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长安盛夏。
这似乎是大乾王朝两百余年国祚里,最为闷热难熬的一个夏天。
日头毒辣,天无云彩,朱雀大街两旁那些原本该是枝繁叶茂、绿意盎然的老槐树,此刻却一片片叶子蔫头耷脑地垂落着,表面覆着一层厚厚黄土,显得毫无生气。
魏佞忠的马车,就是在这样的风景里,从明德门进的城。
守城军官原本正躲在阴凉处摇着蒲扇,远远地一眼便认出了马车前挂着的内廷司礼监的牌子,以及车辕上的云纹标记。
那军官像是被扎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蒲扇一扔,忙不迭地大声呵斥着手下移开拒马,点头哈腰地放了行。
连例行装装样子的查验都免了,甚至还谄媚地冲着车厢拱了拱手,尽管他根本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哪位宫里的祖宗。
车厢内。
车帘被轻轻掀开了一角,魏佞忠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睛,透过缝隙往外看。
长安总还是热闹的,只是这城里的流民乞丐越来越多了,那坊墙根下、那巷口处,到处挤满了流民棚子,还有那些赤着脚,因为吃多了树皮草根而鼓起肚子的孩童,跑来跑去。
带着酸腐馊味的热风扑面而来,钻进他的鼻腔,他皱了皱眉,嫌恶地掩了掩鼻子。
看起来情况比他离开时还要恶劣上几分...西北那边起了战事,听说党项人有可能南下,整个西边的百姓都在扶老携幼地往长安逃,官府一开始还大规模辟谣了几次,说战事再怎么打也打不到渭水来,那些党项蛮子不过是穷疯了想在西凉抢一把,大家就安生回原籍过日子就好。
可没人信。
仔细想来,从换了承平年号开始,朝廷就好像在一次次地打自己的脸,先是说新帝登基海晏河清,要大赦天下裁撤军备,结果才开年草原上的游牧异族就南下了,幽燕直接就打得热火朝天起来。
然后说要与民休息,减免赋税,结果第二年开始,原本的赋税是降了,可又摊派了各种各样之前听都没听过的税,从年头收到年尾,临了一算账,嘿他娘的交得比往年都多。
再之后,黄河决堤,江南大旱,朝廷下了公文,说是要重视灾情,开仓赈济,然后也不知怎的,各种各样的反贼都冒出来了,虽说大部分都是在南方打转,压根没威胁到洛阳长安,但他娘的那架势谁听了谁不心慌。
现在说党项人打不进来,那万一哪天起床发现自己老家都被围了怎么办?
简而言之,现在朝廷说什么话,老百姓们听了都得留三分余地--这还是往好听了说,说难听点反着听好像也绝不会出错。
于是乎,今年的长安可谓是流民遍地,混进城的手段那可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甚至还专门出现了收了钱就帮人进城的牙人,整个行业都一片欣欣向荣。
但有个问题是,进长安就够难了,进去后想出来就更难,好些百姓就是倾家荡产进了城以为以后能在长安扎根,混不上长安户口起码也能吃上京城饭,可一站在街头才发现他娘的长安居大不易这话是真的很有道理。
毕竟流民黑户进了城找不到工做,不做工就没钱,没钱就吃不上饭找不到地方住,而长安本就因为漕运断绝,一涨再涨的粮价,如今更是高到了天上去,久而久之自然就要混成乞丐,最关键的是还出不了城,只能被活活困死在城里。
至于有困难找官府这话就更搞笑了...兵部巡城司,京兆尹衙门之类,每天都在派人沿街搜,专抓那种混进城的流民,抓到了开口就是漫天要钱,你小子要是还有点身家,出笔血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下次巡街之前说不定还能给你通个风报个信。
你要是没钱?那事情就简单了,送你出城那是遂了你的愿,想得倒挺美,实际上是关进大牢,等刑部那边审完再说,至于说什么时候轮到你的案子,那就得看大老爷们的心情了,毕竟这天底下案子这么多...要因为这破事只关个四五年就轮到你,那就算你小子命好了。
--而且牢里虽然管饭,但你是吃正常伙食还是三天饿九顿快死了才给你一碗泔水,完全取决于你外头的亲人能不能给牢头塞点钱。
...这世道反正就这样了。
可笑的是。
即便在这等世道里,在那些朱门大户、达官贵人的府邸深处,照样是冰块消暑,歌舞升平。
那些世家公子们,依然拥着醇酒美人,在宴席上高谈阔论着天下大势。
他们一顿宴席的花费、随手赏给伶人的碎银,就足够这些徘徊在城内城外的流民们吃上整整一年,活过这个艰难的夏天。
“呵...”
魏佞忠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半点怜悯,他缓缓放下了车帘,将那些人世间的悲惨与恶臭,统统隔绝在了车厢之外,然后靠在柔软的靠枕上,闭目养神。
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探入了怀中,隔着衣衫,摸到了那个物事。
他在想。
顾怀的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虽然就是一封寻常的白色信笺。
普通的火漆封口。
但那是顾怀,当着他魏佞忠的面,提笔写完的。
写完。
折叠。
封漆。
然后,那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就那么随手将信递给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交给太后,或者温言,都行。”
就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魏佞忠无数次生出想要挑开火漆,偷看一眼的冲动。
他想知道,这些几乎在一念之间就能改变这个帝国国运,改变未来走向的大人物们,究竟在想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
想得茶饭不思,想得抓心挠肝。
但他只能忍着。
“且走着看吧...”他闭着眼睛,幽幽地叹了一声,“总有一天,咱家也是能上桌的!”
......
车马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入了宫城。
魏佞忠在司礼监的值房里,用最快的速度洗去了风尘,然后将那封信双手捧在胸前,一路低头疾行,直奔慈宁宫而去复命。
至于为什么是先去见太后而不是温言...能问出这个问题的肯定没在后宫混过。
夏日的宫道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可那看似阴凉的树荫底下,却因为没有风,显得更加闷热难当,像是蒸笼。
几个负责扫洒的小太监,正拿着扫帚在清理落叶,远远看到那抹招摇而过的大红蟒服,倒像是见到了索命无常,吓得赶紧扔了扫帚,跪在道旁。
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魏佞忠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甚至懒得在这些底层蝼蚁身上浪费目光,衣角在树影间交错闪烁,一闪而过。
慈宁宫,偏殿。
不知是不是太后很喜欢“垂帘听政”这四个字,殿内的珠帘层层叠叠,四个角落里,各自摆着一座巨大的掐丝珐琅冰盆。
盆里盛满了冰块,凉意森森,白色寒气不断溢出,将暑气隔绝在了殿外。
这些冰,都是冬日里动用役夫,从结冰的渭河里一块块凿取,然后储藏在太仓冰窖里的。
宫廷一年用冰,皆有严格的定额。
如今国库空虚,战事吃紧,宫里早就下了旨意,各宫院用冰比往年足足省了三成。
可在这里,在太后的慈宁宫。
依旧是一日四盆,雷打不动,哪怕长安外面已经开始饿殍遍野,这里的凉意,也是绝对不能少的。
这,便是权力的味道,是任何所谓的大局和艰难,都无法削减的特权。
魏佞忠恭恭敬敬地跪在珠帘外,额头紧贴金砖,双手恭敬地将那封信笺举过头顶。
他正在回话。
将自己这一趟荆襄之行,将顾怀如何出堂、如何未曾接旨、如何留他在后堂叙话、最后又是如何让他带回这封信的整个经过,字斟句酌,掐头去尾地禀报了一遍。
当然,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在这深宫之中,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决不能说,所以他绝口不敢把顾怀那句充满了蔑视和挑衅的“不要再拿大义来压我,我很不喜欢”,原原本本地学给珠帘后的那个女人听。
虽然按道理是要原话转达...但考虑到夹在这些大人物中间的他自己的命,还是委婉些好。
“回太后娘娘...”
“顾大人对朝廷的难处,表示了体谅,他说,对西北党项异族作乱之事,他已有所耳闻。”
“顾大人让奴婢转奏太后,在异族之事上,他身为汉人,自会守住底线,绝不会在朝廷应对西北时,落井下石攻打关中。”
“只是...只是朝廷让他出兵江东剿灭赤眉之事,他确实深感为难,他言道,荆襄连年征战,元气未复,大军又陷在汉中一带‘剿匪平叛’,接下来还要入蜀作战,实在无力东顾,他请朝廷...体谅他的苦衷。”
这番话说完,珠帘后久久没有回应。
似乎是连监国太后都被这等不要脸的话给震住了。
终于。
一道女声,从珠帘后传了出来,只是听不清此刻到底是喜,是怒,是如释重负,还是杀机暗涌。
“也就是说...”
“他顾子珩,连哀家与天子颁下的旨意,都没有接?”
魏佞忠咽了口唾沫,知道要紧处来了:“回太后娘娘...顾大人说,汉中、南阳,那是他麾下将士,流血牺牲,从叛匪手里,一点一点光复的。”
“朝廷却将这些他原本就占据的地方,写在圣旨上,当做恩赐赏赐给他。”
“他说,他不敢受。”
“至于江东那边,配合朝廷大军平叛一事...他说荆襄无力出兵,这道旨意,他不敢奉。”
不敢受,不敢奉。
珠帘后,太后将这两个词,放在舌尖上,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
她竟然笑了一声。
被气笑的。
“倒真是,滴水不漏啊。”
若非魏佞忠这种在深宫里熬了半辈子,对大人物情绪很是敏感的宦官,怕是根本听不出来这番轻声细语里的滔天怒火。
“哀家这般自降身份,朝廷这般退让。”
太后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满是嘲弄:“他让哀家拿诚意去换他的按兵不动。”
“那他的诚意呢?”
魏佞忠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顾大人说...西北党项之事,他已知晓轻重。”
“他说,异族南下,是天下所有汉人的底线,他可以不在此时趁火打劫,”魏佞忠顿了顿,咬牙说道,“朝廷若想用两个名头便让他出兵江东,去替朝廷剿灭赤眉黄巾,那是绝无可能的。”
“顾大人的原话是...请朝廷,专注西事,莫要再将心思放在荆襄身上了。”
珠帘后一时又没了回复。
只有角落里冰盆里的冰块,慢慢融化裂开的轻响。
“他倒是把话说得漂亮,”太后缓缓说道,“不接旨,不应命,不给准信。”
“只给了一个空头承诺...难道,他还要一边勒索朝廷,一边让朝廷对他感恩戴德?”
“让哀家和天子,以及满朝文武,对他这乱臣贼子谢恩不成?!”
魏佞忠紧闭着嘴巴,一个字也不敢接。
太后终究还是年岁不大啊...这也太容易失态了,几句话就能气成这样,再想想那位荆州牧的模样,只能说人与人之间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后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复。
似乎是太后也意识到,在这个传话的太监面前发火,实在是有失体统,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她岔开了话题。
“你见了他后,待了多久?”
见太后将那股邪火压了下去,魏佞忠心情一松,回道:“回太后娘娘,奴婢奉旨出京,一路轻装简行,到了许昌才停留了一日收拾行装,然后紧赶慢赶到了宛城,只待了一夜,宣完旨意,拿了信,便一刻也不敢耽搁,星夜兼程赶回了长安。”
太后似乎对这个行程很满意。
“他待你如何?”她又问。
魏佞忠的脑子飞快转动。
这个问题,大概是在试探他与荆襄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若是说得太亲热,太后必然生疑,觉得他已经被顾怀收买;若是说得太冷淡,又显得他这个联络人毫无价值。
他斟酌着,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
“顾大人对奴婢...还算客气。毕竟奴婢代表着朝廷的体面。”
“宣旨之后,顾大人在后堂,留奴婢用了晚膳。席间,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是些寻常酒菜。”
“他问了些京城里的风物变化,问了些朝堂上的动静...”
魏佞忠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妙:“他还问了...万岁爷的近况。”
“问了天子?”
珠帘后,太后的声音微微上扬!
“是,”魏佞忠小心抛出诱饵,“顾大人说,他虽远在荆襄,但身为臣子,也是十分关心万岁爷龙体安康的。”
太后诡异地沉默起来。
“他...问了些什么?”
魏佞忠心头一紧,知道此刻回答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语气,都可能决定太后对顾怀这番问话的判断!
“顾大人问奴婢...万岁爷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问万岁爷,在宫里除了读书,还喜欢些什么玩意儿解闷?是否有那些巧宗儿哄着。”
“问万岁爷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是否尽心竭力,有没有苛待了主子。”
“他还问...万岁爷如今,年岁渐长...可曾,开始亲政了?”
珠帘后。
那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声,突然之间消失了。
魏佞忠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机,从那层层叠叠的珠帘后,如潮水般漫了过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亲政!
这两个字,是整个长安朝堂上,最为禁忌敏感的字眼!
太后垂帘,虽然名义上是为了辅佐幼主,但谁都知道,权力这种东西,一旦尝到了滋味,便再难戒掉。
随着小皇帝一天天长大。
太后与天子之间,后党与那些清流官员之间,关于“归政”的暗流,早就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澎湃了。
而现在。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手握雄兵,甚至连圣旨都敢不接的割据军阀!
竟然在接见朝廷天使的时候。
公然,越过了太后,越过了内阁。
去询问天子的情况!去关心天子是否亲政!
这意味着什么?!顾怀是不是在试图绕开太后,在试图向那个还在深宫里慢慢长大的小皇帝,释放某种信号?!
甚至是明知道这番话会回禀给太后,却依旧问了,在明示,他顾怀,只认天子,不认太后?!
这简直就是在打太后的脸。
许久,许久。
太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他一个远在荆襄的乱臣贼子,倒是...关心得够远啊。”
顿了顿,太后没有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转而问道:
“你在宛城,可曾见过他身边的什么人?”
“他麾下的那些谋士、武将,你都见着了?就比如那个...陆沉?”
魏佞忠如释重负,连忙将自己在宛城所见所闻细细道来,如实说了未曾见到那已然名声在外的陆沉等人,宛城大堂站立的多是一些本地官吏后,殿内气氛才总算是松缓了些。
但他也知道,太后此刻心中的杀意,怕是已经快沸腾了。
也就是顾怀不在长安,没落到朝廷手里,不然太后绝对会下令将其千刀万剐!
只可惜顾怀在荆襄,他自己的荆襄。
所以太后除了忍,除了在深宫里生闷气,大概什么都做不了。
当你的实力不足以支撑你的愤怒时,你所有的愤怒,都只是软弱无能的哀鸣。
“哀家,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后终于再次开口,出乎魏佞忠意料的是,她的声音,竟是完全恢复了平淡与从容。
彷佛刚才那些因为愤怒、因为被冒犯而产生的情绪,那些凛冽杀机,都从未存在过一般。
“你这一路风尘仆仆,替朝廷跑这一趟,也是辛苦了。”
太后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体恤。
“回去,好好歇着吧,有什么赏赐,内务府自会送去。”
“至于那封信,还有顾子珩要谈的条件...”
太后顿了顿。
“留下吧,哀家自会和左右二相,共议此事。”
魏佞忠如蒙大赦!
他连忙将双手举过头顶,将那封信笺恭恭敬敬地呈在半空中,一名面无表情的年长女官,从珠帘旁悄然走出,接过了那封信,然后再次无声无息地退回了珠帘之后。
魏佞忠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告退!愿太后娘娘圣体安康,千岁千千岁!”
他倒退着,手脚并用地爬起,一直退后了三步,这才敢转过身。
在起身的那一刹那。
他的眼角余光,隐蔽地朝着珠帘深处瞥了一眼,只隐隐约约看见,那一角绣着繁复花纹的凤袍,端坐在阴影之中,纹丝不动。
......
走出了慈宁宫的大门,被外面那滚烫的热风打在脸上的时候。
魏佞忠才恍然惊觉,自己在殿内的这短短半个时辰,里衣竟是被冷汗湿透了,此刻被热风一吹,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但太后应该更难受。
她应该很失望吧,对顾怀的不识抬举失望,对朝廷如今的无力失望...可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将这份失望,连同那份屈辱,一起咽进肚子里,然后继续维持着她那母仪天下的威严表象。
“失望...又有什么用呢?”
魏佞忠在心里,带着嘲弄默默念道。
而且啊,太后听到顾怀询问天子是否亲政时,那爆发的杀机和随后刻意的转移话题。
说明太后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深宫之中,这件事,是逃不掉的,迟早是要面对的!
一个贪恋权柄、提拔外戚,攥着玉玺不肯放权的太后。
一个渐渐长大、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才是这天下真正主人的天子。
这对母子之间,随着时间的推移。
终究。
要有个了断!
故意提起这件事,便是他魏佞忠的试探了。
而现在看来,反应也很不错。
呵...
失望有什么用?
魏佞忠甩袖迈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这大乾的江山,早已经不是失望不失望的事情了!
......
御书房外的回廊上,几个小太监正蹑手蹑脚地端着细白瓷碗往里面送。
魏佞忠鼻子抽了抽,认得那味道。
那是用上好的乌梅、山楂,配了桂花熬煮,然后放在冰块里镇得冰凉的酸梅汤。
该是太后特意吩咐御膳房,每天午后给在御书房读书的天子送来消暑的。
只可惜天子向来不怎么领情,比起这些东西,他反倒是很想尝一尝那些民间的吃食,每次听魏佞忠讲起都会流口水。
此刻魏佞忠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砰地一声闷响,然后便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傅的痛心声音。
“咳咳...陛下!此书所载,乃是前朝崩塌的始末!如此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正是陛下如今应当用心研读,以史为鉴的学问啊...”
“朕不读!朕不读!”
“太傅你天天就知道跟朕念叨什么以史为鉴,什么国家危亡!可朕连这宫门都没出去过!朕读这些有什么用!”
“书里说前朝永历帝在蜀地避难待了那么久,可朕连蜀地是什么模样都没见到过!前些日子听说有蜀地战报,朕倒想读一读,可都不让朕看!只说让朕好好读书!”
“难道在这里读这些破书,对着那地图指手画脚,能把那些反贼给指死吗?!”
这番完全不讲道理、却又句句戳在痛处的孩子话,直把那位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老太傅给噎住了。
老太傅张着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大口大口喘气的份。
就在这君臣对峙、气氛僵硬的时候,魏佞忠适时地,从门外走了进去。
他走到御案前,连看都没看旁边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太傅一眼。
直接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奴婢魏佞忠,给万岁爷请安!”
坐在高处,腿都够不着地的小皇帝原本准备继续发脾气,看清那跪下之人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魏伴伴!”
他惊喜地叫了一声,一把将手里那卷珍贵的古籍竹简扔到了地上,然后直接跳下椅子,从御案后跑了出来。
连老太傅在一旁连声急呼“陛下体统!陛下不可失仪”都置若罔闻。
他直接跑到魏佞忠的面前,蹲下身子,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魏伴伴,你终于回来了!”
“你去了那么久,朕还以为你被外面的反贼给杀了,死在外头了呢!”
“太后说你去了南边,去了荆襄。南边好不好玩?有没有像你说的故事那样,到处都是水?”
“有没有给朕带好玩的?有没有带那种个头很大、咬人很疼的蛐蛐?有没有带那种会学人说话的八哥?”
魏佞忠看着眼前这张兴奋的小脸,那张老脸上立刻绽出了满脸的褶子,笑得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哎哟!万岁爷!奴婢哪舍得死在外头啊?奴婢要是死了,以后谁在这御花园里,给万岁爷当大马骑啊?”
他谄媚道:“奴婢非但没死,好端端地回来了,而且,奴婢这一路上,可是一直记挂着万岁爷呢!”
“万岁爷要的那些个好东西,奴婢可是一样没落,全给您搜罗来了!”
说着。
魏佞忠就像是变戏法一样。
从袖中的暗袋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用翠竹精心编织的竹蜻蜓,涂了彩漆、只要一按脑袋就会变脸的泥塑小猴子,一整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瓷罐,里面装的是用蜡封好的、南边特有的糖画,画的是飞禽走兽。
还有两个精美的陶罐,魏佞忠神秘兮兮地拍了拍:“万岁爷,这两只可是南边的名种蛐蛐!号称‘铁头大将军’,咬起架来,那是断了腿都不要命的!”
最后。
魏佞忠在小皇帝目不暇接的注视下。
从怀里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只散发着幽香的小紫檀木匣子。
打开匣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用小叶紫檀木珠子穿成的手串。
魏佞忠双手将手串捧给小皇帝,邀功道:
“万岁爷,您之前不是说,最喜欢听奴婢讲那齐天大圣的故事么?”
“这是奴婢专门找了最好的匠人,花了心血雕出来的!”
“这一串珠子上一共刻了一百零八只猴子,而且,万岁爷您仔细瞧,每一只猴子的模样、动作,全都不一样!”
小皇帝欢喜得简直要疯了!
他在这死气沉沉的皇宫里,哪里见过这么多市井间好玩的小玩意儿?
他一把抢过那串木珠,凑到眼前,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
看了一圈,越看越喜欢,爱不释手。
最后,他直接把那串对于他纤细手腕来说有些大的珠子,套在了手腕上。
然后举起手,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高兴地晃来晃去。
“魏伴伴!你真好!”
小皇帝看着魏佞忠,眼睛亮晶晶的,那是纯粹的喜悦和依赖。
“这宫里所有的人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人对朕好!”
老太傅站在一旁,看着这堪称荒唐的一幕,气得直皱眉头。
一个内廷宦官,竟然敢用这些市井玩物,来蛊惑君王,荒废学业!
他再也忍不住了,嘴唇哆嗦着再次拱手,大声开口劝谏:
“陛下!”
“此等市井腌臜玩物,玩物丧志,有碍圣学啊!”
“陛下乃九五之尊,当以天下为己任,岂可沉迷于这等......”
“太傅!”
小皇帝猛地回过头。
他脸上那原本烂漫的笑容,此刻竟是无影无踪,那张仍旧稚嫩的脸上,却陡然浮现出一丝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冷意和威严!
老太傅被这眼神看得心中一惊,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朕说。”
小皇帝看着老太傅,认真说道:“朕今日的书,已经读完了。”
“太傅,请回吧。”
老太傅愣住了。
他看了看满脸冷漠,一下子变得很是陌生的小皇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脸无辜的魏佞忠。
他知道,有这个巧言令色的阉人在,今日这书,是无论如何也读不下去了。
若是再强行劝谏,惹恼了天子,也是无济于事。
最终。
这位一生清流、固执己见的老臣,只能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默默收拾起案上的书卷和竹简,动作垂暮。
然后,朝着小皇帝深深一揖。
“老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御书房。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小皇帝那张紧绷着的小脸,才重新松弛下来。
他像是变脸一样,立刻又恢复了那个天真顽童的模样。
他蹲下身子,一把拉住魏佞忠的衣袖。
“起来起来!别跪了!太傅走了,这里没有外人了,你快给朕讲讲,南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你见到了那个叫顾子珩的荆州牧了吗?”
“太后和左相天天在政事堂里因为他吵架,他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那些一样,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魏佞忠顺势站了起来。
他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膝盖,一副跪酸了的模样,听到小皇帝的问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万岁爷说笑了。”
“那荆州牧顾大人也是肉体凡胎,哪来的三头六臂啊?他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一个鼻子两条腿,跟咱们长得没什么两样。”
“那他凶不凶?”小皇帝歪着头,好奇追问,“是不是动不动就杀人,吃人?”
魏佞忠收起了笑容,装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
“回万岁爷,他不凶。”
“奴婢见他的时候,他正穿着一身白衣,在看书呢,他说话也不粗声粗气的,从来不骂人。”
“可是吧...他那眼睛啊,冷得很,深得很,站他面前,就总感觉他好像能看穿自己心里想什么一样,可怕得很。”
小皇帝听完,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他摆弄着手腕上的木猴子手串,片刻后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魏佞忠,问出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那...顾怀,比太后还厉害吗?”
“嘶--”
魏佞忠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差点没维持住那副谄媚的表情。
这小祖宗!
怎么总是喜欢在不经意间,问出这种能让人掉脑袋的问题!
这要是被太后听到了,自己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赶紧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连连摆手。
“哎哟我的万岁爷诶!您可折煞奴婢了,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太后娘娘那是何等身份?那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是万岁爷您的生母!”
“顾大人再厉害,那也就是个臣子,怎么能跟太后娘娘相提并论呢?”
小皇帝撇了撇嘴,显然对魏佞忠这个和稀泥的回答,感到非常不满意,觉得魏伴伴在敷衍他。
但他也没继续问下去,反倒是忽然又问道:“那...顾怀,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的眼中透着孩童特有的那种非黑即白的疑惑。
“太后跟朕说,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反贼,是想要抢大乾江山的坏人,必须出兵剿灭。”
“可是左相却又跟朕说,顾怀终究归顺了朝廷,又在治理地方,无论如何,这名声有一分是归朝廷的,相比起其他反贼,是个有用的人,虽然早晚是心腹大患,需要出兵剿灭,但起码眼下不能逼得太急。”
“朕都被他们搞糊涂了,魏伴伴,你见过他,你告诉朕,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魏佞忠再次愣住了。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问题更加难以回答。
说顾怀是好人?
那是在公然跟太后的旨意作对,是在替反贼说好话。
说顾怀是坏人?
那他自己这个一直在暗中和荆襄眉来眼去的内廷联络人算什么?那是在跟自己最大的外援割席啊!
他只能无奈苦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了。
“万岁爷...”
“奴婢就是个残缺之人,是个只懂得伺候主子的奴才。”
“奴婢哪里懂得朝堂上那些相公们,还有太后娘娘他们嘴里说的大道理?”
“这好人坏人的,奴婢是真的分不清啊。”
小皇帝看着魏佞忠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从一个小孩子嘴里发出来,竟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和沧桑,彷佛他那小小的肩膀上,压了好些东西似的。
“连你也不知道...”
小皇帝走到那被他扔在地上的古籍前,伸出脚轻轻地踢了踢。
“魏伴伴,你知道吗?”
“朕每天在这御书房里,除了听太傅教那些难懂的书,就是对着折子发呆。”
“可是,朕连那些折子上,写的到底是哪里发生了旱灾,哪里出现了反贼,那些相公们要怎么处理...朕全都不懂。”
小皇帝的声音,变得低落起来。
“太后跟朕说,朕还小,这些军国大事,有她和相公们操心就够了,朕不用看。”
“左相也跟朕说,陛下只需保重龙体,认真念书,安享太平就好。”
“连外面那些伺候的太监、宫女,都在背后议论,说朕年纪太小,只需玩耍就是了。”
小皇帝突然转过身,看着魏佞忠。
“可是!”
“朕是皇帝啊!”
“天下都是朕的!”
“为什么他们都可以看,他们都可以管,而朕,却连看一眼自己江山发生了什么的权力,都没有?!”
“听到外面发生的那些事情,朕也想做点什么的...可他们都不让!”
魏佞忠闻言,心头一颤。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那张小脸白净、精致,像是一块未经任何雕琢的美玉。
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难道说,自己的心思被天子察觉了?这番话其实是警告?
又或者说,是这个看似只喜欢玩耍的孩子,已经有了亲政之心,却又不知该如何做,今日便是想来试探一番自己这个玩伴?
只一瞬间,他的心思百转千回,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但当他对上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却又没在里面看到自己想的那些东西。
只有孤独。
一种被所有人当成摆设、被至亲之人剥夺了权力的脆弱和孤独。
魏佞忠恍然大悟。
天子还是那个天子,哪里来的那么多深沉心思,开心了就笑,不开心就要闹,想的是什么全摆在了脸上,他此刻发问,的的确确就只是想不明白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他不由苦笑起来--眼前这个孩子,名义上是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可是,在这个深宫里,在这个被太后和权臣把持的朝堂上,这个孩子自己,都还是一个没有靠山、任人摆布的木偶!
但他不能在小皇帝面前流露出任何真实的情绪,更不可能把自己的计划,以及那些野心和算计,和盘托出。
所以,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一个温和、慈祥,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笑容。
“万岁爷...”
魏佞忠走上前,轻轻帮小皇帝整理了一下龙袍。
“您还小呢,那些烦人的事情,等您长大了,自然就都明白了。”
“而且啊,好些事情,其实奴婢也不懂,但奴婢可以保证,这个世上,没人比奴婢更想万岁爷好好的了,奴婢会一直伺候万岁爷的。”
“不过今天,就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了,让奴婢给您讲个新的故事吧?”
见小皇帝沉默点头,魏佞忠压低了嗓音,做出神秘的样子。
“今天不讲齐天大圣了,咱们讲个没听过的。”
“说是从前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小王子。”
“他住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宫城里。”
“可是,那宫城外面,有九十九道门,每一道门,都被一把铁锁,锁得死死的...”
果然。
小孩子终究还是好哄的,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小皇帝,此刻听到有新的故事,注意力立刻便被吸引了过去,顺从地在御案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魏佞忠,等着下文。
魏佞忠便绘声绘色地讲了下去。
其实。
他肚子里的话本库存,已经快要见底了。
这些从市井茶楼里听来的故事,他翻来覆去地给小皇帝讲了好多遍。
有些细节,他自己都开始模糊了,有些情节,甚至前后矛盾,破绽百出。
但他一边讲,脑子里一边在飞快地盘算着。
“不行,光靠这些老掉牙的故事,迟早要糊弄不过去。”
“天子渐渐大了,得有新的乐子,才能让他彻底离不开咱家。”
“得赶紧派人去外面的市井里,多搜罗一些新奇的话本,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杂耍玩意儿。”
魏佞忠心里暗暗记下。
“听说云间阁那边,戏班子是演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出名了。”
“若是能寻个由头,以给太后或者天子解闷的名义,把这几个戏班子弄进宫来,专门给天子演那些热闹的大戏...”
“小孩子最喜欢看热闹,一旦迷上这个,那还不天天缠着要看?”
想到这里,魏佞忠的眼神微微一闪。
云间阁。
那可是荆襄在长安城里的暗桩。
若是把云间阁的人弄进宫...
一举两得!说不定还能在那边记上一功!
魏佞忠心里记了一笔,表面上却依然是不动声色。
讲到故事里小王子智斗恶龙的精彩处,他甚至不顾身份,直接在御书房的地毯上,学着那戏台上的武生,滑稽地翻了一个跟头。
“哎哟!”
落地时,他故意装作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滑稽的模样,顿时逗得小皇帝前仰后合,拍着地毯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