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梭在前头领路,贝壳船贴着源尘滑得飞快,碎光片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淡光。
“跟紧,黑层不能走。”她回头喊,“顺着亮的地方走,亮的地方还活着。”
归岸号随着她绕过一串碎壳,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倒扣巨碗似的大碎壳悬在前方,星市就建在巨碗内侧。
千百只小船、千百间棚屋靠缆绳互相拴着,层层叠叠挂满碗壁,缆绳密如蛛网,一盏盏灯悬在棚前,光都是昏黄的,谁也不肯多亮一分。
这里仍没有上下,棚屋朝四面八方开着,人在缆绳间轻巧地荡来荡去,每一步都省着力。
“到了。”阿梭眼睛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都把光收着,在这儿,亮就是钱。”
李安让万象珠敛尽宝光,只裹住归岸号,一行人踏上缆桥。
桥上人来人往,拾星者个个生得薄而轻,面色苍白,眼神却都一样,落在别人腰间的光囊上,飞快一瞥,又飞快移开。
一个汉子与摊主为半撮光尘争得脸红脖子粗,争到最后,两人同时闭了嘴,像想起吵架也费光,各自恨恨散开。
缆桥上交汇时,人人都侧身让出半步,谁也不碰谁的光囊,碰了,是要按抢劫论的。
路边一个老妇守着半筐干苔,见人就举起一小撮:“三粒光尘,热的,垫肚子。”
她身边一个小娃睁眼看众人,嘴角动了动,像想笑,老妇一把捂住他的嘴,冲他连连摇头。
陈天骄心里堵得慌,摸出半块糖饼蹲下身递过去,小娃不敢接,回头看老妇。
老妇怔了半晌,哆哆嗦嗦接过,掰成碎末喂进孩子嘴里。
“白给的东西,没人敢要。”阿梭轻声说,“都怕后头跟着刀。”
一切以光尘计价,一撮光尘换半块干粮,一小块光换三天的暖,连棚角避风都要按息数算。
李安注意到,每间棚屋门口都挂着一小片碎壳,壳上刻着道道刻痕。
阿梭说那是欠光的账,账刻满了,棚屋就得自己解开缆绳划走,免得拖累邻居。
知雨问:“划去哪。”阿梭没答,朝下指了指。
“在这儿,连孩子笑都省着。”阿梭低声说,“笑费力气,力气要靠光养。”
归宁小声:“他们连生气都不敢久。”
苏婉清道:“久了,灯就少亮一息。”
知雨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缓过神,陈天骄张了张嘴,头一回连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这里人人脸上都写着电量焦虑,走路省,说话省,连呼吸都像要掐着数。
舱里几盏煦笼亮着,光是暖的,养得活泛,路过的拾星者纷纷停脚,又不敢靠近。
“那光,怎么是暖的。”有人问。
“假的吧。”另一人后退半步,“有光的地方,不都在往暗里掉吗,哪有越养越活的光。”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远远跟着,鼓起勇气问:“那暖光,能让孩子照一息吗,就一息。”
苏婉清看李安,李安点头,妇人抱着孩子走近,煦笼的暖光落在孩子脸上,孩子眯起眼,嘴角终于翘了一下。
妇人的眼泪一下涌出来,连声道谢,照够一息,便抱着孩子退进人群,再不肯多迈半步。
一个瘦高男人盯着煦笼,手悄悄摸向腰间,白恪冷眼一扫,那手立刻缩了回去。
陈天骄凑到白恪身边,压低声音:“你就这么一扫,他真懂?”
“他不懂规矩,懂怕。”白恪看着那男人的背影,“够用了。”
阿梭回头叮嘱:“在星市,手离别人光囊远些,碰着了,理不清。”
阿梭领着众人走到一间棚摊前,摊主是个独眼老者,她把光囊放上摊,小心翼翼:“换锚石,最小的那块。”
老者掂了掂光囊,独眼皮都没抬:“不够,锚石涨了,这点光,半块。”
“三天前还够的。”阿梭急了。
“三天前三座岛灭了。”老者冷冷道,“锚石就那些,抢的人多了,自然涨。”
老者敲了敲摊板,里头整齐码着石片,每一片都拴在灯上养着:“养石的光,难道不要钱。”
旁边有人低声劝阿梭:“去别家也是这个价,认了吧。”
陈天骄当时就按不住了,神臂一抬:“你这老头怎么趁人……”
李安抬手,不声不响拦住了他。
他没看老者,只伸出两指,从掌心光种里捻出一缕极细的余光,屈指轻轻一弹。
那缕余光不偏不倚落进摊前那盏将枯的油灯。
一声轻响,油灯火苗猛地蹿起三尺。
紧接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依次点过,整条缆桥、整面碗壁、千百盏昏灯齐齐一亮,星市骤然亮如白昼。
满市喧哗戛然而止。
所有人僵在原地,抬头看着千百盏同时大亮的灯,有人捂住眼睛,像不敢认这光是真的。
有人慌忙摘下自家灯盏,举到亮处去接,想把这光接住存起来,接了半天,手却抖个不停。
“接不住的。”阿梭喃喃,“亮过,就已经是赚的。”
一个白发老者对着亮起的灯直挺挺跪下,连连叩首。
“灯自己亮了。”他哭着喊,“是守星大人听见我们了。”
人群轰地乱了一瞬,有人跟着跪,有人往后躲,更多人只是站着流泪,他们太久没见过这么亮的东西。
“光,这么多光。”有人喃喃。
“不要光钱吗。”另一个人声音发颤。
那独眼老者盯着自己摊上的灯,手一抖,光囊掉在摊上。
星市最高、最深处,有一盏灯始终比别处亮些,也老些,灯后坐着星市最年长的人。
灯下的老星官猛地抬起头。
他死死盯住李安掌心那枚光种,浑浊的老眼一瞬瞪到最大,枯瘦的手扶住灯柱,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烛。
“那种光。”他声音嘶哑,踉跄着站起来,“那枚种,让老夫看看。”
他身后几个管事跑得气喘,上前想扶,他谁也不看,眼里只剩那枚种。
李安没有躲,托着光种迎上去,又扶了他一把。
“老人家在这星市守了多久。”李安问。
“久到记不清。”老星官叹气,“人在星海,别的都不拼,拼的是谁续航长,老夫这盏灯,也快熬到头了。”
李安问:“星市的灯,还能撑几季。”
老星官看着自己枯瘦的指头,一根根收回去,最后攥成一个拳头,只是摇头,意思比话更重。
他凑到近前,看清光种里那一点疲惫又欣喜的光,两行老泪顺着皱纹砸下来。
“是真的,是真的啊。”他哽咽着,老泪纵横,“这是守星大人们撒的寻亲种,老夫小时候听师父讲过。”
他抬眼环顾四周同样呆立的拾星者,哭得像个孩子。
“师父说,守星大人在最高处撒种,万古不停地撒,撒到有一天,种能在底下找到活人。”老星官老泪未干,“可没人真信,大家都当那是哄孩子睡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