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山的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再讨价还价。
他站起身来,走到桌边,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
他偏过头,看了来人一眼:“你说,我写,写完了,你带走,后面你们如何撕扯,如何对峙,与我黄家无关。”
来人笑容可掬,“黄公写便是,这些事,我们自然省得。”
黄玉山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下去。
来人站在旁边,一边念着,一边看着他写,目光在那些字上一条一条扫过去。
状告灵州刺史唐舜,私藏邙山马匪,编入乡勇,置办军械,图谋不轨……
洋洋洒洒写到最后,几乎将宝瓶镇里里外外都说得大差不差。
可谓句句要命。
写到最后一行,黄玉山搁下笔,把信纸往桌边一推,连看都没看第二眼。
他转过身,坐回太师椅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人把信纸拿起来,吹干墨迹,叠好贴身藏了,朝黄玉山拱了拱手。
“黄公高义,只是,为了演完这场戏,还要向黄公借一样东西。”
黄玉山一怔,“什么东西?”
来人夺过黄玉山的杯子,重重往地上一砸。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黄家院子里面跑出来十几个穿着黑衣的蒙面身影。
他们个个拿着短刃,刃上,还带着血……
黄玉山瞳孔一缩,猛地站起来,“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来人冷笑一声,“借黄公全家人头一用!”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唐舜还在后堂洗漱,就听见外头脚步声急急传来。
赵义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
他官袍下摆沾着雪泥,花白头发跑得散了几缕,喘着粗气,嗓门又哑又急:“大人,出事了。”
唐舜把脸巾搁下,转过身来:“说。”
“黄家。”
赵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可压不住那股子惊骇,“黄家满门,死绝了。”
唐舜的手停在脸盆架上,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盯着赵义看了两息,面上没什么变化,可眼底那层温和一瞬间收了,换成一种极冷极静的沉。
他把手擦干,披上外袍,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赵义跟在身后,步子又急又碎:“今日一早,有百姓经过黄家门前,看见大门虚掩着,里头鸦雀无声,台阶上还有血迹。”
“推门进去一看,前院躺着两个护院,五六个家丁,后堂躺着黄玉山、黄玉林,还有黄家几个亲眷,全部死了。”
“刀口极利,一刀毙命,他们脸上惊恐,显然是仇杀。”
唐舜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尸体呢?”
“我到了之后,立刻让人封锁了黄家,任何人不得进出。”
“尸体还在原处,没动。”
赵义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大人,我在黄玉山的书房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唐舜接过,展开一看,目光在纸上扫了两遍,面色越来越沉。
状告灵州刺史唐舜,私藏邙山马匪,编入乡勇,置办军械,图谋不轨等等。
几乎把宝瓶镇的事抖了个底朝天。
唐舜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唐舜缓缓出声,“你说,会是谁呢?”
赵义凑上来:“大人的意思是……”
“这封信是黄玉山写的,没错。”
唐舜把信纸折好,揣进袖中,转身朝门外走:
“可咱们并没有派人盯着黄家,他们大可以送出去,为何偏偏留在现场?偏偏在被杀的时候?”
赵义皱起眉头,“大人是说,这是嫁祸?”
唐舜点头,“有这一封书信在,别人只会以为,是我唐舜杀人灭口。”
“尽管这栽赃手段显眼拙劣,可眼下,似乎只有我才会朝他们下手。”
赵义心神一凝,“大人,我会尽快查清此事。”
正在二人将要出门的时候,门口一名差役匆匆而来,拱手,“刺史大人,录事大人,门外有客求见。”
“他自称河东节度府衙推,称有要事,与大人商议。”
唐舜眉头微微皱起。
赵义低声问:“大人,见还是不见?”
唐舜笑了一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黄家刚死,河东的人就到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叫他正堂一见。”
赵义转身去了。
唐舜没有急着走,他回到后堂,重新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外袍,又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才起身,施施然朝正堂走去。
赵义跟在他身后半步,压着嗓子道:“那人在正堂等了好一会儿了,茶水添了三回,倒也没催。”
唐舜没接话,推门进了正堂。
来人坐在下首,一身黑衣,瘦长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虎口上茧子厚实,分明是个练家子。
见唐舜进来,他起身拱手,动作利落,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河东节度府衙推崔成昊,拜见唐大人。”
“崔家?”唐舜微微惊讶,在主位坐下,抬手虚扶了一下:“来者是客,坐。”
崔成昊道了声谢,重新落座。
唐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
“崔衙推远道而来,不知典有何见教?”
崔成昊轻轻一笑,“说起来,我家典节帅,与灵州乃是邻居,典节帅在河东听闻大人所作所为,称大人为真英雄,便请下官前来结缘。”
唐舜眼皮子都没抬,配合着客套道:
“典节帅看得起本官,是本官的荣幸。”
“只是照理来说,典节帅若要结缘,也该去找李节帅才是,本官不过区区一州刺史,何须劳动大驾?”
崔成昊笑了笑,那笑挂在嘴角上,看着和善,可眼底那层光分明是冷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大人有所不知。”
“我家节帅,与匈奴人乃是血海深仇。”
“这些年来,河东边军枕戈待旦,恩养五万大军,为的就是防蛮夷南下。”
“可偏偏有人,吃着汉人的米,砸着汉人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