我们帮他们选定了落点,恐怕也提高不了多少抢占命数空间的速度。」
卓铜府问道:「现在北毛和山河会里,还有能动用的高命位吗?」
戴晖闻言扯了扯嘴角,但最终还是只能用沉默予以回应。
现在在正北道关外,陈长庚已经率领熊、狼、豹的残兵跟南毛在石牛坳展开了决战,在没有貘族雾阵的协助下,北毛可以说处於绝对的劣势当中。
戴晖怀疑他们根本就撑不了多久,一旦开打,很可能就是一边倒的围杀局面,又怎麽可能再要求北毛从关外战场调人?
至於山河会...
连四部部长都已经有人战死在了这里,早已经拿出了全部的家底,哪里还拿得出其他人手?
唯一能够动用的,就只剩下了人道盟,可现在还不到时候..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孙晋和胡汉兴他们在顶住南毛方面的四头兽主的进攻之余,还有余力能够支援【山海疆场】。
可即便是算上会长在内,北毛和山河会在顶尖战力上依旧处於下风,即便是北毛人人有拼死血战之志,压力依旧十分巨大,不能寄希望於他们还能分身他顾..
卓铜府见戴晖迟迟不开口,顿时在心头暗叹了一口气,知道情况比自己料想的还要严峻。
「老夫现在要是再提逃跑的事情,你肯定会觉得我怀有二心,所以老夫就不在这里徒做恶人了。但事实摆在眼前,我们最好趁着还有时间,想一想如何给北毛留下一点希望。」
卓铜府正色道:「要想尝试分裂【山海疆场】,眼下我们就需要立刻调动人手集中攻击一处,尽可能多地埋下占地金钱」...
」
他的话音顿了顿,似在重新审视计划的可行性,片刻後说道:「以目前调查部收集的情况来看,洞天北部分布的南毛部族数量适中,最适合我们抢占,只要能拿下这片区域,抢下一半的命数空间不成问题,如此一来,便有很大的机会能够拆出【山海疆场】三分之一的土地...」
戴晖缓缓点了点头,对卓铜府的提议表示认可。
如果拿不下【山海疆场】,那对方的计划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但要这麽做,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要争得北毛的同意。否则可就不是好心办坏事那麽简单了,而是他们连【山海疆场】北部都不一定能拿得下来。
「两位,稍安勿躁。」
倏然,一个清朗的声音通过血咒缚印,传进了两人的脑海之中。
说话之人正是白守经。
两人之间的对话,落进了第三个人的耳中。
但戴晖和卓铜府脸上的表情却不见半点窘迫和尴尬,似早就知道白守经拥有这种能力。相反,作为血咒缚印」这道特殊毛道命技的拥有者,如果白守经连这一点都办不到,那才是真的出乎两人的意料。
所以他们前面的那些话,其实不光是说给对方听,更是在说给白守经这位北毛的太子爷听。
只要他点头,那北毛就不会有意见。
「多谢两位为我们毛道考虑,但不到最後一刻,我们绝不能轻易放弃。」白守经说道:「我还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够帮助两位完成占地。」
「什麽办法?」戴晖问道。
「这些图腾脉主跟我们白泽脉渊源很深,现在他们大部分都已经能听得懂人话,也懂了什麽叫审时度势。我已经跟虎族监兵脉和牛族角咒脉的图腾脉主谈好了,他们会想办法挑起各自族群内部之间的混乱,给我们突袭虎、牛两族创造条件。只要能拿下这两族,五成的命数空间就有了。」
白守经语气平静道:「但我希望两位不要用这五成的命数空间来撕裂【山海疆场】,而是用来构建我们自己的主场,设下埋伏...」
「你想干什麽?」
「我要把狮族三脉,连同那头【镇道暴君】...一起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