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很长。
双修,持续了整整九日。
九日里,纱帐始终没有掀起过。聚灵阵的光晕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灵泉的水汽凝成细珠,顺着玉床的边角一滴一滴落了九个昼夜。殿外那株千年灵梅,无人照看,花瓣落了满地,又被灵气托着,一片一片悬在半空,像是连风都不敢惊动这场修行。
而这九日里,最不容易的,其实是李寒山。
玄阴配纯阳,天道级的天作之合,那滋味是什么样子,他已经领教过了——说句不客气的,那是能把神仙的魂都勾走的东西。换做任何一个心智稍弱的人,陷进去,沉沦进去,只顾着自己快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李寒山没有。
他把自己的神魂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将每一分旖旎、每一缕酥麻都死死压在道心之下。渡进来的纯阳之气,一缕一缕,先在自己体内打磨到极致精纯,滤掉所有燥烈的杂质,再缓缓送入掌门体内——他不是在双修,他是在拿自己的命,给另一个人铺路。
那九天里,他的经脉被反复灼烧又反复压制,灵台清明得近乎痛苦,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
掌门察觉到了。
气机相连,阴阳相济,他在做什么、没做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要开口让他歇一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把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闭上,将体内那口积攒了一千八百年的元阴,毫无保留地、一寸一寸地,朝他敞开。
纯阳圣体。
上古至今,多少人抢破了头想采补一口的至宝。多少人为了半缕纯阳之气,能杀得血流成河。
而这个混账弟子,把这样的至宝,一分不留地,全都渡给了她。
渡给她的时候,还要先滤一遍,先用自己的经脉把那点燥烈磨平,把最温顺、最干净的部分留下来——像一个人捧着一碗滚烫的汤,自己先一口一口吹凉了,才递到她手里。
掌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这一生,没欠过人。可这一次,她欠的这份情,怕是还不清了。
第九日黄昏,她睁开了眼。
"寒山。"
"弟子在。"
"这九天,"她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委屈你了。"
李寒山一怔,随即笑道:"师尊这说的哪里话。"
"本座的状态,已经到顶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残余的软,但语调已经重新冷了下来,"该第二次冲击了。"
李寒山低头看她:"好。"
他顿了顿,又道:"师尊,您身子绷得太紧了。放松——弟子会很温柔的。"
掌门的脸腾地红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又羞又恼,攥起拳头在他肩上捶了一下,"本座紧张的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掌门的神色沉了下来。
她沉默了几息,缓缓道:"寒山,冲击合道,不是无限次的。"
"上一次,纯阳渡气,你的气是气,本座的本是本,气机各不相缠。冲击最盛的时候,本座还能果断抽身,退回岸上——所以那一次,败了,也只伤了一口气。"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双修连体,阴阳相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冲击一旦开始,两道气机缠作一团,再想分开,就不是本座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这一次若是败了——本座退不回来。"
"反噬会顺着相连的气机,烧穿本座的道基,也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并烧进你的道基里。寒山,本座失败了不要紧,可你连退路都没有,你知道吗?"
殿内安静了下来。
李寒山看着她。这个平日里冷得像万年寒冰、杀天魔宗大长老都不眨眼的女人,此刻眼底压着的那点东西,不是怕死。
是怕他跟她一起死。
"师尊。"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弟子在想,"李寒山慢条斯理道,"师尊您担心反噬烧进弟子的道基——可您有没有想过,弟子是纯阳圣体?天底下火气最旺的一具身子。反噬真烧过来,谁先烧死谁,还不一定呢。"
"你——"
"再说了。"他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她,"师尊,弟子若是没有把握,就不会带您来这儿。"
"您只管往前走,往那扇门上撞。撞得开,咱们师徒一起合道;撞不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就一起躺在这玉床上,谁也别嫌弃谁。"
掌门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一笑,眼角眉梢千年未化的霜,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陌生——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她还没有成为掌门、还没有被那副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也曾有过的、属于少女的柔软。
"好。"她点头,"一起。"
她重新阖上双目,功法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机开始攀升。李寒山双掌抵实她的后心——不,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止是双掌。两道人影在纱帐之中气机相缠,如同两股拧成一股的绳,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地、沉沉地撞了过去。
殿外,烟儿抱着剑,缩在台阶下。她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开始微微震颤,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身。
她仰起头,望着那座亮得刺目的宫殿,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