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正式使臣抵京那日,先送来一条锁链。
黑铁,三尺,链头包银。
按北朔旧礼,王族叛逆不得用普通囚索,得用带银的。
乌弥月拎起来掂了掂:“太重。”
鸿胪寺少卿险些以为她准备戴上:“王女,这是左贤王使臣提交的王帐叛逆令附物,不是送你的礼。”
“我知道。做得不好,不能骑马。”
“叛逆押送不许骑马。”
“所以做锁的人不懂我。”
萨仁坐在另一侧,祭帐七人今日全部换了正式服色。她看过叛逆令,不碰锁链。
“印是真的。”她说。
北朔正使阿古岱冷笑:“既然印真,祭帐便该闭嘴。”
“印真,只证明左贤王用了王帐副印。”
“大王病中,左贤王代掌军政,有权发令。”
“有权发三部军令,无权替祭帐解释王族成年礼誓,也无权单独注销王女身份。”
阿古岱道:“乌弥月吹银月骨哨扰乱王帐军马,协助大雍守城,已经自绝于北朔。”
乌弥月把锁链放回桌上:“说得不全。”
鸿胪寺少卿看她:“哪里不全?”
“我还拒了左贤王的劝降书,公开三部失马账,进大雍没有提前报关,打过大雍军士,也被大雍偏将关过。”
“最后两件不必主动加。”萨仁提醒。
“他们若查出来,会以为我怕。”
阿古岱起身:“她已当众认罪。请大雍依两国旧约移交。”
闻人清问:“旧约哪一条?”
“逃入对方境内的叛军、马盗与杀人犯,各自移交。”
“乌弥月当前身份是北朔王女、失马案证人、非法入境待核人。贵使指控其吹骨哨与违抗左贤王命令,是否等同叛军、马盗或杀人犯,须先说明。”
“她助敌守城。”
“何种行为构成助敌?吹哨时间、位置、作用范围和造成结果。”
阿古岱看向乌弥月:“你自己说。”
乌弥月答:“正月初一,临渊北门外。我吹银月骨哨三次,扰左贤王侧后营驮马和命令马。没有指挥大雍骑兵越境,没有让骨哨传大雍军令,也没有吹第四次召集母族骑手。”
“你让王帐军阵失序。”
“那支军阵在攻我住着的城。”
“你住在敌国城池!”
“因为你们先把我当货物送去和亲,再派人追杀。”
鸿胪寺少卿轻轻敲桌:“两位,这里不是北朔王帐。”
“所以我还坐着。”乌弥月道。
阿古岱手背青筋跳了一下。
左贤王使臣带来的不只叛逆令。
还有一封国书。
国书提出两项交换:大雍移交乌弥月,北朔释放上次守城俘获的二十七名边民;大雍承认骨哨行为属王族私叛,左贤王一侧便恢复临渊互市谈判。
二十七人名单也随国书送来。
闻人清先核姓名,不让“二十七”只停在一个听起来很重的数上。名单中十五人有临渊里籍,六人来自互市商队,三人是失马谷附近牧户,另三人只写了小名。
苏听澜带来的失踪簿能对应十九人。
其中一名老车夫早在正月初三由北朔散骑放回,已经在临渊按过平安指印;一名叫赵禾的脚夫则同时出现在两行,一处写二十八岁,一处写三十二岁。
“所以不是二十七个可确认的不同活人。”宁知微道。
阿古岱道:“北朔口音转写有误很正常。”
“正常,所以要核,不等于直接说你虚报。”
“你们是在拖延救人。”
苏听澜道:“真正拖延的是拿不清楚的名单来换一个确定的人。请先允许祭帐或第三方见到俘虏,确认姓名、伤势和是否愿意回大雍。”
阿古岱冷笑:“俘虏还有资格选择?”
乌弥月的神情冷了下来:“这就是我不跟你走的理由。”
闻人清把名单状态写为:十九名可初步对应,一名已归,疑似一名重复,六名身份待核。交换条件在身份核清前不能执行,边民救援则可单独谈判,不必以移交乌弥月为先决条件。
二十七名边民。
一座城的互市。
换一个人。
条件听起来很会算。
皇帝没有亲自来鸿胪寺,只让罗内侍坐在屏风后听。陆沉舟作为乌弥月当前住所主人与同案关系人,只能列席,不能替北朔王女答国书。
阿古岱看向他:“靖北世子若真为边民,应劝王女回归王帐。”
陆沉舟道:“你应该问她。”
“大雍若庇护,她自然不愿。”
“大雍若不庇护,她也未必愿。”
“你能给她什么?”
“今日不是相亲。”
鸿胪寺少卿咳得很重。
乌弥月却笑了:“这句可以记。”
闻人清道:“不记。”
阿古岱盯着陆沉舟:“王女若留大雍,须向大雍效忠。否则你们凭什么保护一个敌国叛逆?”
陆沉舟没有答。
因为这仍该由乌弥月说。
乌弥月抬手,把自己的王族牙牌放在桌上。
“我不以效忠大雍换保护。”
罗内侍在屏风后动了一下。
“我也不以回北朔换二十七名边民。边民不是左贤王的货,我也不是。”
阿古岱道:“那二十七人会因你受苦。”
“抓他们的人让他们受苦。”
“互市也会因你继续关闭。”
“关互市的人负责。”
“你一句都不肯认?”
“我认吹骨哨,认违令,认我选择临渊城内的百姓不该被两千骑杀。三部账若有我母族签名,我也认。可我不认左贤王抓二十七人以后,他们的命便算到我头上。”
萨仁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
很淡。
阿古岱却取出第二份文书:“顾昭宁的军报证明大雍守军借骨哨反击。她是大雍偏将,她的记录足以证明乌弥月参战。”
闻人清接过副本。
顾昭宁原报被截了半句。
原文是:“银月骨哨三响扰后营驮马,使敌传令受阻;顾营未据骨哨调兵,未越北界追击,未由乌弥月指挥任何大雍军卒。”
北朔副本只抄前半句。
“这是节抄。”闻人清道。
“前半也是真的。”阿古岱道。
“真话截一半,也会改变意思。”宁知微说。
她今日以宁氏证人身份列席,在薄纱后核两份纸。大雍原报用顾营军纸,北朔副本则来自京城兵部驿抄,不是从北境截获。
“贵使何处取得?”她问。
“两国往来,自有渠道。”
“这份副本昨日午后才由临渊军驿入兵部,今日辰时便到贵使手中。你们入城不到两个时辰。”
鸿胪寺少卿脸色变了。
北朔使团有自己的情报网不稀奇。
可一份刚进兵部的顾营军报,几乎原样到了左贤王正使手上,说明京城军报线继续漏。
阿古岱收回副本:“来源不影响内容。”
“影响谁在替你挑内容。”宁知微道。
闻人清将两份军报并列封存。
她又逐项核叛逆令。
王帐副印真实。
签发人为左贤王属官,不是病中王汗本人。
罪名栏写“坏军、通敌、叛帐”,没有列证据,也没有祭帐依王族旧礼应有的第二见证纹。依北朔左贤王一系解释,这足够抓捕;依祭帐解释,只足够命三部军队在己方辖地内暂扣,不足以跨国注销王女身份。
大雍无法替北朔决定哪一种解释最终有效。
却可以决定在争议未清时,不把一个已经进入大雍程序的证人交给其中一方。
阿古岱问:“那她在大雍算什么?”
闻人清答:“独立证人、非法入境待核人、北朔王族身份争议人。行动受限,但不受私刑,不被强制效忠,也不因大雍提供住处而自动成为大雍臣属。”
“一人挂三个身份,你们不嫌麻烦?”
“麻烦不等于可以少写两个。”
叛逆移交没有当场决定。
皇帝通过罗内侍传回临时处理:乌弥月不得离京,不交北朔使团,也不得以大雍官爵或效忠文书换取保护;叛逆令、祭帐异议、完整顾营军报和二十七名边民名单一并核验。
阿古岱起身离席。
临走前,他对乌弥月道:“你以为祭帐能护你多久?”
乌弥月答:“祭帐不是护我。她们只是告诉你,王帐不只你一张嘴。”
“左贤王会继位。”
“等他继位,再用他的印。”
阿古岱走后,鸿胪寺的人把黑铁银链留下,称其也是国书附物,不能带回。
乌弥月又拎起来看。
陆沉舟问:“还嫌重?”
“不是。”
“那看什么?”
“银包得不错。”她用指节敲了敲链头,“熔了能换几袋马料?”
苏听澜在旁边道:“证物不能熔。”
“等结案呢?”
“归谁还没定。”
“若归我?”
“先交保管费。”
乌弥月把锁链放下,叹了口气。
左贤王想用它带走一个叛逆。
进了靖北王府的账,却先欠了一笔保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