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不出结果的事,李安从来不争,他信奉把道理先种进土里,等它自己发了芽,比辩一万句都管用。
阿照连夜喊来十几个愿意试的后生,她虽与灯伯顶了牛,开荒这事,手上却一刻没耽误。
第三日一早,李安拉上阿照,在旧田边上相中一块没人要的荒地,说要替村里开一块试验新田。
“照旧法种,我们帮工,”李安道,“成了,你们白得一块田,败了,我赔三匣光种,一粒不少。”
阿照盯着他看了两息,粗壮的手掌往大腿上一拍:“干,赔不赔的另说,我信你这双眼。”
阿曜问李安为何偏挑这块地,李安说它离海够近,离山够远,潮汽走得到,山的手一时伸不进。
陈天骄负责搬石,百十斤的黑石在他手里跟泥丸似的,抱来就垒埂,后生们看得眼都直了。
一个后生壮胆问他是不是天生神力,陈天骄嘿嘿一笑,石头垒得更起劲:“海边长大的,都这样。”
白恪在旁冷眼拆台:“他在船上晕了三个月,下船头一天,还踩空掉进水里。”
后生们哄然大笑,陈天骄涨红了脸,连说那是新船欺生,当不得真。
苏婉清重新测过潮汽,按她的法子引新生海水的汽入沟,急弯取直,缓沟铺沙,让汽一寸寸润进土。
她立在沟头,看着头一股潮汽顺新沟爬进来,点头说缓急对了,这样的汽入土,光才不躲。
白恪照旧理埂,剑意过处,新沟纹路比旧田还工整三分,连通向田心的支脉都一根根理清。
归宁跪在新田中央,双手插进土里闭上眼,他在请那些沉睡的光醒一醒,语气软得像在哄人。
“不是命令你们,”归宁小声说,像哄一屋子赖床的孩子,“就醒一下,看看外头,海活了,潮都是新的。”
村民们学着样子把旧光埋进新田,一个个心里打鼓,埋完都不肯走,围着田边等结果。
知雨帮着分发光种,她分得又匀又快,还小声叮嘱每一粒种子,说醒醒,替姐姐争口气。
孩子们拎着陶罐沿田埂送水,谁渴了就喝一口,连肥鹅都分到小半罐,喝得吧唧吧唧。
日头慢慢升高,新田上薄雾不散,人人额角见汗,却没有谁肯先回家歇脚。
肥鹅守在田边,脖子一伸一伸地看,头一回没有捣乱,也不抢食,安静得不像它。
李安走到田头旧石碑前,碑上刻着祖辈传下的几句护田古字,岁月太久,已被风沙磨得模糊。
他抬起手,修订之力凝在指尖,在碑脚无人留意处,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光生于土,属于种光的人。
字成那一刻,新田的沙土极轻地震了一下,像谁在沉睡的地底,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翻了个身。
头一个时辰田里毫无动静,人群里有人叹气,说到底是块废地,阿照瞪他一眼,自己手心却全是汗。
归宁一直跪着没动,他忽然笑了,说有一个光打了个哈欠,它就快醒了。
他说土底下先有个胆大的光探头,其余的光挤在一处看,看清外头是暖的,才敢一个个跟上。
果然片刻之后,第一粒光种破土,抽出的微光不是旧田那种有气无力的黄,而是透亮的,像晨光揉成了丝。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出一声喊,惊起田外一群海鸟,扑棱棱飞向海面。
紧接着第二粒,第三粒,半亩新田星星点点亮了起来,光在浅沟里轻轻流动,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全村轰动了,后生媳妇丢下手里的活往田边跑,走不动的老人被搀着赶来,站在埂上直揉眼。
老婆婆们捧着煦笼直抹眼,说这光的亮法只在祖奶奶嘴里听过,自己活一辈子,头回亲眼见。
有手快的媳妇把新光引进自家笼子,当场热了一锅水,那水开得比往常快一倍,围观人又是一阵惊呼。
阿曜跪在田边,看着那些透亮的光乖乖往自己煦笼里钻,激动得一双手都在不停地抖。
阿曜抖着手引光入笼,那光比腰上旧笼亮了不止一倍,他举笼绕田跑一圈,逢人就照一照。
“全村人围着看新田发光,”少年声音打颤,笑得眼泪都要出来,“这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第一名场面!”
阿曜红着眼问那行小字是什么意思,李安说田是你种的,光就是你的,不是谁赏的,也不必还。
村里年轻人当场倒向李安,把他里三层外三层围住,问这问那,恨不得立刻回去把自家田都翻新。
陈天骄叉着腰冲白恪挤眼:“瞧见没,咱们走到哪儿,都是一把种田的好手,不服不行。”
灯伯也来了,老人挤在人群最外头,看着那块亮得通透的新田,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低声念了句什么,祭袍下的手紧紧攥着,他不信新田,却没法当众说那光是假的。
可他目光没在光上停多久,便死死钉在那块田碑上,像盯着一件亵渎古礼、玷污圣火的脏东西。
人散之后,阿照留到最后,她走到灯伯身边,声音放得极软:“伯,新田是真的亮了,您看看光。”
“亮得再好,那行字也不该刻。”灯伯摇头,枯指点着那行小字,“火分给人的光,何时变成属于人的了。”
阿照还想再劝,老人已转身往村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影被夕阳拖得又细又长。
“你们不懂,”灯伯的声音飘过来,又轻又硬,“山要是醒了,光就不是田的事了,是命的事。”
李安在心里琢磨这句话,他修订的是田,老人怕的却是山,两边看着吵一件事,其实不在一处。
阿照怔在原地,半晌没动,手里的煦笼垂在腿边,光也跟着一晃一晃。
李安站在新田边,把这句话听进耳朵,他低头看着田碑,指尖那行小字还带着一丝未尽的暖。
他本想当夜再探田心,弄清那股抽光的凉意究竟连着哪里,可没等动身,山先有了动静。
就在新田微光彻底稳住的那一刻,内陆方向,照圣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耳朵几乎听不见,却是从脚底板直直传上来的,整片暖壤田跟着轻轻一抖,沙粒簌簌滚落。
村中所有煦笼里的光,在同一瞬间朝外一偏,光尖齐齐指向照圣山,像一地铁屑,同时认了磁石。
阿曜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他一把抓住李安袖子,牙齿都在轻轻打架。
“山在喊,”少年死死盯着内陆,“它知道,海上来人了。”
陈天骄望着满村偏斜的光,喉咙发干,嘀咕道:“这村靠山吃山,如今山,竟要开口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