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宁送人,只送到城门。
所以她派来的人,多半是假的。
二月十三辰时,车队刚离开小驿,一名顾营军士从后方追来。
灰马。
黑甲。
腰间挂顾营木牌。
连右眉上都有一道与顾昭宁相似的浅疤。
他赶到前队,开口便道:“顾将军急令,南道发现京营陌生骑兵,证据队改走西岭。顾营三十骑随后护送。”
陆沉舟没有接令。
“顾昭宁何时派你?”
“昨夜子时。”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驿站回报。”
“急令呢?”
军士递出一只细铜筒。
筒口有顾营军需印,封泥完整。里面的纸写得很短:西岭有备,改道,待援。
顾昭宁说话也短。
印也是真的。
萨仁带祭帐七人站在队尾,不参与大雍军令核验,只把对话逐句记下。
章岱没有随队。
王府旧部里的押车头目看见顾营木牌,已经准备转车。
叶惊霜却先问:“口令。”
军士答:“北门未雪。”
没有迟疑。
“错了?”谢红绡问。
叶惊霜道:“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问?”
“看他是否知道。”
军士知道。
这才更可疑。
顾昭宁在城门没有给任何人真实口令。
二月初十出发时,她只把一个三层油布包交给陆沉舟。
“出临渊南界以后开。”她当时道。
“里面是什么?”
“三处退路,六种假军令。”
“真口令呢?”
“没有。”
“若你真有急事找我?”
“通过大理寺驿传和顾营公开军报同时送。两封对得上再信。”
陆沉舟问:“那不是很慢?”
“慢总比被一句口令带进沟里好。”
她说完便停在门洞内。
没有送十里。
没有拨三十骑。
也没有让顾家军旗跟在证据队后面,给京城制造“世子带边军押案入京”的现成罪名。
陆沉舟当时还问:“真只送到这里?”
顾昭宁道:“再往前一步,顾营便出了我的防区。”
“朋友送行也不行?”
“可以。”
她站着没动。
“那你为何不走?”
“我还在受审。”
顾昭宁很清楚,自己私下陪涉案世子出城十里,第二日便能变成顾营护送王府进京逼宫。
她把沿路军情包递过去。
又将一只布包交给苏听澜。
“这个带京城。”
苏听澜掂了一下:“衣服?”
“常服。”
“你的?”
“若朝廷突然召我进京,军服上的顾营徽记会让宗正寺说我带兵入朝。先放京中王府一套。”
“你不是不喜欢复杂衣带?”
“所以让你挑。”
“尺寸呢?”
顾昭宁脸色不变地递出一张纸。
肩、腰、袖长,写得像长枪尺寸。
谢红绡从旁伸头:“顾将军连做衣服都像报军械。”
顾昭宁道:“你若看完,替我试穿。”
谢红绡看了看两人的肩高差,立刻退开。
苏听澜收下尺寸纸:“料钱记谁?”
“我。”
“工钱?”
“也记我。”
“难得。”
“这是进京受审,不是占王府便宜。”
她托苏听澜准备一件合身常服。
不是因为已经确定会进京。
是因为她从不把“可能”留到最后一刻才准备。
车队离开时,顾昭宁只说:“路上别替我接军令。”
陆沉舟回头:“若真有人拿你的印来?”
“先当假的。”
她在城门阴影里站得笔直。
没有挥手。
直到车队拐过长街,陆沉舟也没看见她追出来。
如今,车队已经出临渊南界。
油布包可以开了。
宁知微当众验三层封线。
外层是王府离城时陆沉舟按的歪印。
中层是顾昭宁军印。
内层没有印,只用一根普通麻线打结。敌人若偷到外层样式,也未必知道最里面不该有印。
包内第一张便写六种假令。
顾营三十骑护送。
西岭有备,立即改道。
新总将提前到任,命证据队回城。
北朔游骑追至南界,顾营封路。
韩九功须交顾营另押。
以“北门未雪”为紧急口令。
六项全是假的。
眼前军士用了两项。
还主动送上第三十骑的说法。
陆沉舟将纸递给闻人清。
“顾将军猜得很准。”
闻人清道:“不是猜。六项都是最容易让你相信的理由。”
军士脸色变了。
他转马便逃。
叶惊霜没有长追。
她从侧面甩出一根短索,套住马前蹄外侧,不猛拉,只让灰马偏离官道。乌弥月同时吹了一声普通牧马短哨,灰马受惊减速,军士从鞍上滚入软泥。
叶惊霜肩臂恢复不久,没有硬接一个成年人的坠势。
王府护卫用网将人罩住。
白不治先验伤。
右腿扭伤。
眉上浅疤是新割的,结痂不足五日。
顾营木牌是真的,却属于一名半月前调往河堡的军士。
人不是顾营军士。
他穿甲的方式也不对。
腰带扣反了。
搜身又得三样东西。
一块削薄的竹片,上面画二十四个小圆,旁写“热食”。
一枚残铁钉,钉头有与南驿外扣相同的官营三角验记。
还有一张没有店名的客栈支条:柴四捆,米三斗,肉六斤,掌柜伙计酉时前离店。
“离店?”苏听澜问。
“可能是换人。”谢红绡道。
宁知微数竹片:“二十四份,不是我们现在三十五人,也不是转押令十二人。”
原队二十八人里,扣除轮值护卫、囚犯和自行开灶的医车,正好有二十四人会进客栈吃热饭。
对方掌握的是祭帐加入前的用餐安排。
“这是下一站?”陆沉舟问。
竹片没有地名。
客栈支条也故意撕掉抬头。
苏听澜从米、肉和柴判断:“山里店。平地驿舍二十四人用不了四捆柴,除非屋子漏风。”
顾昭宁给的退路图上,官道往南七十里恰有一家依山客栈。
叶惊霜把铁钉与南驿拓样并在一起。两个三角验记出自同一副小锤,边缘都有一道向左的崩口。
六道锁和这枚钉,很可能由同一批官营铁作送出。
有人不仅准备假军令。
还提前付了下一站的饭钱,并要求真正掌柜离开。
闻人清将三样分别封袋:“支条能证明有人安排空店,不能证明假军士便是付款人。二十四圆也可能另有含义。”
谢红绡叹气:“闻人大人总能让一顿埋伏听起来像尚待核验的晚饭。”
“本来就待核。”
“那我们还去吃吗?”
陶桂花从后面道:“先看谁做的。做坏了不吃。”
“谁让你来?”闻人清问。
那人不答。
“铜筒从哪里得?”
仍不答。
“西岭有什么?”
他目光动了一下。
谢红绡蹲在旁边:“看来真有东西。”
“也可能他故意让我们这么想。”宁知微道。
“宁账房,你这样很难让人享受审讯。”
“这是闻人清在审。”
闻人清道:“我还没开始。”
她只先登记人、马、木牌、铜筒、眉伤与口令。
假军士可以不答。
队伍也不会因他不答便必须停在路上。
“西岭还去吗?”陆沉舟问。
顾昭宁的退路图里,西岭正是三处可退驿堡之一。
敌人故意用假令指向一条真实安全路。
去,可能撞伏击。
不去,可能正中对方逼他们走官道的意思。
宁知微将两张图叠在一起:“不立刻选。先让小队看西岭入口,主队继续走到午休点,不偏路。”
叶惊霜道:“我去。”
谢红绡道:“我也去。”
闻人清看她们:“约定时限。”
“一刻半回报。”叶惊霜道。
“超过呢?”
“不找,等第二信号。”
陆沉舟听到“不找”两个字,想起北门那一夜。
他没有反对。
只是让两名不属王府的钦差护卫在官道入口等,不跟进西岭,负责证明二人何时进、何时回。
一刻后,叶惊霜先回来。
“入口有新马粪,约二十骑。”
谢红绡随后从另一侧出现。
“岭上挂了三面顾营旧旗。旗是真的,旗杆刚削。”
二十骑。
三面顾营旗。
若车队按假令改道,伏击以后幸存者只会看见“顾营”抢走证据。
顾昭宁留守临渊。
却会在京城变成劫案主使。
车队不进西岭。
也不沿官道原计划直走。
宁知微依据退路图选了第三条:向南两里借农渠绕过午休点,再回官道。路窄,大车要拆一侧护板,苏听澜先核哪几辆能过。
“会慢半日。”魏崇道。
“比被顾营旗抢走快。”陆沉舟说。
假军士被单独押上空车。
他的灰马不随囚车,交下一驿另验,防马具里藏跟踪物。
出发前,萨仁问陆沉舟:“顾昭宁若真的派人,你也不信?”
“先不信印和口令。”
“信什么?”
陆沉舟看向手中六种假令。
“信她提前告诉我,什么最像她。”
顾昭宁没有多送十里。
却把最容易冒充自己的六句话,先送到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