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忠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沈楚萧勒转马头,扫了一眼战场。
东门外那片洼地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靖南军的,更多是何进忠的。
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映得那些凝固的血迹忽明忽暗。
“老大,俘虏初步清点出来了,大概四千多人,伤兵占了三成。何进忠的牙兵死了大半,剩下的都降了。”
沈楚萧摁了一声,转头看向赵五,“咱们自己的伤亡呢?”
“铁牛那边折了不到两百,龙虎队轻伤三十多个,重伤八个,没有阵亡。南侧山坡上的弓弩手更少,只伤了十几个。”
赵五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老大,四千多俘虏,咱们自己的伤亡加起来不到三百。这种仗,末将以前想都不敢想。”
“那是因为何进忠的兵饿着肚子打了半夜,最后连大营都被你抄了。”
“一支军队没了粮草,再多人也只是待宰的羊。何进忠不是输在不会打仗,是输在太急了。他要是肯多等两天,等裴珏到了再动手,这一仗不好说。”
赵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把俘虏全部押到西校场,让韩蒙的人看着。伤兵给治,降兵给饭吃,别虐待了,本是同根生,哎。”
沈楚萧抹了把脸上的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人明天就都是靖南军的兵了。”
赵五领命而去。
沈楚萧策马穿过战场,看见他骑马经过,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来行礼。
城门洞里,陆沉舟站在那等他。
她已经卸了头盔,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衬得那张冷冽的脸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她身后五百重甲步卒正在重新列队,长枪如林,盾牌如山,每个人的甲胄上都溅满了血。
沈楚萧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将军,按你的吩咐,打完了。”
陆沉舟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的血痕扫到他肩膀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然后落在他手里那把刃口缺了好几处的长刀上。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底却多了一分柔情。
“你又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沈楚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那是在冲入何进忠中军时被一个长枪兵捅的,枪头挑破了甲片,划了道口子,不算深,但血还在往外渗。
“如果是致命伤呢?”
沈楚萧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干笑两声。
“笑什么?”陆沉舟眉头微蹙。
“没什么。”
沈楚萧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就是觉得将军记性真好。”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身往城内走去。“进来,给你换药。”
“将军,我自己来就行……”
“你够得着吗?”
沈楚萧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胛骨位置的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跟了上去。
城门内侧临时搭了个救护棚,几个郎中正在给伤兵包扎。
陆沉舟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空着的木案前,从旁边的药箱里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无数次这种事。
沈楚萧坐在木案上,解开半边衣甲,露出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陆沉舟往他伤口上洒金疮药时下手很重,疼得他嘶了一声。
“忍忍。”
“将军,你轻点。”
“你现在知道疼了?冲阵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疼?”
沈楚萧识趣地闭上了嘴。
“何进忠怎么处置?”陆沉舟忽然开口。
“我还没想好,杀了太可惜,放回去更不可能。”
沈楚萧想了想,“先关着吧,等审完了再说。他嘴里应该有不少东西,比如资州城的城防、裴珏的兵力部署、李弼下一步的打算。”
“你觉得他会说?”
“会。”沈楚萧很肯定。
“一个能在粮草被烧之后当机立断全军压上的将军,不是那种一根筋的死士。他懂得权衡利弊,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只要能让他明白投降比死更划算,他自然会开口。”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把布条绕过他腋下又绕了一圈,用力勒紧打了个结。沈楚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咬着牙没出声。
“资州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还没收到消息,但裴珏既然派了三个高手来押粮草,说明他对这批粮草很重视。现在粮草没了,何进忠被俘,他不可能坐得住。”
陆沉舟放开包扎好的绷带,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手艺,然后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何进忠这种地方守将了。是裴珏,江湖共主,薛敬之的学生。”
“你怕吗?”陆沉舟问。
沈楚萧笑了笑,那笑容在满是血污和疲态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张狂。
“怕?我沈楚萧这辈子怕过的东西不多,一个在幕后指手画脚的江湖人还不配。裴珏敢来,我就敢让他把命留在凌霜关。”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长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好好养伤。裴珏的事,明天再说。”
沈楚萧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脑后,起身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蒙蒙亮,东边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但火光在晨光中已经显得黯淡。
城门外那片洼地上,清理战场的士卒正在将尸体分类排列,靖南军的尸体被小心地抬到担架上,何进忠的降兵尸体则被集中堆放,等着统一掩埋。
铁牛正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两柄板斧靠在腿边,嘴里叼着半块干饼,嚼得嘎嘣响。看见沈楚萧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老大,俘虏都押去西校场了。这帮孙子饿坏了,伙头军刚把粥烧开,一群人差点把锅都抢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粥够吗?”沈楚萧问。
“够,韩蒙把他压箱底的粮食都搬出来了。不过他说了,这顿算他请的,回头得从战利品里扣。”
沈楚萧笑了笑。
韩蒙这个老将,精打细算了一辈子,连救济俘虏都惦记着算账。
但这种精打细算正是他所需要的,一军之主不能只有猛将和刺客,还得有人管粮草、算银两、操心那些刀光剑影之外的琐碎事。
“何进忠关在哪?”他问。
“将军府后院。”
铁牛顿了顿,问道:“老大,我听说陆将军刚才亲自给你包扎了?”
“你听谁说的?”
“赵五啊。”铁牛咧嘴一笑,笑得意味深长,“他还说陆将军包扎的时候下手特别重,像是故意的。”
“你再问一句,下次冲锋你打头阵,一个人冲。”
沈楚萧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往将军府方向走去。铁牛在他身后嘿嘿笑了两声,扛起板斧跟了上去。
将军府后院的地窖原本是用来储存冬菜的,现在临时改成了关押重要俘虏的地方。
赵五坐在窖口旁的石阶上,绣春刀横在膝头。
“老大。”他站起来。
“人怎么样?”
“就是一直闭着眼不说话。我给他送了水和干饼,他没吃。”
“老大,这人有点意思。打了这么大的败仗,被俘了居然一点都不慌。”
沈楚萧走下地窖。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都是粗糙的石墙,只在角落里点了一盏油灯。何进忠被绑在一把椅子上,盔甲已经被卸了,只穿一件沾满血污的中衣。
他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睁开。
“你不吃不喝,是想绝食明志?”
沈楚萧的语气很平淡。
“但是大可不必,我沈楚萧不杀俘虏,更不虐待降将。仗打完了就是打完了,输赢都翻篇了。你犯不着拿自己的命来赌我的脾气。”
何进忠终于睁开了眼。
他打量了沈楚萧片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老将特有的、看透世事的疲惫。
“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