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到了。
晚了七天。
正月初八午时，六百边军从南道进入临渊。领军校尉带着兵部调防文书、半枚新虎符和八十车粮。
若早两日到，北门能少死几个人。
如今敌军已经退到失马谷，援军反而先问谁是主将。
顾昭宁正在接受暂缓追击令复核。
朝廷未撤她职。
可调防文书写着：顾营争议未明，外来援军不得受顾昭宁节制；河堡与南营仍按原防区自守。
临渊防区此刻能调动的边军正好三千。
城内顾营一千四百。
南道新到六百。
黑水河堡五百四十。
南坡营四百六十。
四处人马各有军令。
没有一个人能同时叫得动。
敌军仍在失马谷。
城防却像四个人抬一张桌，每个人都说自己这边不能先动。
领援校尉名叫章岱，三十六岁，先将半枚虎符摆在顾营桌上。
“兵部只给左半。右半应由临渊主将持有。”
顾昭宁拿出自己的调兵印，没有右半虎符。
原临渊总将三年前病故，完整虎符收回京中。顾昭宁只是偏将，靠顾家旧望和实际能力维持城防，从未获得名义上的三千总领权。
“合不上。”章岱道。
“所以你不受令？”
“我可以守南门，不能随你出城，也不能把粮交顾营总库。”
“河堡若被攻？”
“等兵部新令。”
黑水河堡来使也道：“河堡只认河防司印。”
南坡营更干脆。
他们连人都没来，只送一张纸：无总将合符，不离原地。
陈老校尉气得拍桌：“敌人再打一次，等四封公文互相拜年？”
章岱也不高兴：“我带六百人走了七日，不是来抢军权。可没有合符，擅受地方偏将调遣，回京一样掉脑袋。”
他说的是实话。
顾昭宁守住城，不代表每个校尉都能拿自己全营性命替她赌朝廷事后认不认。
魏崇提出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靖北王府旧有北境监军铜令。由陆沉舟暂摄调度，虎符只作援军身份核验。”
所有人看向陆沉舟。
他正在桌边吃一碗已经凉掉的面。
“我能先吃完吗？”
苏听澜道：“面钱照算。”
“那更该吃完。”
没人笑。
军权这东西，拿起来比放下难。
靖北王陆骁曾统边军。
陆沉舟若以世子身份接三千人，听起来顺理成章。可一旦用血统把临时调度变成“陆家兵权归位”，顾昭宁守城建立的共同规则便会退回旧路。
“不摄总将。”陆沉舟放下碗。
魏崇皱眉：“你拒绝？”
“拒绝一个说不清边界的总将。”
“敌在城外，总要有人下令。”
“顾营内部仍由顾昭宁下令。河堡、南营、援军也各有主官。缺的是跨营调度，不是再造一个能管所有人的主子。”
章岱问：“区别？”
“我可以转警、分粮、协调增援顺序、统一烽火和城门换防。不能任免校尉，不能单独行军法，不能调任何一营越过失马谷，不能拿你们去追那道没有接应的空军令。”
“若某营拒绝增援？”
“让他当面写拒绝理由和所见军情。”
“写了便能守城？”
“至少不能事后说没收到。”
顾昭宁将城防记录推给章岱。
从腊月三十两轮试探，到正月初一总攻，每次敌数、箭耗、伤员、调兵和军令依据都有签押。
“援军不必因为陆沉舟姓陆听他。”她道，“先看这套记录能不能让你知道为什么动。”
章岱翻了很久。
“若记录来不及写？”
“先发口令，两个时辰内补。”闻人清道，“紧急事后登记规则已经在守城中执行。”
“谁监督临时调度？”
“四营各出一名军吏，大理寺记权力边界，商会只核粮车和征用，不能干预战术。”
高满仓听见商会有份，立刻道：“我不懂战术。”
苏听澜道：“让你看粮，不让你排阵。”
“那我懂。”
宁知微拿出期限页。
“一个月。”
陆沉舟看她：“这么快便替我定了？”
“你自己说临时。”
“我以为至少能商量。”
“可以。二十九日，或三十日。”
“还是一个月吧。”
期限从正月初八午时起，到二月初八午时自动终止。
若朝廷在此之前任命合法总将，提前交还。
若敌军撤离、四营恢复各自防区，经四营共同签字可提前结束。
若一个月后仍有危机，需要重新公开理由，不能默认为续任。
更重要的是，临时调度印不是靖北王府旧印。
闻人清让四营各刻一角，合成一枚方印。任何单方都盖不全，陆沉舟只保管中间没有图案的木柄。
四角印平日分别留在顾营、援军、河堡和南坡营。紧急调令可以先用两角发出，但另外两营须在两个时辰内补认或写明拒绝；超过时限仍缺两角，命令自动失效。木柄本身盖下去只是一块空白，世子拿走也调不动一个人。
常福看着四角拼印，十分惋惜：“先王留下的虎符不好看吗？”
顾昭宁道：“好看不能让章校尉听令。”
常福小声道：“少爷长得也挺好看。”
章岱终于笑了：“这个更不能。”
第一次四营议令在北门召开。
议题不是出城追敌。
是河堡缺药、南坡营缺箭、城内缺修墙木、援军八十车粮如何分。
宁知微按人数与当前任务算出三套方案。
苏听澜指出只按人数会让河堡冬粮过剩、城内伤员断炊。
顾昭宁要求南坡营先补箭，因为那里正对失马谷东侧小路。
章岱则坚持援军至少保留三日口粮，不能刚进城便把车交空。
四方争了半个时辰。
陆沉舟没有拍桌定一个看起来威风的数。
他让每一方把不能接受的最低线写下，再从重叠处调。
最后八十车粮分出：
二十四车留援军。
二十六车进城防总库。
十六车送河堡。
十四车送南坡营。
药材优先河堡和城内伤员。
箭支由城内拨两千支给南坡营，待援军军械车到后补回。
每一项都有交接时辰。
章岱在调度令上签了。
河堡来使也签。
南坡营仍没派主官，却让军吏带回完整抄本，并在当夜回签接受十四车粮与两千支箭。
三千边军第一次按同一张纸移动。
没有合虎符。
也没有谁跪下喊世子统兵。
午后，城外出现三十余北朔游骑。
他们没有攻城，只想截河堡粮车。
临时调度令第一次生效。
南坡营燃两短一长烽火。
城内顾营不出门。
章岱派一百援军护送粮车，河堡出八十人接应。两队在界桥会合，游骑见人数不够吃下，转身退走。
没有追。
没有死人。
粮车一辆不少进了河堡。
章岱回来后，把虎符左半收回匣中。
“今日不是不认虎符。”他说，“是虎符没合。”
陆沉舟道：“合了也得先看军情。”
“这话回京最好别说。”
“你已经听见了。”
“我可以写成世子关心前线。”
闻人清在旁道：“原话记录更准确。”
章岱脸上的笑没了。
他终于明白临渊的纸为何越来越多。
傍晚，四营联署送到公开板。
军**署不是请求陆沉舟永掌边军。
恰恰相反。
上面写着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何时必须交还。城中二十七名伤员家属、十二里坊代表、商会和四营军吏分别见证，只证明大家知道这项临时安排，并不替任何错误免责。
顾昭宁最后签名。
陆沉舟问：“不怕我一个月后不还？”
“怕。”
“那还签？”
“所以把期限贴满四门。”
“我若撕掉？”
“十二里坊、四营和大理寺都有抄本。”
“我若真赖着？”
顾昭宁看着他：“我带兵来拿。”
乌弥月坐在一旁，认真补充：“我可以借马。”
叶惊霜道：“我知道王府门窗。”
谢红绡笑道：“我负责卖图。”
苏听澜拨了一下算盘：“我先停你的饭钱。”
宁知微把期限页推到他面前：“签。”
闻人清摆正法尺：“不要拖延。”
陆沉舟望着六个女人，忽然觉得一个月后自己大概没有赖账的机会。
他提笔签名。
三千边军认的不是陆家的旧虎符。
是这张人人看得见何时作废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