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琉璃更透!
琉璃有杂色,有气泡,有浑浊。
绕是如此,自然价格昂贵,寻常百姓,难得寻觅!
可这颗珠子,干净得像一汪水,透明得像一缕空气,搁在掌心,能透过它看见掌纹。
崔成昊做了这么多年河东节度府的衙推,见过无数珍宝。
河东的大商富甲一方,家里摆的琉璃盏、琉璃瓶,他见过不少。
可那些东西跟眼前这颗珠子比起来,就像是河滩上的石头跟和田玉摆在一块儿。
唐舜把珠子搁在案上,让它滴溜溜滚了一圈。
珠子在案面上滚动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冰凌落在青石上。
崔成昊的视线跟着那颗珠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这是灵州新出的东西。”
唐舜将珠子放回匣子,“名叫琉璃珠。”
“比市面上那些琉璃器更透、更亮、更干净,当然,也更昂贵。”
“做成珠子,可以镶在簪子上;做成杯子,可以盛酒;做成摆件,可以摆在案头。”
“本官打算,将这东西也纳入勾当司专营。这专营商,就定给河东,算是本官的一点心意。”
崔成昊盯着那颗珠子,眼神炙热而疯狂。
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要是到了河东,值多少银子。
河东的富商、官宦、士绅,哪个家里不摆几件琉璃器?
可市面上那些琉璃,浑浊、带色、有气泡,跟这颗珠子根本没法比。
一颗这样的珠子,放在长安城里,能换一座宅子。
他抬起头来,看着唐舜。
唐舜正靠在椅背上,面上挂着那点不深不浅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一层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崔成昊明白了。
唐舜给了他一个更值钱的东西,把他原本要谈的条件砸了个稀碎。
河东想要盐糖皂煤的方子,唐舜不给。
可灵州有了更值钱的琉璃珠,河东要不要?
崔成昊也不傻子。
独家代理,必然比多路分销赚得多。
此物,的确是销金窟。
唐舜不给差的,反而给好的!
必然,还伴随着其他的条件!
崔成昊到底还是接过了那只木匣。
他盯着木匣中,晶莹透亮的琉璃球,目光一片火热,“唐大人,敢问此物,如何得来?”
唐舜淡声解释,“崔衙推该知道炼钢的道理。”
“无非就是把铁反复锻打,去掉杂质,压缩再压缩。”
“这珠子也是如此。”
“市面上那些琉璃器,浑浊、带色、有气泡,说到底就是炼得不够透。”
“本官让人把上百件上等琉璃器买回来,全部熔了,用道门秘方反复研磨,再回炉重造,整整四十九天,才出了这么一颗。”
“造价不菲,七八十两银子总是有的。”
崔成昊听得认真,面上没什么怀疑。
他是河东节度府的衙推,见过不少奇技淫巧的东西,也知道道门那些丹经秘典里有些外人看不懂的法子。
灵州城出了个龙虎山的小道士,这事他早有耳闻。
盐糖皂煤都是那小道士的方子,再多一颗琉璃珠,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道满站在角落里,嘴角抽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那珠子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什么百件琉璃器熔了重炼,什么道门秘方四十九天,全是唐舜编的。
那颗珠子分明是偏院里的工匠,抓了一把河沙放在窑子里面烧出来的,成本……河里的沙子要什么成本?
可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他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唐舜继续道:“本官本来打算,让勾当司定价千两,可既然是河东要,那便一百两吧,典节帅的面子,本官得给,可钱,本官也得赚点。”
崔成昊深吸一口气。
他盯着木匣里那颗珠子,目光比方才更热了。
千两的东西,一百两给河东,这便宜占得太大了。
只是……
这不对!
崔成昊心里那根弦再次绷紧。
天底下没有白送的宝贝。
他方才都那样欺负唐舜了,拿状纸要挟,逼着要方子,唐舜不仅没有翻脸,反而送了一颗琉璃珠,还要把专营权给河东。
这不合常理。
太不合常理了。
崔成昊压下心底那股子热劲,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一层警惕。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敢问大人,此物,一个月能出多少?”
唐舜答得云淡风轻:“几千人开工,一个月,两百颗总是有的。”
崔成昊一怔。
两百颗,不算多。
可转念一想,奢侈品这东西,也确实不需要太多。
满大街都是的东西,还叫什么奢侈品?
物以稀为贵,越是少,越是精,越是能卖出价钱。
两百颗,放在河东一地,够那些富商官宦抢破头。
若是灵州真的能量产这种琉璃珠,那就不只是银子的问题了。
那是权贵的脸面,是门第的象征。
崔成昊的手攥紧了木匣的边角。
他抬起头来,看着唐舜,目光里的炙热和警惕交织在一起。
崔成昊沉默了几息,到底还是把木匣合上了。
他把匣子揣进怀里,朝唐舜拱了拱手,脸上的笑恢复了,可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实的客气:
“唐大人果然大气,我这就回河东禀报节帅!”
说罢,他微微躬身,准备告辞。
唐舜摆手阻拦,“慢着。”
“崔衙推,明人不说暗话。”
“你们河东做得如此难看,本官可谓以德报怨。”
“只是,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可吃?你匣中的东西,说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崔衙推,你觉得,就这么拿走了,可能么?”
唐舜轻声问着,只是,这一声质疑,不仅没有让崔成昊膈应,反倒是让他放下心来。
这才对!
崔成昊抬起头,露出一个轻松不少的笑容,“唐大人言之有理,不知,唐大人还有何教我?”
唐舜毫不客气,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战马一千匹。”
“第二,黄家之事,你们必须处理好手尾,不得波及灵州。”
“第三,灵州缺粮,再送来三万石粮食。”
唐舜悠悠笑着,“如此,这琉璃球的专营之权,便交给河东。”
“否则,我无非将琉璃球的秘方交给朝廷某个高官,求得庇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