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的冬天过得实在很快,眼看着,离新年也就只剩下不到月余的光景了。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撕裂了官道上的风雪声。
渠胜骑在马上,在一群披坚执锐的亲卫护卫下,狠狠挥下马鞭,抽打在胯下那匹早已气喘吁吁的辽东大马上。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再次加快了步伐,溅起一片夹着冰渣的泥浆。
“哥哥,风雪大了,赶路难受得紧!不妨停下歇口气,吃些热的再走吧!”
身旁,同样骑着马的壮汉铁牛低声嘟囔,先是抱怨了几句这鬼天气,才提高声音劝道。
渠胜却没有回头,那张面如满月、平日里总挂着和善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与烦躁,冷冷吐出两个字:
“赶路!”
铁牛靠着两把板斧在乱世里杀进杀出,平日里向来是天老大他老二,但这辈子就怵渠胜这位哥哥,眼见他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也就不敢再多嘴,只能抓着缰绳闷头前行。
另一旁的徐安看着这一幕,心头无奈,只能转头对着身后的亲卫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咬牙跟上。
他知道,自家大帅这几天的心情,实在是差到了极点。
扬州之战满打满算,过去也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可是。
只要一闭上眼睛,鼻腔里彷佛还能闻到扬州城头上那股熬煮人肉的腥臭味;耳畔还能听到城上城下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赤眉,也终究还是没能缓过那口元气来。
虽然大帅足够果断,在最后关头卖了东营,带着西营的核心精锐,借着夜色和黄巾乱起的空隙,像丧家之犬一样从暗渡逃回了江南,退守到了这丹阳郡。
但,伤筋动骨,终究是伤筋动骨。
而更要命的,是这江南的人心!
就在大军狼狈撤回丹阳,大军连一口热饭都还没吃上,连气都没喘匀的间隙。
丹阳郡内,竟然接连爆发了好几起叛乱!
而那些叛乱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些在赤眉军初下江南、占据丹阳时,对渠胜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大帅英明”,甚至主动献上金银粮草和族中女子的江南世家大族和地方乡绅!
这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想当初,渠胜为了学一学荆襄,为了在这江南水乡真正地扎下根来,建立一个稳固的割据政权,可谓是捏着鼻子,强压着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的不满,给了这些世家大族体面。
不仅没有像在荆襄,像一路南下时那样大开杀戒、天补均平,反而还委以重任,让他们协助安抚地方、征收钱粮。
结果呢?
平日里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也就罢了,扬州一战,赤眉军虽然侥幸逃回了江南,但却是损兵折将、狼狈不堪。
东营那数万精锐,更是全军覆没,成了官兵刀下的亡魂。
这帮丹阳城里的家伙一合计,眼看赤眉军折了锐气,伤筋动骨,连东营都被全军覆没,竟以为赤眉大势已去,朝廷大军渡江平叛不过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于是。
他们居然趁着大军未入城,只有大帅先带亲卫进城休憩的时刻,暗中串联,纠集了各家的家丁护院,甚至收买了一些城防兵力,悍然在丹阳城内举兵!
他们的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想要将堂堂赤眉之主生擒活捉,拿大帅的项上人头,去当做迎接朝廷王师过江、让他们这样曾投降反贼之人回归朝廷的敲门砖!
想起他们的所作所为,徐安也不由冷笑了一声,骂上一句“不知死活的蠢货”了。
他们的想法的确有可行性,只可惜这帮只知道首鼠两端的蠢货,想岔了一点。
扬州之战,对面的朝廷兵力,近乎是赤眉军的三倍!领兵的主将,更是常晟那种成名多年的大乾老将!
赤眉是在扬州差点被围死,是伤筋动骨才逃出来没错。
但。
那是大乾倾尽东南国力的精锐大军!
也是丹阳城里这帮连握刀都会手抖的废物,能碰瓷的?!
真当这几年,大军从荆襄的深山老林里杀出来,在这乱世的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是跟他们开玩笑的?!
丹阳城外那些偏远乡镇的叛乱,由于赤眉兵力收缩,或许一时之间还没有余力去管。
但丹阳城内的那场可笑混乱,仅仅只用了一夜的时间。
不,甚至都不到一夜。
便被缓过神来的赤眉精锐,以摧枯拉朽之势镇压了下去。
当钢刀架在脖子上,当看到自家豢养的那些所谓的“精锐私兵”被赤眉老卒像杀鸡一样砍翻在地时。
那些参与叛乱的世家家主们,终于看清了现实,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又开始痛哭流涕,又开始狼狈跪在地上磕头,甚至叫喊着愿意献出所有的家财、田契,只求大帅能饶他们一命。
可是,迟了。
徐安当时还苦苦劝诫,说江南士族多半互有联姻、同气连枝,若是大开杀戒,难免要和更多的江南世家交恶,彻底断绝了在这江南建立政权的文官根基。
可割据江南半壁江山、划江而治一朝梦碎的大帅,硬生生地被常晟两记老拳给锤了回来,损兵折将不说,连半点好处都没捞到,心头的憋屈和火气正好没地方撒,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他的话?
哪里还能管得上这些!
大帅红着眼睛,亲自下了屠杀军令。
如狼似虎的赤眉士卒踹门而入,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娇生惯养的世家女眷,被成群结队地送入了军营,成了将士们发泄战败怒火的玩物;而那些男丁,无论是七十老朽,还是三岁小儿,统统被拉到菜市口,扒皮抽筋!
全城大索,按着各家的族谱,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杀!
整整三天时间。
丹阳城里侥幸逃过当初破城之战的士绅官员们,几乎被杀了个干净,甚至于那些没参与叛乱的,也没跑掉,随着时间推移,眼睛都杀红了的士卒们甚至将目光投向了无辜的平民!
眼看着扬州之战的惨状似乎又要在丹阳上演,徐安浑身冰冷,他苦苦劝了几天,才算是得了一道止杀的军令,可又有什么用呢?这一轮叛乱和屠杀,已经把脸皮都彻底撕破了!
大帅已经再也不想跟这帮两面三刀的虚伪家伙,虚与委蛇半分了!
......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渠胜吐出一口白雾,身子随着马匹的奔驰而起伏,视线偶尔扫过官道两侧破败的村落,这里还是丹阳治下,人烟竟已断绝到这种程度,走上许久都不见几个行人,可见赤眉治理地方的本事到底有多差,想到这里,心情也就不免更差上几分。
其实,换了谁来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估计都得憋屈得不行。
毕竟,回想这一年多来的经历,简直就像是老天爷在故意捉弄他一般。
好不容易,赤眉涌出伏牛山,拼了老命才打下了大乾的南方重镇襄阳。
本以为,能以此为根本,占据整个荆襄九郡,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割据一方。
结果呢?
顾怀抽冷子一脚,直接把他从荆襄给踢了出来!
搞得他渠胜,明明论资历、论实力,都能名正言顺地代替天公将军成为赤眉之主,结果一朝之间,就成了一支没有根基、只能四处流窜的流寇!
打南阳?打不下来,只能绕道江夏,一路风尘仆仆,直取九江,好不容易才攻下了丹阳,有了一个勉强能喘息的大本营。
当时,渠胜站在丹阳的城头上,看着那烟雨江南,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以为能就此蔓延向江南腹地,等到长安朝廷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方之主了。
他甚至想过,荆襄就给了顾怀便是,这江南鱼米之乡,难道不比荆襄那等四战之地要膏腴富庶得多?
可谁知道!
赤眉军的政治声誉,在这天下,尤其是这江南,已经烂透了!
“天补均平”的口号喊得越响,麾下的大军进攻得越是凶狠,那些掌握着土地、知识和话语权的官僚与乡绅阶层,就越是对赤眉军感到畏惧与排斥。
这直接导致了,江南的世家大族根本不想在这支“贼军”身上押注,那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更是宁可匆匆出逃,穷困潦倒,也不愿投靠府衙。
没有读书人处理政务,没有乡绅帮忙征收钱粮,赤眉军根本没法建立起一套从上到下的文官体系,也就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统治和税赋系统!
其实,渠胜不是没想过变通,他倒是想学一学顾怀在荆南的那些政治手腕。
比如,安抚士绅,恢复地方秩序,然后再向长安朝廷上表,名义上称臣,以此来洗掉自己身上的反贼恶名,名正言顺地治理地方。
可问题是--
学不了!根本学不了!
赤眉军,是以武立军的!
军队的规模和一场接一场的胜仗,才是赤眉能够安身立命、压住那些骄兵悍将的一切根本。
他麾下的那些士卒,越是精锐,就越是嗜杀暴戾,他们跟着他造仮,为的就是抢钱、抢粮、抢女人,为的就是把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老爷们踩在脚下!
如果这个时候,渠胜跑去告诉他们:弟兄们,咱们以后别信“天补均平”那一套了,咱们把刀子放下,去和那些咱们以前最恨的士绅官员好好说话,以后他们还要当官,你们见着他们还得行礼,就像造仮之前那样...
渠胜自己都怀疑,要是他真敢这么干,是不是要不了几天,这帮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士,就要在夜里冲进来一刀剁了他的脑袋,然后再搞个新的、愿意带他们劫掠的大帅出来?!
可即便如此艰难,在之前,渠胜觉得这死局还是勉强有希望解决的。
因为,荆襄那边,顾怀已经实打实地趟出一条路来了!
那些细致入微、花样百出的政令,他渠胜学不了,但照猫画虎,搞个差不多的框架出来,总归是可以慢慢来的吧?
荆襄那边的军队里,那些‘从事’在宣扬什么理念,赤眉这边的从事便跟着念什么就是了;军队的纪律纲领,基层的从事体系...反正能学的就照着搬。
实在学不会的,就让徐安因地制宜地改一改。
那时候的渠胜,心里憋着一口气:反正顾怀都能洗白成大乾堂堂正正的荆州牧,他渠胜,又有何不可?!
想是这么想的。
徐安日以继夜地查漏补缺,很多新的军令和政令,开始试着在丹阳周边推行。
本来,只要花个一年半载,慢慢磨合,这事儿说不定还真就让他给做成了。
然后...
然后刘武那个没脑子的蠢货,死在了中原。
东营残部一路南下,硬生生地把兜着他们屁股追杀的中原朝廷大军,给引到了江南!
没办法了。
刚刚种下的种子,还没发芽,就要被战火付之一炬。
渠胜只能孤注一掷,想配合东营打下扬州,彻底将朝廷的势力赶出江南。
然而划江而治的美梦,才刚刚做了一半。
就被常晟那个老匹夫,在扬州城下,用两记狠辣老拳,给生生锤醒了!
如果在扬州,不是他果断卖了东营断后。
如果不是黄巾军在江南腹地突然举事,断了朝廷的漕运,让扬州城外的包围圈出现了松动。
渠胜是真的不敢想,自己若是被常晟一直围在那座已经开始吃人的死城里,最后到底是个什么凄惨下场!
兜兜转转,死了无数弟兄。
又被打回了丹阳这个起点。
一朝梦醒,怒火冲心之下,又因为叛乱,族灭了丹阳的世家。
这一下,先在扬州吃人,然后丹阳灭族,当初想要学着荆襄那套去推行的军令、政令,全成了可笑的无用功。
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破,所有的退路都被自己亲手斩断。
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换谁来,谁能不气急败坏、心境崩塌?
也好在。
他渠胜,终究也是能从乱世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走到如今赤眉之主地位的一代枭雄。
他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便硬生生地接受了这等残酷现实。
他重振了心气,也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
顾怀搞出来的那一套,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弄的,但对于其他赤眉中人来说...
谁学,谁死!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赤眉军想要在这江南发展壮大,就只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才行!
当然,最可惜的还是...
“唉...”
渠胜在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
想方设法,绞尽脑汁,想搞清楚当初顾怀在江陵城外弄出的那种“天罚”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派出了不知多少精锐的密探潜入荆襄。
结果,那些人直到现在,还是没能送回多少信息来...反倒是顾怀折腾出了越来越多的新玩意儿,征伐荆南,汉水之战...若不是凭着那些东西,他顾怀又怎能走得如此顺遂?
而这也证明,要是有了那等利器,他渠胜在江南的日子,又何至于像现在这般难过?
顾怀...
想到那道身影。
渠胜牙关紧咬,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在心底恨恨地骂了两声。
“驾!”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再次挥动马鞭。
今日的这场会面,他必须要亲自去,而且,必须要谈成!
不然,前路就要断了!
......
就在渠胜一行人顶风冒雪,朝着目的地疾驰的时候。
距离他们百余里外的一处乡镇。
一场规模不大,但却血腥疯狂的厮杀,刚刚落下帷幕。
“噗嗤!”
一名赤眉老卒面无表情地挥下战刀,将一个倒在血泊中、还在兀自抽搐的农夫,彻底钉死在了雪地里。
老卒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疲惫和复杂。
他看了看四周。
这片原本宁静的江南水乡农田里,此刻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死去的,大多是那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农民。
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甚至都称不上是武器。
可就是这样一群连甲胄都没有、甚至连肚子都填不饱的贱民。
面对着全副武装、身经百战的赤眉精锐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头上,全都绑着一块染成了暗黄色的粗布。
他们眼睛里闪烁着的,不是对厮杀和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狂热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光芒!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即便是倒在血泊中,那个被老卒一刀穿胸的农夫,嘴里依然在喃喃地念叨着这句话语。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的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解脱和向往的微笑,彷佛在死后,他真的能去到那个他向往的地方。
老卒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真他娘的撞了邪了!”
他摆摆手正准备叫上同袍一起回营,另一侧的土坡上却骤然又响起了喊杀声。
“黄天净土!护我教众!”
一个手里举着九节杖的黄巾头目,站在一块石头上,声嘶力竭地狂吼着,在他的身后,许多道身影从各个角落里杀出来,毫无章法却又悍不畏死地扑向那些以为得胜,便放松了警惕的赤眉士卒。
“杀了这些吃人的恶鬼!大贤良师看着我们!死后必升黄天!”
赤眉军的带队校尉很快做出了反应,惊怒交加地指挥着:
“放箭!给老子放箭!射死这帮疯子!”
一排排箭矢射出,冲在最前面的黄巾教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可是,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踩着同伴的尸骸,继续疯狂地往前冲。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就是用人命去填,用最原始的撕咬去拼!
一个赤眉士卒一刀砍翻了面前的一个农夫,刀刃还卡在骨头里没拔出来,旁边另一个老农已经红着眼,用手中的粪叉插进了那士卒的脖子里。
厮杀,继续。
这就是黄巾军。
也是这段时日以来,让渠胜乃至朝廷,都感到头皮发麻,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势力。
如果说,赤眉是一群被乱世逼成了恶狼的流寇。
那么黄巾就是一群被所谓黄天恩德洗脑,悍不畏死的信徒!
在江南这片土地上,因为兵灾与旱灾,以及官府和世家大族的剥削,产生了数以百万计流离失所、彻底绝望的农夫流民。
在这样的背景下。
一个自称“大贤良师”的人,带着他的教徒,深入到江南的每一个角落,他会为你治病,会递给奄奄一息的你一碗符水,你以为这不过又是骗人的把戏,可当入口才发现那所谓符水其实是碗能立住筷子的粥...
他说,私自赈灾形同谋逆,所以我能给你们的,只有一碗符水罢了。
他还说,明明你们只是想吃饱饭,能有个家,却被逼成了这个模样,有恨是很正常的,可怜的是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以前人们常说再恨能恨老天爷么?然而事实上,还真就是老天爷出了问题,才让这个世道也有了问题。
所以,才要推翻这个苍天,让黄天的光辉洒满每一寸人间。
若你是那个处于社会最底层、原本只能等死的苦命人,你会不会选择和他站在一起,把绝望的情绪转化为对那些脑满肥肠的老爷,和现行一切体制的仇恨?
也正是这种手段,才赋予了黄巾军无与伦比的蔓延速度,以及恐怖的基层动员能力。
于是,大贤良师一声令下。
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等死的流民们消失了,皆是头裹黄巾的反贼!
--当然,世间万事有利好,自然也有代价,而这种宗教般的造仮体系,最大的问题便是军事组织力的低下。
黄巾军缺乏统一的军事纲领,更没有严密的军纪约束,其基层的将领,多是些神棍或者胆子大些的农夫,素质参差不齐。
甚至于连士卒,也是各种各样,任何一个农民,只要头裹黄巾、手持农具,高喊一声口号,便敢自称是黄巾起义军的一员!
所以黄巾军虽然拥有汪洋大海一般、永远也消耗不完的人力。
在野外,或者面对防守薄弱的乡镇时,他们能够轻易地用兵力将对手淹没。
但是。
一旦面对拥有坚固城墙、以及正规守军据险而守的坚城时,黄巾军往往就束手无策了。
而要维持这支动辄以十万、百万计的庞大流民武装,要让这么多张嘴有饭吃。
唯一的生存逻辑,就只剩下了四个字:
寄生,与掠夺!
而在江南这片大地上,最丰厚、最容易得手的掠夺目标,不是那些龟缩的城池。
而是大乾帝国东南国运所系的--漕运!
这注定了,黄巾军为了养活庞大的教众,必须死磕漕运,以及疯狂攻占那些地方上防备空虚的常平仓,进行开仓放粮。
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黄巾军自身的后勤生存危机。
而在外界许多人看来。
黄巾,与赤眉,同属反抗大乾朝廷反贼--亦或是义军。
甚至在扬州之战的关键期间,黄巾军在江南腹地的起事,还挽救了被围困得奄奄一息的赤眉主力,让常晟不得不分兵。
可是,站在高处的人,却都看得清楚,黄巾如果不去截断漕运救赤眉,任由朝廷的精锐大军在扬州全歼了赤眉的主力。
那么,挟大胜之威、士气高昂的朝廷大军,必定会顺势挥师南下,将当时还尚未完全扎根、力量分散的黄巾军彻底剿灭!
让赤眉苟活下来,去和朝廷死磕,才能为黄巾的蔓延和壮大,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而这两股势力之间,因为核心理念的根本对立,也果然在这之后爆发了许多摩擦与厮杀。
比如眼下这场丹阳外围的突然遭遇。
因为当赤眉军退回江南,试图以丹阳为核心,建立割据政权时。
他们和已经起事的黄巾之间,缓冲消失了。
矛盾开始爆发,试图重建赋税体系、实现割据的赤眉,与当初把他们逼上绝路、敲骨吸髓的大乾。
又有什么区别?!
赤眉,代表着新的压迫阶级。
而黄巾的使命,就是砸碎一切阶级!
这种基于阶级属性和最基本生存资源的矛盾,是绝对无法通过谈判和空喊口号来化解的。
于是。
随着局势的推移,大江以南的区域,无休止的小规模厮杀开始了。
只要丹阳郡外围,赤眉军的士卒,离开城池深入乡村去征收粮草,或者只是进行例行的巡逻。
就会不断地遭到那些头裹黄布、手持农具的黄巾军,从四面八方发起的伏击!
虽然在正面的对抗中,军事素质低下的黄巾军,往往会被赤眉的百战精锐大量屠杀。
但是!
赤眉军也随之疲于奔命,整日提心吊胆起来。
能够从乡村榨取到的粮草变得越来越少,而袭扰却越来越多,随着黄巾势力范围的扩张,可以预见的是,这种每日每夜都在发生的摩擦不仅不会变少,反而只会更加惨烈。
而这,也消耗了赤眉军在扬州之战后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一点元气,更是彻底锁死了渠胜试图再次北上争夺中原,或者西进图谋荆襄的空间!
赤眉已经被黄巾,硬生生地拖在了江南这片泥沼里!
......
而就在江南的黄巾和赤眉反目成仇,爆发厮杀的时候。
大江之北。
面对扬州化为废墟、江南腹地全面失控、以及中原河北混乱未息的崩盘局面。
长安朝堂上。
左相温言,通过那种近乎于引火烧身、主动承担政治骂名的权谋手段,巧妙地压制了严相,以及朝堂上那些激进主战派要求继续倾尽国力强行渡江平叛的声音。
为朝廷争取到了战略转向的空间。
于是,那位曾在扬州城下悲观咳出黑血的老将常晟,作为负责整个东南战局的统帅。
必须在兵力捉襟见肘、后勤因为漕运断绝而几近崩溃的恶劣情况下。
重新为大乾东南,制定出一条可行的平叛战略来。
他站在大江之北,南望许久,喃喃数次“不能负左相”,终于将战略目标从一开始的全面平叛、收复江南。
变成了保卫漕运,打通血脉!
常晟毕竟打了一辈子仗,他早已意识到,以目前大乾的东南国力,已经无法再组织起一场像扬州之战那样规模的主力大军渡江决战了。
帝国现在的当务之急,根本不再是收复那些已经被战火摧残的失地。
而是要想方设法恢复输送!即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打通并保卫江南至江北的漕运!
没有江南通过漕运运往关中的粮食支持,关中还能撑多久?北方...又还能撑多久?!
因此。
常晟麾下的大军没有试图过江,从一开始的伺机寻觅战机,大规模主力决战,转成了以水路为依托的小规模、高频次清剿。
既然大军无法深入江南腹地,那常晟就充分利用了朝廷在东南仅存的优势。
水师!
作为“东南双壁”之一,常晟的指挥风格,向来以“侵略如火”、擅长攻坚而著称。
但这一次,他宁愿选择自己不擅长的战法,也要为帝国的东南保住最后一口气!
朝廷的水师舰队,控制了长江的主航道,封锁了赤眉军可能北上的所有渡口。
再以扬州的废墟,以及江北的运河节点为转运,不断地派遣最精锐的水师和轻装步卒,跨过长江,对赤眉军的防线边缘--特别是那些港口和关键据点,发动突袭!
这种战术的目的,根本不在于攻城略地。
而在于,通过频繁的攻伐,持续不断地给本就元气大伤的赤眉军放血,歼灭其精锐兵力!
倒是和黄巾对赤眉的撕扯不谋而合。
常晟做出了他的决断--他固然想大军渡江一举歼灭赤眉,再腾出手来收拾黄巾,但情况已经不允许了,所以他果断地将东南平叛分成了三步走。
先死磕赤眉,使其在黄巾和官兵的双重打击下,彻底丧失跨江威胁江北的能力!
在拥有了过江的余地后,集中朝廷兵力,不再深入腹地,而是沿着运河水网,稳扎稳打!建立起一条稳固的通道,强行梳理并恢复部分最关键的漕运线路。
最后,则是依靠恢复的漕运,为大乾帝国续命。
然后就在江北冷眼旁观,等待江南局势,在赤眉与黄巾的绞杀中,自行消耗、缓和。
这个跨度,常晟甚至是以两到三年的时间来计算的!
待到两三年后,帝国缓过气来。再集结大军,一鼓作气,以重装大军南下,碾碎那些缺乏防御能力、只剩下残兵败将的黄巾军和赤眉军!
......
大概是想起了常晟在江北布置的那些让赤眉军防不胜防的水师突袭。
马背上的渠胜,不由眉头微皱起来。
黄巾军在乡野里挖他的根,常晟在江边不断放他的血。
退守丹阳的赤眉军,已经陷入了一个有城池而无税收、有军队而无粮草的死局之中。
如果再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最多三个月,赤眉估计连丹阳都守不住了!
而就在渠胜心绪翻滚之际。
风雪前方,一座孤零零矗立在江边水网交汇处的驿馆,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大帅,到了。”徐安勒住马缰,轻声提醒。
渠胜微微点头,将刚才浮现的那些憋屈和愤怒都强行压了下去。
他那张面如满月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那种带着枭雄气度的威严。
翻身下马,亲卫立刻上前牵过缰绳。
渠胜走到驿馆门前。
驿馆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穿着各式各样杂乱服饰,但手里都拿着锋利兵刃、满脸横肉的汉子。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鱼腥味和水气。
看到渠胜在一众杀气腾腾的赤眉精锐簇拥下走来。
那些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畏惧,纷纷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让开了一条通道。
因为,迎面走来的这个人,是如今这江南大地上,让人闻风丧胆的赤眉之主!
渠胜目不斜视,掀开挡风帘布,大步走了进去。
驿馆内。
大堂中央生着几个火盆,火光把里面照得通明,十几个形貌各异,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子刀口舔血凶悍气的人,正坐在堂内。
见渠胜进来,这十几个人不敢怠慢,立刻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为首一个瞎了一只眼、脸上有道骇人刀疤的魁梧汉子,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我等,见过大帅!”
“今日得见大帅,我等三生有幸!”
这些人的态度倒是恭敬,畏惧还谈不上,但也给足了渠胜面子。
渠胜走到上首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目光威严扫过下方众人,微微抬了抬手。
“诸位首领,不必多礼,都坐吧。”
这些人,就是渠胜在经历了一连串的失败和死局后,痛定思痛,找到的唯一一条破局之路!
他不学荆襄了,因为学不了。
既然江南的士族不容他,既然官僚体系将他视为恶鬼,既然百姓们宁愿跟着黄巾走也不愿服从他的统治。
那么,为了破局,为了壮大,他就必须将目光,投向江南地区游离于大乾体制之外的,这股地下势力!
盐枭!
江南水网密布,自古以来,盐业走私便猖獗无比。
在这片水乡的暗处,早已经形成了一个拥有独立私兵、庞大物资,以及稳固水网的盐枭集团。
对于陷入死局的赤眉而言,与盐枭合流,简直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首先是经济上,黄巾军断了乡村的赋税,但盐枭掌控的地下私盐贸易,那可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只要能合作,甚至...吞并,这些盐枭就能为赤眉军提供急需的物资,直接缓解赤眉军因无法四面攻伐,和征收税赋而濒临崩溃的财政。
其次,是水网的控制!朝廷水师在江面上耀武扬威,但盐枭熟悉江南那些复杂的内河水道,他们手里,拥有大量的走私船只,和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熟练水手!
这不仅能极大弥补赤眉军水军不强的短板。
更使得赤眉军能够以丹阳为核心,利用这些船只,构建起一张连接周边水域的防御或进攻通道,以此来对抗常晟的水师突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盐枭对于赤眉的抗拒,并不高!双方甚至算是同一阶级!
盐枭,本就是贩卖私盐的亡命之徒,是律法上抓到就要杀头的对象。
赤眉军的名声虽在士绅中烂透了,但对于这些草莽而言,赤眉军那强悍的正规军战力,以及敢于举起“造仮”大旗的胆魄,反而对他们具有极强的吸引力!
大家都是提着脑袋反抗朝廷的人,谁也不比谁干净,合作起来,自然没有那些读书人所谓的别扭!
“诸位。”
渠胜看着下方重新落座的盐枭,直奔主题。
“某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件事。”
渠胜的声音在堂内回荡,“这江南的盐,以后,某让你们光明正大地卖!”
此言一出,堂下众盐枭皆是呼吸一促。
“以丹阳、九江为界。”
渠胜大手一挥,倒有了些分封诸侯的气象:“某以赤眉之主的身份,在此立契!”
“只要是在我赤眉大军占领的区域内,你们,就是唯一的盐商!所有的官办盐铁,统统砸碎!”
“某甚至可以派兵护送你们的盐船出入水道!但作为交换...”
渠胜目光一凝:“你们的船只,必须随时听从赤眉的征调!你们的水手,要编入我赤眉的水军之列!你们赚到的银子,要分出三成,充作我赤眉的军饷!”
“一句话。”
“某给你们庇护,给你们地盘,你们,从此依庇在赤眉之下,不用担心朝廷,不用担心黄巾!如何?!”
堂下的盐枭首领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烁着贪婪,也有人沉默盘算着其中的风险。
毕竟,依庇于赤眉...这等同于彻底扯旗造仮了。
就在众盐枭犹豫之际。
一直站在渠胜身后的军师徐安,适时地开口了。
“诸位,莫要觉得跟着咱们大帅,是什么冒险之举。”
徐安抚须一笑,“我家大帅,过几日,便会向长安朝廷,递交一份降表。”
徐安看着那些面露惊愕的盐枭,解释道:“大帅会在奏表中表明,愿意归顺朝廷,甚至,为了彰显诚意,大帅会主动请缨,愿意替朝廷,去镇压这江南四处流窜的黄巾贼。”
轰!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造仮造一半,赤眉就要降了?还要帮朝廷打黄巾?
但很快。
有几个老成持重的盐枭头子,便反应了过来。
这赤眉之主,看起来也是个喜欢玩心眼的啊...大乾朝廷目前因为中原叛乱和漕运断绝,根本无力组织大军渡江平叛。
而长安的那些衮衮诸公,心里也绝对清楚,赤眉的这份降表,不过是一纸用来擦屁股都不够格的空文罢了!
但有荆襄例子在前,只要这份降表递上去,只要朝廷想着坐山观虎斗,看赤眉和黄巾彼此厮杀,选择捏着鼻子收下,给一个哪怕是虚衔的名分,就能为赤眉,争取到一段宝贵的喘息时间!
高明!
这一手,学的是荆襄,却又走出了不一样的路子!
“条件,某已经开出来了。”
渠胜没有理会下面这些人的窃窃私语,他缓缓站起身,也没想着这帮盐枭会纳头便拜。
只要能谈,他什么都敢给,都给得起!不怕他们不答应,就怕他们不贪心,来都不来!
眼下既然来了...难道还想从他手心里跑出去?
“诸位都是聪明人,可以多考虑一下,某等着你们的答复。”
渠胜转身走向大堂侧面的窗户。
“毕竟,某现在,有的是耐心。”
他推开窗棂。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鬓发。
渠胜没有回头看那些正在激烈讨论,权衡利弊的盐枭。
他只是穿过这江南的漫天风雪,看向西方。
看向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恨之入骨的地方。
荆襄。
顾子珩...
渠胜在心底,几乎是咬碎了牙齿,含恨想到。
一个荆襄而已...
不过就是一个荆襄而已!
等某吞了这些盐枭,拿了朝廷的名分,将这黄巾碾碎,将这朝廷的大军拖死。
等某,真正割据了整个东南,手握半壁江山那日。
定要挥师西进。
再来与你,清算这夺基之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