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挡在船前,光石举得笔直,碎光片在她肩头簌簌发抖。
李安抬手,示意众人都别动。
“别紧张。”他放缓声音,“我们不是坏人。”
话没说完,少女一串音节砸过来,语速快得像爆豆,手里光石朝陈天骄一指,又朝肥鹅一指。
肥鹅正从苏婉清手下探出脑袋,闻言挺胸“嘎”了一声。
少女眼睛骤亮,光石照得肥鹅通体雪白,她朝肥鹅伸出两根手指,认真道:“这星兽会叫,会暖窝,两撮光尘,我不亏你。”
“那是鹅。”苏婉清把肥鹅往怀里收了收,“看家的,不卖。”
肥鹅从她臂弯里探出头,冲少女凶巴巴“嘎”了一声,装完凶,又缩了回去。
肥鹅绕着阿梭昂首挺胸地走,走两步叫一声,阿梭认真点评:“毛好,肉少,脾气大,不值两撮了,一撮半。”
陈天骄笑骂:“你倒是越看越贱。”
“她要干什么?”陈天骄转头警觉,“她该不会真想把肥鹅收走吧。”
陈天骄想缓和气氛,摸出一块鱼干递过去,阿梭看了鱼干,又看了看他,伸出五指。
“五撮?”陈天骄瞪眼,“一块鱼干,在底下能换……”
阿梭飞快收回手:“星市就这个价,嫌贵别买。”
李安摆手:“我们不买,送你。”
阿梭捏着鱼干,半天没敢往嘴边送。
李安试着将万象珠的柔光分出一线,裹住掌心光种,缓缓朝少女递过去。
通意之力随光漫开,少女的短音节在众人耳中渐渐凝成了能懂的意思,还是碎,却勉强能拼。
一场跨服聊天,就这么连比划带猜地搭上了线。
“掠光者。”少女盯着他们,声音脆而急,“船大,光多,你们是掠光者。”
“我们不是。”李安说,“我们从底下海上来。”
“海?”少女彻底愣住,像没听懂这个字。
“底下,活海。”李安把光种托起,“这枚光,从你们这儿撒下去,找了万古,找到了我们。”
少女死死盯着那枚光种,举着光石的手慢慢放低,又猛地举起,显然不敢信。
她的目光又落在桅杆顶垂下的柔光上,喉头动了动:“这光,卖吗,我出五块光石。”
“不卖。”李安说,“卖了,我们也得死在这儿。”
少女点头,像是认可这个道理,在这儿,攥光的人不肯卖,天经地义。
“光就是命。”她飞快地说,像怕说慢了光就没了,“停就是死,船不能停,岛不能停,光不能停,掠光者专捡停的下手。”
“掠光者长什么样?”陈天骄问。
“跟人一样,两只手,两只脚。”少女说,“就是不拾光,只抢光,他们驾快船藏在黑层边上,专等灯枯的岛,岛一掉,就围上来,连人带光一起收。”
她低下头:“我阿爹阿娘,就是那么没的。”
知雨又问:“掠光者自己也掉岛吗。”
“掉。”阿梭冷笑一声,“他们不挂灯,抢来的光点完再抢,所以他们的船最暗,最脏,也最快。”
白恪道:“没有灯的船,走不远。”
“他们不在乎走远。”阿梭说,“他们只在乎今晚。”
李安点头:“懂了,我们不捡。”
少女将信将疑,却到底把光石收了,她拍了拍贝壳船,碎光片一阵轻响。
“我叫阿梭。”她说,“拾星者。”
她驾着贝壳船凑近,那船真是只大贝壳改的,船底嵌着两块碎壳滑板,轻轻巧巧贴着源尘滑行。
她伸手摸了摸归岸号的船板,咂舌:“这么大的木船,你们下界,光是不是多得没处花。”
李安笑了笑:“光没有,水倒是有一片。”
“碎壳磨的板,踩上它,源尘也能当路走。”阿梭拍了拍滑板,“我从前是全岛滑得最快的。”
“最快有什么用。”她声音低了一瞬,“岛掉的时候,快也没用。”
归宁问:“光尘从哪来。”
“高处落。”阿梭朝上一指,“守星大人的灯掉的渣,还有碎壳缝里老灯的余烬,拾星者天不亮就出门,在壳缝里一捧一捧刮。”
她摊开掌心,光尘在掌纹里微微发亮:“刮一天,够灯亮半夜。”
“我的浮岛,三天前灭了。”阿梭说这话时,神情平得可怕,像在说别人的事,“锚绳断了,灯也枯了,岛往下掉,全岛的人,只剩我一个。”
苏婉清问:“岛灭那天,你在哪。”
“在外头拾尘。”阿梭的指尖捻了捻,“我滑得快,眼睁睁看自家的灯一盏盏灭,岛往下沉,我追不上,追不上。”
她用力吸了口气,把声音压平:“后来就不去想了,想多了费光。”
船上一静,连风都像跟着停了一息。
阿曜眼圈一下红了,知雨也不笑了。
“我得去星市。”阿梭举起腰间一只瘪瘪的光囊,“换一块锚石,给新落脚的碎壳续命,晚了,那块壳也要往下掉。”
李安问:“一块锚石,能吊多久。”
“看光。”阿梭道,“光足,吊几年,光枯,几个月也未必,石头是死的,灯才是活的。”
陈天骄一听就急了:“星市在哪,我们送你,保准风快。”
他伸手想拍胸脯,忘了脚下有光才踩着实地,力道没收住,人横着飘了出去,一头撞进缆绳堆。
知雨笑得直不起腰,扶着船舷直擦眼泪:“让你逞能,逞到缆绳里去了。”
陈天骄不服,爬回来想替阿梭把贝壳船上一道裂纹补上,神臂没个轻重,差点把整片贝壳掰成两半。
阿梭尖叫着扑过去抱住自己的船,心疼得直吸气,知雨笑得蹲了下去:“你这哪是帮忙,你是掠光者派来的吧。”
阿梭抱着船检查一圈,确认没真坏,才冲陈天骄摆手:“大船有大船的活法,小船有小船的规矩,你的力气在贝壳上,是祸。”
陈天骄讪讪收回手,知雨在一旁接:“听见没,你这一身力气,还不如人一块碎壳板。”
陈天骄悻悻自嘲:“得,忙前忙后当了半天工具人,还没干活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阿梭看着这群人,警惕里第一次掺了点别的,她大概从没见过这么不怕费光、还敢在碎穹里大笑的人。
归宁轻声说:“你一个人,漂了三天。”
“嗯。”阿梭说,“习惯了,拾星者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光钱。”
她说完,看了看满船的人,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人多好像,也挺好。”
李安却没笑,他只问:“守星者,你知道吗?”
阿梭浑身一震:“你们怎么知道守星大人。”
“这枚光种,就是他们撒的。”李安把光种往前送了送,“他们挂在最高处,把残光搓成种,往下撒了万古,寻亲。”
他看着阿梭的眼睛,一字一句:“底下的海活了,这枚种,才找到了活人。”
听完这几句,阿梭整个人呆住了。
她举着光石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点一点睁大,那块发光的小石头从指间滑落,无声掉进源尘里,她都没发觉。
碎穹的光尘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抖的睫毛上。
良久,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问出口。
“底下的海,”阿梭说,“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