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三日。
西苑,仪鸾殿。
「啪」的一声脆响。
西太后抄起那叠谕单抄件,就往炕桌上重重一摔。
「六爷,世铎……你们俩,可真会给我和皇上长脸啊!」
老太太这就开骂了。
也难怪她生气。
这次底下的王爷实在捅了个不该捅的大篓子。
通倭啊!
十个王府,集体通倭,还傻乎乎留了证据(谕单),证明是王府的意思,不是那些庄头自作主张。
而且这些证据还落在了常德胜手里,被他拿来要挟朝廷了!这下,甩锅都不知道该怎麽甩了!
恭亲王跪在军机垫子上,脑门贴着地儿。
旁边礼亲王世铎也差不多。
这两个大清朝最有权势的王爷,就这麽并排跪着,在挨西太后的训斥。
「那些个王爷,要麽年幼,要麽闲散,不懂事也就算了。」
西太后顿了顿,手指头在那叠抄件上点了点。
「可你们俩呢?一个军机领班,一个军机大臣兼总理大臣……你们怎麽也不知道轻重? 」
恭亲王心里那个冤啊。
他心说:我复出後一天到晚给您擦屁股……白天在总理衙门跟洋人扯皮,回来还得进军机处看摺子,晚上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关外庄子上那些破事,我哪有功夫过问?
可这话不能这麽说啊!
他能说自己成天在给太后擦屁股吗?
太后的屁股,是他能擦的?忍着吧!
可一旁的礼亲王世铎有点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一脸的苦相.
「太后明监啊,臣……臣是真的不知道啊!盛京那庄子是很大,可一年到头能落到臣手里的田租,也就那麽几千两银子……」
「几千两?」西太后冷笑了一声。
「你说的倒是轻巧!」
礼亲王赶紧解释:「太后,不是臣看,看不上这点银子……」
「实在是,是臣平日里公务繁忙,那些庄子一直是王府庄园处在管。那些个谕单,都是庄园处的总管自己写了盖的章,臣……臣压根就没见过啊!」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冤枉。
哪儿有王爷自己管庄子的?
特别是他礼亲王府,那可是三百年的王府......他祖上是大贝勒代善啊!
他家在关外的土地那麽多,他这个王爷要亲自管,那不得忙死?再说了……
礼亲王偷偷瞄了一眼西太后的脸色。
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再说了,几千两银子,对他这样掌权的王爷来说,算个屁啊!
随便卖个缺,一个道员就是一万两。
要是碰上肥差,三万五万也不是没有。
谁在乎关外那几亩地里刨出来的仨瓜俩枣?
可这话更不能说了
西太后像是看穿了他们在想什麽,哼了一声。
「行了,别在那儿喊冤了。我都知道,你们不指着那点田租过日子。」
她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下来。
「可问题是,常德胜指着这个做文章啊!」「现在十家王府的庄头,全给他扣了。他还逼着裕禄给你们每家写了一封信,把『通倭』的事儿给亮了出来……你们说说,这事儿要怎麽办?」
礼亲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太后啊!这哪儿是什麽通倭不通倭的事儿啊!这是常德胜在动咱们旗人的根本啊! 」
他终於把这些憋了半天的话,给吼了出来。
「咱们旗人的根本是什麽?是旗产!特别是关外的产业!从顺治爷入关时起,关外的田就是咱们旗人的根本和退路……」
「他常德胜一个汉人武官,凭什麽扣咱们的庄头、占咱们的庄子?」
世铎顿了顿。
「他要反!」
这三个字一出口,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西太后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礼亲王吼完之後,又蔫了下去,小声补了一句:「老佛爷……臣是说……他这架势,跟要反也差不多了……」
西太后把目光转向恭亲王。「六爷,你说呢?」
恭亲王沉默了一会儿。
缓缓开口。
「常德胜有没有反心……现在还不好说。但他做的事,确实是踩着线了。」
「只是踩着线?」
西太后一脸的失望。
这恭亲王……没有一点昔日的锐气了!
慈禧道:「他把盛京将军架空了,把十大王府的庄头扣了,把奉天府和东边道划成自己的地盘了……这还是踩着线?」
恭亲王低着头。
「所以臣说……不好办。」
西太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们说说,现在该怎麽办?」她又看向礼亲王。
「世铎,你先说。」
礼亲王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他能有什麽办法?
打?
拿什麽打?
袁世凯麾下最能打的3000新军,还是常德胜带出来的呢!
而聂士成……他在朝鲜的时候,和常德胜并肩作战,一直是穿一条裤子的。
不打?
那盛京的庄子就这麽白白送给常德胜了?
他憋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
「臣……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西太后不理他了。
又转头看向荣禄。
「荣禄,你说吧!」
荣禄一直跪在旁边没吭声。
这会儿终於抬起头来。「老佛爷,奴才以为……眼下还是不能来硬的。」
西太后挑了挑眉。
「哦? 」
「常德胜的南浦军太厉害,日本人那麽多兵都没能打赢他们。朝廷手里那点兵,就更没什麽赢面了。」
荣禄顿了顿:「所以奴才的意思是先抚。」
「抚?」西太后苦笑了起了。
「我都抚了他多少日子了?可是越抚越跋扈!」
「老佛爷息怒。」
荣禄赶紧低头。
「奴才说的抚,只是为了暂时稳住他,不让他和朝廷撕破脸!现在的抚,还是为了将来剿!」
「还要怎麽抚?」西太后问。
「给他一个名分吧。」
「什麽名分?」
「奉天和东道现在不是没有巡抚吗?不如……就让常德胜『行巡抚事』。」
西太后眯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让他名正言顺地管奉天和东道?」
「对。」荣禄点点头:「老佛爷,常德胜现在已经是『督办辽东军务』了,而且,整个奉天府,多半已经在他手里了。」
「再加一个『行巡抚事』,也不过是把实权变成正式的名分。他得了名分,暂时应该能消停一阵子……朝廷也有了台阶下。」
他叹口气:「这样……他常德胜就是在替朝廷管着那片土地了。」
西太后则一言不发。
荣禄继续说:「当然了,光抚是还不够的。抚的同时,朝廷也得变一变法……」
「变法?」西太后眉头一皱, 「变什麽法?」
荣禄赶紧道:「变法主要是为了练新军!」
他顿了顿。
「还为了……把袁世凯和聂士成这两支兵,牢牢掌握在朝廷手里。现在,节制他们的还是北洋。督办军务处?压根插不上手。」
他想了想,又道。
「另外,咱们还得再练一支心腹之兵,牢牢掌握在咱满人手里的心腹之兵。」
西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终於点了头:「法,当然是要变一点的……这兵,更得要好好练啊!」她顿了顿,看向恭亲王。
「六爷,你怎麽看?」
恭亲王叹了口气。
「光变一点法、练一点兵恐怕还是不够啊。」
西太后眉头一挑。
「哦?六爷的意思是……」
恭亲王抬起头。
嘴唇动了动。
吐出两个字。
「联俄。」
「联……」
西太后愣了一下。「你是说……联俄?」
恭亲王点了点头。
西太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俄国人?靠得住?」
「靠不住。」
恭亲王回答得很乾脆。
「他们觊觎咱们东边的土地,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咸丰十年,他们趁英法联军打进北京,逼着咱们签了《北京条约》,东北那边,那麽多的土地,说割就割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憋屈。
顿了一下才继续。
「俄国人是什麽德行,臣比谁都清楚。」
西太后看着他。
「那你还要联俄?」「因为……」
恭亲王咽了口唾沫。
「常德胜觊觎的,也是东北那块地。」
他压低声音。
「特别是他屁股底下的旅顺、大连……那是俄国人做梦都想要的温水港。俄国太平洋舰队到现在都没个正经的不冻港基地,他们盯旅顺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果……」
恭亲王的声音更低了。「朝廷答应,把旅顺和大连租给俄国人……」
西太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他常德胜在辽东的地盘,还能稳得住吗?」
西太后靠在软垫上。
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六爷……你这是要引狼入室啊。」
恭亲王低着头。
「太后,俄国人,终究要不了大清朝的命……而掌兵的汉人,可以要了咱大清的命啊!」
西太后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恭王!」
「臣在! 」
西太后看着恭亲王:「你和李鸿章一起管这事儿……记着,咱们联俄,是为了防日! 」
「臣明白!」
西太后又拍了拍炕桌上的那叠谕单:「这事儿……终究是在咱们没理儿,不要声张,可明白了?」
同一天。
盛京城外,范家庄。
周自福站在范家大宅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范氏宗祠」。他笑了笑。
「范文程啊……顺治爷的大学士,大清开国第一汉臣,好大的名头!」
王老疙瘩站在他身後,又兴奋又紧张。
兴奋的是,今天要动的可是范文程家的地。
这位大清开国的头号汉臣,在盛京城外有好几千亩地呢!
紧张的是,范文程的名头还是有点大了……
大到了,常德胜要把他当典型,王老疙瘩这样关外长大的汉人,知道要拿他家开刀,心里就有点发虚。
不得不说,这二三百年的积威,还是有点大啊!
这也是常德胜挑先范文程家族的庄子先下手的原因。
一个范家已经这样了。
真要一上来就分恭亲王的庄子,佃户们敢不敢要,都是个问题……
周自福回头看了他一眼。「老疙瘩,怕了?」「不, 不怕! 」
王老疙瘩挺了挺胸。
他现在是军垦工作队的小队长了。
怕是不能怕的。
「那就行。」周自福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把人召集起来。告诉他们,今天,军垦工作队奉常大帅钧命,要给他们平分土地。」
王老疙瘩转身跑到村口的晒谷场上。
那里已经聚了两三百号人,全是范家庄的佃户,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缩着脖子,又怕……又点期待。
「乡亲们!」王老疙瘩喊了一嗓子,「周大人说了,今天就要分范家的地!大家跟我来! 」
没人敢动。
王老疙瘩急了:「你们聋了?分地啊!不要钱的白给!你们不想要?」
还是没人敢动。
一个老汉怯生生地开口了:「王大人……范家的地,那是皇封地……分了,朝廷能饶了咱们?」这话一出口,底下顿时一片附和声。
「是啊,范家可是开国功臣……」
「听说他们家有人在京城做大官呢……」
「分了地,到时候朝廷派兵来抓人,咋整?」
王老疙瘩气得直跺脚:「你们这群怂包!分范家的地是常大帅的命令!在辽东,常大帅才是最大的!连日本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你们还怕什麽?」
还是没人敢动,有点冷场。
这时,人群里突然挤出一个人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
「我去!我刘大棒槌,什麽都没有,只有一条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