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安笑了一声,直接将包裹全部打开。
之间一把通体光亮的刀,横在桌上。
旁边还有几个木匣子,李庆安看也没看。
他的手本能一般先摸上了那把刀。
他没有急着拿起来,只是用指腹在刀身上慢慢滑过去,从刀尖滑到刀脊,又从刀脊滑到刀茎。
他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一匹烈马的脊背,摸完一遍,又翻过来摸刀背。
那刀身青灰泛亮,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刀刃上折出一道冷冽的弧。
“这不是朴刀,也不是横刀。”
李庆安终于把刀拿起来,单手握住刀柄,掂了掂分量,眉头微微拧起,“模样怪得很。”
“刀身这么长,柄这么短,刃口薄,脊背厚,你让兵卒怎么使?单手抡不动,双手又握不牢,还是要加刀把?”
“这是陌刀。”唐舜道,“是要加刀把的,要刀刃锋利,能劈砍,刀身坚韧,不会轻易折断。”
“骑兵可用,步卒同样可用。”
李庆安闻言,把刀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眯着眼看那条刃口。
他忽然向前虚劈了一刀,刀风破开暖阁里的热气,发出极短促的一声锐响,案上几卷文书的纸角被风带得哗啦啦翻动。
“好刀。”他收了刀,翻过来看刀茎与刀身的接缝,又看套管和铆钉,目光越来越沉,“此刀若上了战场,能破甲多少?”
在大乾军中,刀的锋利,向来是用破甲层数来算的。
普通朴刀,能砍透一副札甲,已算合格。
用料讲究些的横刀,能破两到三副。
能破五副的,是百里挑一的好刀,每一把都值得校尉亲手系上红绸。
至于七副以上,那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神兵,多半只存在于兵部档案的牛皮纸上。
唐舜答得坦荡:“没有仔细算过,不过,若是套上刀把,想来十层是可以的。”
李庆安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
他盯着唐舜,像是在确认这个年轻刺史是不是在说笑。
十层札甲,那是什么概念?
便是当年北庭军中最悍勇的刀将,手中那把祖传的百炼刀,也不过破甲七层。
他李庆安做了半辈子边帅,见过最好的刀,也只破八层,那把刀如今还供在节度府武库里,刀身上刻着“镇北”二字。
“你可不要框我。”李庆安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审视,“这怎么可能?”
唐舜不卑不亢:“节帅试试便知。”
李庆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朝门外喝了一声:“来人!”
两名亲卫应声入内。
李庆安吩咐他们去武库取长杆,又让人从库房里搬十副旧札甲来。
不多时,节堂前的庭院里便摆开了阵势。
十副札甲叠在一起,用木架撑稳,甲片相扣,层层叠压,立在雪地里像一堵铁墙。
亲卫又取来一根丈八长杆,杆头有套管和销钉,正配那把陌刀的刀茎。
李庆安亲手把刀套上,拧紧销钉,掂了掂分量。
长杆加刀身,约莫二十斤出头,已经算得上重兵器。
他退开几步,深吸一口气,双臂筋肉绷紧,猛地向前一挥。
刀光在雪光里划出一道青灰色的弧线,带着低沉的嗡鸣,狠狠斩在十层札甲上。
“铛——!”
一声巨响,众亲卫齐齐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盯着那堆甲胄。
最上面三层札甲像纸一样被劈开,甲片四散飞溅,中间三层被刀锋撕开一道大口子,铁片扭曲翻卷,下面四层虽然没有彻底断开,却被刀势震得向内塌陷,压成一团。
刀尖深深嵌进最底层的甲片里,又入地三分,钉在了青石砖上。
李庆安抽刀,刀锋从石缝里拔出来,带出一小撮石屑。刀刃上,连个卷口都没有。
庭院里鸦雀无声。
李庆安握着陌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堆被劈得七零八落的札甲。
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呼吸粗重,可脸上那点审视和怀疑已经彻底散了。
他慢慢把刀从杆上卸下来,重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廊下的唐舜,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十层。”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说十层,还真就是十层。”
唐舜站在廊柱旁,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他心里清楚,这把刀能破十层,不光是灌钢法和双液淬火的功劳,还有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那把刀的钢,碳含量恰到好处,内部结构均匀细密,淬火后刃口硬度极高,刀身又保留了足够的韧性。
放在后世,这也就是一把普通的中碳钢刀。
可在这冷兵器时代,它就是碾压。
李庆安没有收刀。
他握着那把陌刀站在庭中,低头看着被劈散的十层札甲,忽然朝亲卫又喝了一声:“再取甲来!十五层!”
亲卫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转身跑向武库。
李庆安把刀从杆上卸下来,重新套紧销钉,又掂了掂分量。
他转头看了唐舜一眼,目光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十层,远不是这把刀的极限,我倒要看看,它到底有多强。”
唐舜站在廊下,没有劝,也没有拦。他看得出来,李庆安已经起了执念。
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边帅,见到一把超出认知的好刀,若不试出它的极限,是不会放手的。
十五副札甲很快搬来了。
亲卫们在庭院里重新叠甲,这一次叠得更紧、更密,甲片相扣处还用细麻绳捆了两道。
十五层铁甲摞在一起,比方才高出一尺有余,立在雪地里像一堵小墙。
李庆安退开三步,深吸一口气。
他的个头不算高大,可双臂粗壮,肩背厚实,抡起长杆时,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猛地向前一劈,刀光破开雪幕,带着一声沉闷的嗡鸣砸在甲阵上。
“铛——!”
巨响震得庭院里所有人都捂了一下耳朵。
十五层札甲从上到下,被刀锋撕开一道口子。
最上面五层直接碎裂,甲片崩飞出去。
中间五层被劈成两半,铁片扭曲翻卷。
最下面五层虽然没有彻底断开,却被刀势震得向内塌陷,压成一团。
刀尖穿过最后一层甲片,抵在了青石砖上,只留下浅浅一道白印。
李庆安抽刀,刀锋从甲阵里拔出来,带出一串碎裂的铁片和麻绳断头。
刀刃上依旧没有卷口,甚至连擦痕都很少。
他把刀放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长长吐出一口气。
十五层!
破甲十五层!
再往上加,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刀身长度和人的臂力都有极限,再多几层甲,刀锋够不着,人也抡不动。
他回过头,看向唐舜,目光里只剩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满意。
“好刀!唐舜,这把刀,我很满意。”
唐舜笑着说了一句:“节帅喜欢,便是这把刀的福气。”
“只是这把刀不止是送给节帅的,同时,也是灵州今后打算批量打造的。”
李庆安脸上的满意之色忽然没了。
他盯着唐舜,慢慢把刀横在手里,重新掂了掂分量。
刀身,约莫二十斤出头。
二十来斤的刀,少说要用四十多斤的铁,反复锻打、淬火,损耗之后能出二十斤已经算是不错。
“批量打造?”
李庆安轻飘飘问,“唐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把刀,得有二十多斤吧?一把刀用二十斤铁,北庭边军几万人,你要给多少人配这种刀?这谁养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