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铁棺峡、神女峰等几处险要阵地接连被拔除之后,荆襄水师在这巫峡之中的推进速度,明显加快了几分。
此后数日,大军沿江而上,顺势又接连拔除了整整七处蜀军设立的滩头据点。
蜀军的防御,不可谓不顽强。
每一次抢滩,荆襄水师都要付出成百上千条人命的代价,江面上几乎日日都有新顺流漂下的尸首。
蜀军的防御,其实依旧很顽强,那些据守的蜀地甲士,也依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抵抗。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那种从西陵峡退下来后,郑恪苦心经营的层层阻击、寸土必争的势头,已经被荆襄水师这不讲道理的强攻给打散了。
郑恪布置的防线,被迫从一条连绵不绝的“线”,变成了零星孤立的“点”。
每一个滩头阵地,确实都还在死守,每一次夺滩也确实都要让荆襄军付出代价。
可失去了水面战船的呼应,失去了首尾相连的策应,这些据点彼此之间,已经无法再形成绞杀之势,荆襄水师如今需要做的,就是咬着牙,顶着落石和箭雨,一个一个地,把这些钉子从巫峡的皮肉里拔出来便是!
每日推进,不过区区数里。
在平原行军看来,这等速度简直如同龟爬,可比起初入巫峡时,那种举步维艰的窘境,这已经是天大的好转了。
江面上。
楼英统帅的前阵,依然顶在整个大军的最前方,在激流中劈波斩浪。
而后,是挂着帅旗的中阵主力,以及绵延数里、靠着两岸栈道上那数万名纤夫拉拽着的沉重辎重船队。
比起刚刚越过西陵峡那会儿,大军此时俨然已经习惯了蜀军作战的节奏,该打的时候,火炮轰鸣,绝不手软;该停的时候,抛锚结阵,稳如泰山。
水师与陆战的配合,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抢滩作战中,磨合得愈发纯熟。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似乎只要再这么耗下去,这号称天险的巫峡,也终将被荆襄大军踩在脚下。
可是。
无论是站在中军帅船上的刘水生,还是顶在最前沿的楼英,亦或者是那些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的中层将校。
所有人的心里,都很清楚,真正的硬仗,那足以决定这巫峡之战最终走向的生死关隘,还在前面。
大宁河口。
那是这连绵一百七十里的巫峡中段,唯一的一处大型支流汇入处。
从长江的主航道上远远望去,那个地方,两岸的崖壁犹如屏风,相互交错,将那河口遮蔽得严严实实。
不熟悉水文的外地人,若是顺江而下,只能看到一片寻常的连绵崖壁,根本看不出那两座山崖的交汇深处,竟然还藏着一条宽阔得足以容纳庞大舟师出入的支流水系!
正因这等地貌的鬼斧神工,大宁河口,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在这三峡之中,设伏藏兵的绝佳之地。
而对于此刻逆流仰攻的荆襄水师而言,这大宁河口的战略地位相当重要,毕竟一旦拿下这里,那么巫峡东段与中段的蜀军,便会被彻底切断联系!
那些剩余的滩头据点就算再多,也都成了真正的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拔除它们,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更关键的是,荆襄大军历经千难万险,若是经此一战拿下大宁河口,整个大军便等同于彻底推进到了巫峡的中后段!
再往西去。
便是那三峡的最后一道天险,瞿塘峡,以及那俯瞰长江的白帝城了!
所以,随着大军的推进越发顺利,在荆襄水师将校的心中,一个想法也越来越清晰了。
那个在西陵峡吃了个大亏、退守巫峡后变得阴狠如蛇的郑恪,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能决定巫峡生死的咽喉之地。
一定,准备了很多东西。
但。
无论那到底是什么,对于荆襄水师而言,俨然只剩下了一个选项。
那就是打过去!
......
大宁河口,崖壁之上。
郑恪独自一人,披着那件自西陵峡败退后就没换过的披风,站在崖台边缘。
沉默地,望着脚下那奔腾不息的江水。
大宁河的水清,长江的水浊。
两股水流在此处狭窄的豁口处交汇,清浊分明,激流在暗礁与崖壁之间不断地冲撞撕咬,回响沉闷,令人心悸。
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那河口的狭窄交汇处,那里,两岸绝壁如门,将大宁河的内里遮蔽得密不透风。
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登上崖壁的偏将不忍打扰这道萧瑟背影,已经在他的身后站了许久。
最终还是郑恪打破了沉默。
“这仗,打得可真难看啊...”
偏将疑惑道:“将军何处出此言?”
郑恪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节节败退,死伤惨重,眼看着精心布置的阵地,一个接着一个地丢,倒真像是一群丧家之犬。”
偏将咬了咬牙,满心不甘地说道:“可是将军!贼人付出的代价同样大啊!铁棺峡、神女峰,哪一处不是拿他们荆襄军的人命填上来的?”
“他们每拔掉咱们一个滩头,都要在江水里丢下几百具尸首!他们岸上的那些纤夫,更是死伤无数,连那铁甲战船,这些时日都被击沉了不少!”
“你我都明白这点。”郑恪突然出声,打断了偏将的辩白。
他转过身来,那张饱经风霜、刚毅如铁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愤怒,也看不出什么悲喜。
只有疲惫。
“但手底下那些正在一处处滩头死战的士卒,有多少,能看明白呢?”
偏将一愣,顿时语塞。
郑恪将目光投向后方营地,那里,火把的光芒在江风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光影交错间,映照出来的,是那些裹着伤布、沉默蹲在崖壁下歇息的蜀军士卒。
郑恪的声音低了下去,倒像是在喃喃自语:“他们只知道,我郑恪,在一处又一处地设防。”
“然后,一处又一处地丢掉阵地。”
“一处又一处地,看着他们去死。”
“他们都是些糙汉子,不会去想什么消耗敌军、什么全盘之谋,他们只会觉得,是我无能,是我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们送进死路。”
偏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宽慰这位主将,最终只是低下头,低声道:“...打到最后,结果会证明一切的,将军的苦心,弟兄们迟早会懂。”
郑恪笑了笑。
“我倒已经不在乎这些虚名了。”
他顿了顿,却又说道:“我本以为我能甘心的...但现在看来,我还是太高看了自己一点,被打得这么狼狈,怎么可能甘心呢?所以,既然一开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我再想赌上一把,倒也合情合理。”
他朝偏将招了招手。
偏将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耳朵凑了过去。
郑恪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偏将听着听着,脸色剧变,先是惊愕,再是凝重,最后,那张年轻的脸上,涌起了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然。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半个字,偏将霍然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地深处走去。
郑恪站直了身子,静静地望着偏将的背影,又转过头,继续看着那奔涌咆哮的江水。
“此计若成,荆襄水师数万大军将不战自溃。”
“若是不成...”
他沉默了片刻,江风灌满崖台,掩去了他的轻声自语。
“倒也,不必去想什么不成的事情了。”
......
翌日清晨。
峡谷之中,江雾浓重如絮,尚未有消散的迹象,拔锚声便已在江面上接连响起。
荆襄水师,再次起航。
刘水生立于中军帅船的望台上,手中举着千里镜,借着晨光,观察着前方那灰蒙蒙的水势。
楼英率领的前阵舰队,已经驶出了数里之遥。
三十艘铁甲车轮舟在江面上呈极具攻击性的楔形阵列,开道而行,虽然隔着浓雾看不清船影,但底舱那成百上千名踏车力士齐声喊出的沉闷号子声,以及那水轮排开激流发出的轰鸣,却隔着数里的江面,清晰传到了中阵。
中阵的主力战船,紧紧咬在前阵之后,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压上支援的距离。
再往后看,则是那漫长的辎重船队。
江岸两侧那几乎是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险峻栈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数万名纤夫,身上绑着纤绳,弯着腰,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一步一挪,低吼着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拖拽着那些载着军械和粮草的大船,在逆流中艰难爬行。
“大宁河口,还有多远?”
刘水生没有放下千里镜,沉声问道。
身旁站着的,是一名世世代代在峡江跑船、对水文烂熟于心的向导。
他看了一眼两岸的崖壁走势,躬身答道:
“回将军,不足二十里了。以目前大军的船速,若是中途不遇阻截,午时前当可抵达河口。”
刘水生微微点了点头。
二十里。
这个距离,若是放在平原上,骑兵片刻即至;哪怕是在江汉平原的宽阔水域,顺风顺水之下,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水路。
但这里,是巫峡。
以这里的极端地形和狂暴水流,这逆流而上的二十里水路,哪怕是最乐观的估计,也至少要走上两个时辰。
而结果不出所料,接下来的这段航程,大军走得异常艰辛。
蜀军虽然压根没有准备在江面上组织起像样的大规模水战阻击,但零星的袭扰却从未有片刻停歇。
两岸的原始山林中,不时会杀出些蜀军山地步卒来,直奔纤夫而去,在某个斥候没探明白的狭小洞口,也会突兀冲出几艘顺流而下的火船来,基本都没有造成什么像样的战损,但却极大拖慢了大军的行程。
尤其是两岸纤夫的遇袭,按道理来说这不过就是个类似于民夫辅兵之类的苦力活,但荆襄的纤夫如今却硬生生练出了些保命功夫,只要两侧山林响起喊杀声,立刻就扔下纤绳头也不回地往后跑,躲到那些护卫的士卒们身后。
等到蜀军被杀退了,又重新在军官的呼喊下跑回来,拖着拔锚的船只继续往前拉。
没办法,蜀军杀过来还敢呆呆站在原地的纤夫基本都死光了,两岸山林广袤,斥候根本不可能探清楚,任何地方都可能会窜出一堆敌军,就只盯着纤夫杀,端的恶心得紧。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军才会在江中走走停停。
直到午时前后,前方那一直咆哮翻滚的江水水势,却骤然一变,变得有些紊乱开阔起来。
大宁河口,到了。
刘水生站在帅船船头,极目远眺。
若非向导官指点,从江面上看去,这大宁河口的入口,确实一点都不起眼,两岸那高耸的青色崖壁,在这里突兀收窄,只留一个既能避开外部视线观察,又只需几艘船便能封锁斥候探查的豁口。
那奔涌的大宁河水,便从这豁口之中,源源不断地汇入了长江主航道。
而此刻,豁口两侧的崖台上,那蜀军苦心经营的防御工事,已然完全暴露在荆襄大军的视线之中。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半山腰上,各种重型弩台依托着岩石的掩护,密集排列;一架架投石机高高架起,长长的抛臂蓄势待发。
而在江面上,一看就是新打下的横江铁索和拦江暗桩,若隐若现,彻底封死了任何船只强行突过的可能。
此时,前出侦察的斥候走舸已经先一步返回,一名斥候军官顺着绳网爬上帅船,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将军!”
“查明了!大宁河口两岸滩头与上方崖台,皆有蜀军重兵防守!其阵地之深、弩台之密、投石之多,远超此前任何一处据点!”
“主航道已被多道铁索和密集的暗桩彻底封死。我军的铁甲船体型庞大,吃水太深,若是强行向内硬冲,就算不被划破船底,也必然会被铁索缠住,沦为崖顶投石机的靶子!”
刘水生浓眉紧锁,那张因常年在江上风吹日晒而显得黢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他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乘小舟来到中军、立于身侧的楼英,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楼英举着千里镜,仔仔细细地,将蜀军那上下交织、立体森严的阵地布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片刻之后,她手腕一翻,收起千里镜,转头看向刘水生,语气断然:
“没有捷径。”
“必须抢滩登陆,用人命去填,拔掉两岸的崖台阵地!”
刘水生心中暗叹一声,只能重重点头,沉声下令:“好!”
“我带中军前压,为你压阵!前阵三十艘铁甲船,把所有能用的火炮全推出来,压制崖顶的敌军火力!”
“你...”他看着楼英,“你亲自率领前阵精锐步卒,强行登陆,万事小心!”
楼英洒然一笑,银甲衬得她好生潇洒明媚,干脆利落地行礼之后,便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帅船顶层。
她纵身跃上早已备好的走舸,劈开波浪,向着最前沿的前阵舰队驶去。
半个时辰后。
“咚!咚!咚!!!”
战鼓声轰然炸响!
前阵三十艘铁甲车轮舟,在激流中艰难完成变阵,其中十艘最为庞大的船身一字排开,横亘在江面之上。
船舷一侧,那一尊尊木身铁箍炮,在炮手们的调整下,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大宁河口两岸那高耸的崖台。
率先发难!
“开炮!!!”
军官的怒吼声中,火绳点燃。
“轰隆隆--”
数十门火炮齐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整个江面都为之战栗。
炮弹划破长空,狠狠砸向崖顶的蜀军阵地,所过之处,碎石纷飞,蜀军搭建的栅栏被砸得粉碎,几座躲闪不及的弩台瞬间被掀翻,砸死周边一片士卒。
但蜀军的反应也很迅速。
他们本想着放近些再打,毕竟投石机的命中率可不比火炮,抛物线实在太难计算,但既然荆襄贼人悍然开火,摆明了又要玩那火炮掩护步卒登岸一套,他们也就不再客气。
崖顶之上,那些早已装填蓄势的投石机同时爆发出弹射声,几十块巨石从高空呼啸而下!
有几艘铁甲船没能完全避开,被巨石砸中外侧的护板,虽然铁甲坚固未曾被直接洞穿,但那股巨力依然将战船震得剧烈横摇,差点侧翻。
就在这江面与崖顶,火炮与巨石疯狂对轰,硝烟与水雾彻底笼罩了这片水域之际!
楼英亲自率领着由神机营、刀盾手、长矛手组成的前阵最精锐步卒,分乘数十艘轻便的走舸,借着炮火和硝烟的掩护。
拼了命地向着大宁河口两岸那布满杀机的滩头冲去!
“冲!冲上去!不要停!”
震天的喊杀声中,走舸在激流中如同落叶颠簸,但方向却始终未曾改变,而蜀军也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登陆路径开始轰击,一时间不知有几艘倒霉战船被连人带船砸进江底,但最终仍是大部分都成功在滩头搁浅。
没有任何犹豫。
明明是个女子,此刻却再不见半分柔美,只剩英武悍勇的楼英身先士卒,纵身跃入江水,单手高举长剑,另一只手在水中奋力划动,带头涉水向着滩头冲去。
“跟着将军!杀上去!”
身后的军官们红着眼怒吼,成百上千名荆襄甲士紧随其后,纷纷跳入江中。
黑压压的人群,就这般在奔涌的江水中艰难跋涉。
头顶上,是双方交火呼啸而过的炮弹和巨石;前方,是蜀军从滩头射出的如蝗箭雨。
不断有人在江水中中箭倒下,鲜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的水域,但身边的同袍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踩着江水底部的碎石,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狂奔。
终于。
第一批荆襄士卒,浑身湿透、满脸杀气地冲上了干爽的滩头!
然而,还没等他们来得及站稳脚跟,喘上一口气,密密麻麻的蜀军重甲守军,就已经朝着立足未稳的荆襄登陆部队,发起了冲锋!
而荆襄这边俨然也做好了准备,只见他们快速变阵,刀盾手、长枪手护卫在侧,神机营再次列阵开火,只是一轮齐射,便强行将蜀军的反冲阵势给压了回去!
但镇守此地的蜀军,皆是郑恪手中精锐,绝非一触即溃的庸手。
短暂的混乱后,蜀军校尉嘶声咆哮着重整旗鼓,他们迅速改变了战术,不再从正面硬冲那可怕的火枪阵,而是从两侧快速迂回包抄。
转眼间,双方的距离彻底拉近到了肉搏的范围,狠狠地绞杀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楼英身先士卒,被亲卫护着身形灵动地穿梭在乱军之中,剑光闪烁,不过短短片刻,她那身光洁的银甲,已经被敌人的鲜血溅得斑驳不堪。
她一边厮杀,一边清晰地洞察着整个战场局势。
蜀军的抵抗,异常的顽强。
他们利用那纵横交错的壕沟陷阱、后方崖壁上的弩台、以及顶部的投石机,构成了几乎没有死角的立体防御。
就算有神机营压阵,荆襄军的每一次向前推进,每一次试图跨越壕沟,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一具具荆襄将士的尸体,很快便填满了滩头。
“将军!”
一名校尉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淋漓,他提着刀,跌跌撞撞地冲到楼英面前,急声吼道:“敌军防守太密了!上下呼应,完全没有死角!弟兄们冲不上去啊!”
楼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厉喝道:
“冲不上去,也要冲!”
“咱们的后方是大江,除了踏着他们的尸体上去,我们没有退路!”
话虽如此,但楼英心底清楚,只从这开战短短片刻便能看出,这场大宁河口的抢滩血战,其惨烈程度,估计要远远超出了战前的预想。
蜀军的准备实在太足了,俨然是在前半段巫峡的放血过后,把这里当成了决战来打!
而就在前阵打得昏天黑地、陷入残酷绞杀的同时。
后阵。
数以万计的纤夫,正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两岸那崎岖险峻的栈道上。
他们拼尽了力气,稳固着江面上的辎重粮船队伍,毕竟大宁河口的地形限制摆在这里--江水因为支流汇入而变得异常紊乱,暗流涌动,且航道十分狭窄。
这使得那些体型臃肿、吃水极深的木制辎重船,根本无法依靠自身的风帆和微弱的人力划桨通过,必须完完全全地依靠岸上纤夫的拉拽,才能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嘿--哟!”
纤夫领号的号子声在峡谷中回荡,他们一步一挪,每迈出一步,肩上的麻绳都会勒进肉里几分,而他们的身旁,便是那高耸的悬崖,以及下方咆哮的激流。
前方的战火似乎离他们很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脚下和那绷得紧紧的纤绳上。
没有人注意到。
两岸那浓密幽深的山林之中。
一双双眼睛,正透过密林间隙那斑驳的树叶,宛如群狼一般,冷冷地注视着这些毫无防备的纤夫。
......
就在楼英率领的前阵登陆部队,被蜀军死死拖在大宁河口那血腥的滩头上,不得寸进;
就在荆襄中军的注意力,包括主将刘水生,都将所有的精力放在指挥火炮压制崖顶,密切关注前方战局之际!
两岸那看似平静的密林之中,骤然传出斥候的示警声!
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三千早已蛰伏多时的蜀军山地步卒,从林中杀出,直扑两岸栈道上那正弯着腰、背对着深山的数万毫无防备的纤夫!
这群山地步卒,皆是生在蜀中、长在深山的精锐。
他们向来没有披挂铁甲的习惯,只穿着轻便的皮甲,身形矫健,借着陡峭地势,从密林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让那些正哼哧哼哧拉着纤绳的汉子们浑身一僵,随即便一片混乱,拼命想往后跑。
但蜀军这次伏击堪称隐忍许久,不仅靠着小道绕开了斥候探查,更是蛰伏到了连纤夫队伍都过去快一半,才悍然出手的地步!俨然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知道荆襄大军会有防备,所以就等到撤不了的时候再来偷袭。
“敌袭--!!!”
负责在栈道上护卫纤夫的荆襄士卒,目眦欲裂地拼命嘶吼起来。
他们立刻拔出刀剑,试图结阵迎敌。
但,太迟了,而且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
为了在前线抢滩夺下阵地,荆襄大军几乎将所有的精锐战兵都填到了前阵。
留在栈道上护卫的,几乎都是些压阵的步卒,以及零星的伤兵、辅兵,根本拦不住三千蜀军山地步卒的冲锋!
手起,刀落。
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纤夫们,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染红了栈道,有人在慌乱中被一刀砍断了手臂,那拉着纤绳的手连着半截胳膊掉在地上,整个人惨叫着跌入江中;
有人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冲下来的蜀军士卒一脚踹在胸口,从狭窄的栈道上跌落悬崖,被下方的滚滚激流吞没。
那原本绷得紧紧的纤绳,被蜀军用利刃一根接一根地砍断。
后阵立刻开始失去牵引!
江面上,那数十艘沉重的运粮辎重船,在失去了拉力后,立刻在湍急、紊乱的江水中失去了控制。
水流的冲击让船只开始打横。
“砰!”
一艘满载着粮食的木船,失控撞上了旁边另一艘战船的侧舷。
伴随碎裂声,木屑纷飞,船舷被撞出一个大洞,江水疯狂涌入。
又有一艘运兵船,被江心的漩涡死死卷住,船身不受控制地横向旋转,倾斜到了一个危险角度,甲板上的物资纷纷滑入江中,险些直接倾覆。
整个后阵,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中军帅船顶层。
刘水生正全神贯注地举着千里镜,指挥着火力掩护的同时,关注前方滩头上楼英部的战况,脑海中还在盘算着是否需要将中军的预备队压上去。
突然,后方那震天的喊杀声,穿透了前方的隆隆炮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猛地转身,快步冲到望台的后方,向后望去。
只一眼,刘水生的脸色立刻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视线所及,两岸的栈道上浓烟四起,火光冲天。
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那狭窄的崖壁上疯狂厮杀。
他看到那些支撑着整个大军命脉的纤夫们,此刻在栈道上四散奔逃,互相踩踏。
而那穿着蜀军皮甲的山地步卒,正源源不断地从山上涌下来,进行着屠杀。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望台,“将军!后阵遇袭!蜀军山地步卒从林中杀出,直扑纤道!护卫弟兄快顶不住了!”
不需要他禀报,刘水生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他太清楚眼前这一幕,对于整个战局意味着什么了。
纤夫若崩,人命的损失就需要重新从荆襄征召填补,而后阵的辎重船队也会彻底瘫痪,被水流冲散、撞毁!
辎重船队若是没了,粮食和军械断绝,前方正在浴血奋战的楼英部,便成了一支没有后援的孤军死军!
楼英部若失,整个荆襄水师,将在这大宁河口,不战自溃!
刘水生目眦欲裂,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下方的甲板嘶吼出声:
“神机营!!!”
“所有没有上阵的神机营弟兄!全部上岸!”
“立刻驰援两岸栈道!不管死多少人,必须把蜀军顶回去!护住纤夫!”
军令如山,飞速传达。
原本列阵于中军各艘战船甲板上、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前线抢滩的神机营士卒,立刻闻风而动。
虽然不过三四百人,但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背着火枪,纷纷跳上走舸,拼命划向两岸那正在流血的栈道。
一跳上岸,借着绳索绳梯,手脚并用爬上去,在这只有几尺宽、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深渊的悬崖边上,与那些如狼似虎的蜀军山地步卒,展开了以命换命的厮杀。
然而,栈道实在是太狭窄了。
这种地形,火枪兵根本无法列成横阵,那已经开始令西南所有军旅闻风丧胆的“三段击”战术,在这里完全施展不开。
神机营士卒们只能三五成群,被迫分散开来。
在零星几名刀盾手的掩护下,他们依托着栈道的弯角、突出的岩壁,甚至堆积的尸体,与蜀军展开了凶险的短兵相接。
“砰!”
火枪在近距离轰鸣。
那远远超越冷兵器的威力依然存在,但火枪装填的间隙,在这样的肉搏战中,实在是太长、太长了!
往往一名神机营士卒刚刚开完一枪,甚至还来不及去摸腰间的弹药包,另一名蜀军的刀斧手便已经踩着同伴的尸体,满脸狰狞地冲到了面前。
“死!”
长刀劈下。
神机营士卒避无可避,只能咬着牙,将手中的火枪倒转过来,当作武器,去招架,去搏杀!
在这等肉搏中,那些平日里被视为大军宝贝的火枪兵,不断地被砍翻在地,甚至与敌人抱在一起,双双坠入那万丈深渊。
但即便伤亡如此惨重。
这群从襄阳城外大营走出来、被寄予厚望的精锐,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的加入,终于是用血肉之躯,在栈道上筑起了一道防线,稳住了那原本即将崩溃的局势。
蜀军山地步卒那摧枯拉朽的攻势被拖住了,再无法向前推进半步,残存的纤夫们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开始有组织地后退。
而后阵的辎重船队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留守的水手们拼死搏命,也勉强在激流中稳住了几艘主力粮船。
但即便如此,仍有数艘较小的运粮船被漩涡无情地卷走,重重地撞碎在崖壁上,粮食和木板铺满了江面。
刘水生站在帅船的望台上,看着两岸栈道上那惨烈到极点的厮杀,看着那些神机营的好儿郎一个个倒下,目眦欲裂。
死守阵地,奇袭纤夫...蜀军为了这场战事,不知准备了多少天,冷眼旁观着荆襄水师的一路进攻,就是为了在今日决死!
然而,刘水生没有想到的是。
此时此刻,远在崖台之上的那个名叫郑恪的蜀军守将,谋算远不止这些。
他等的,就是荆襄水师中军空虚的这一刻!
......
就在刘水生将中阵所有的神机营,以及大部分步卒派上岸去死保纤道,中军指挥核心彻底暴露的同一时刻。
大宁河口的深处,那片被两岸如同石门般的绝壁遮蔽得严严实实的水面上。
伴着一阵水流激荡声,一片黑压压的战船,顺流而下,涌出了河口!
整整两百艘!
高大如楼宇的三层楼船、船身狭长如梭的斗舰、作战风格如同狼群的蒙冲和走舸。
密密麻麻,铺江蔽日。
它们仿佛是凭空从那绝壁之中变出来的一般,在狭窄的大宁河水道中,迅速排成了数路适合冲击的纵队。
这,便是郑恪的豪赌!
“冲!!!”
为首的那十艘楼船上,怒吼震天,底舱内,数百名桨手赤着上身,青筋暴起,齐齐发力。
战船借着大宁河汇入长江的那股狂暴水势,顺流狂冲而下!
楼船的顶层,弓弩手已经引弓待发;中层甲板上,那些最精锐的跳帮甲士,口衔短刀利斧,手中缠绕绳索,眼中满是嗜血疯狂。
楼船之后,数十艘斗舰破开白浪,流线型的船身将速度推到了极致。
再往后,上百艘蒙冲走舸从两翼迅速包抄展开,其中还夹杂着一艘艘满载引火之物的火船。
郑恪的战术,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堪称狠毒至极。
他不派一艘船去碰前阵那些难啃的铁甲车轮舟;
他也丝毫不在乎后阵那些陷入混乱的辎重粮船。
这两百艘战船的目标,只有一个。
直取荆襄水师,那大江之上的指挥旗舰,那立于旗舰之上的,刘水生和其他将校!
这的确是一场事关巫峡存亡的决死之战。
但也是彻头彻尾的--斩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