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夯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尽头,唐舜心里那点焦灼,又一次漫了上来。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
看似一州刺史,手握数千兵卒,可这副家当真要遇上铁了心的对手,薄得像一层窗纸,一捅就破。
河东那边要翻越邙山,大雪封路,崔成昊开春之后才能再来,到时候典禄山是答应条件还是翻脸,谁也说不准。
石撼山的五千人驻在飞狐大营,粮草够吃多久,冬衣够不够换季,衙兵冬训练两个月,到底能不能拉上战场。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绞来绞去,越绞越紧。
守不住自己的东西,这种滋味最熬人。
案上的素纸是方才裁好的,墨也新研了,原是要写一封报往庭州的状子。
可提起笔,千头万绪堵在胸口,竟落不下一个字。
想着想着,唐舜微微一叹。
自己也算是穿越者之耻了。
别人穿越,又是步枪又是坦克。
到了他这里,做出点盐糖便已经算是对得起交的学费。
他不是不想发展工业,关键是……他不会啊!
他一个文科出身的人,知晓历史脉络,懂得山川地理是应有之义。
但若是太复杂的物理知识,那真是触及到了知识盲区。
这些日子,唐舜细细回忆,终于记起一硝二磺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这等脍炙人口的口诀。
他已经让耿大锤试了半个多月。
说穿了并不玄,不过是硝、磺、炭三样。
可这三样东西看着寻常,配比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头一回落料,只冒了一阵白烟,连个火星都没蹦起来。
第二回加了硫磺,火苗子“噌“地蹿起,燎焦了铁蛋半边眉毛,却依旧没炸。
耿大锤、铁蛋师徒俩对着一堆黑乎乎的药面,怎么也想不通,唐舜凭什么认定这玩意儿能自己炸开。
唐舜也不催,只让他们一回回调,一回回试。
在唐舜预估之中,赶在开春之前研究出来,便是万事大吉。
轰!
一声闷雷似的炸响,猝不及防地从后院炸开!
整座刺史府猛地一颤,檐角的冰棱扑簌簌往下落,窗纸震得嗡嗡作响。
一股白烟从后院腾起,被风一卷,漫过半面院墙。
唐舜坐在正堂之中,只觉耳朵一阵嗡鸣。
各房的僚属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从屋里挤了出来,彼此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上来方才那一声是什么动静。
唯有唐舜,非但不惊,眼睛反倒亮了。
成了!
他把公文往旁边一抛,撂下一院子惊疑不定的官员,抬脚就往后院奔,连随从都被甩在身后。
后院铁棚前,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全是一股呛人的硫黄焦糊味。
那片空地上,摆药料的木案翻倒在地,四周溅满黑灰和碎陶片。
耿大锤和铁蛋师徒俩,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张面孔叫烟火熏得漆黑,头发眉毛焦了一片,衣衫上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两个人都没顾得上起身,只张大了嘴,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副魂还没归窍的模样。
唐舜几步赶上前,蹲下身,伸手拍了拍耿大锤的肩膀。
“大锤。“他声音里压着一丝急切,“我要的雷震子……成了?“
耿大锤嘴唇动了两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下里缓过神来。
“大人……“他咽了口唾沫,扭头看了看身后那片狼藉,又看了看唐舜,黑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成、成了!就、就是这个模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指着边上一只陶罐。
那陶罐不过人头大小,封口处裹着油纸,一截捻好的引线从口子里探出来。
递到唐舜面前时,耿大锤那双惯于抡锤、稳得能穿针的手,还在一下接一下地抖。
“按大人给的方子,小人又装了一罐。“
他喉咙发紧,“方才那罐,就搁在角上,点了引线……轰的一声,陶片崩出去七八步远……”
“这……要不是听大人的,点燃引线一定要玩命跑,恐怕我和铁蛋已经……”
他没敢往下说。
唐舜双手接过那只陶罐。
罐子不算重,捧在掌心,甚至能感到里头药面微微的松动。
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方才那一炸之威,他隔着几重院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陶罐,一时没有出声。
有了这东西,匈奴,河东,有何惧哉?
匈奴人的马再快,快不过点燃的引线!
假以时日,茹毛饮血的匈奴人,终将载歌载舞。
可反过来,若叫旁人得了配方,照着造出成百上千罐来。
眼下这座低矮的灵州城,连同城里的百姓、作坊、几万张吃饭的嘴,又能撑得住几炸?
“大锤,铁蛋。“唐舜抬起头,认真说着,“今日这事,出了你二人之口,入我之耳,到此为止。“
“配方、方子、配比,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连城南那些匠人,也半分不能知晓。“
如今的偏院,早已不是先前那副模样。
随着招来的匠人一日多过一日,刺史府这几间屋子根本周转不开。
更要紧的是,盐、糖、皂、煤这些物事,每一样都是会下金蛋的母鸡,放在府里既挤又不保险。
唐舜索性把大批工匠连同炉子、窑口,一并迁去了城南。
那地方离飞狐大营不过几里地,石撼山的人马就在旁边,刀枪明晃晃地摆着。
等于是把整座工坊搬进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谁敢伸手,先得问问营里的兵答不答应。
刺史府的偏院,则只留下耿大锤、铁蛋师徒等寥寥几人。
他们不做盐,不打煤,专门替唐舜琢磨一样至今没敢对外声张、也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的物事。
耿大锤师徒这会儿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黑灰,齐齐应了一声。
捧着手里不起眼的陶罐,唐舜只觉心里郁气一扫而空。
这是灵州的底牌!
“大锤,你们继续做,就你们两个人,没日没夜给我做!”
“在陶罐里头的表面,塞进铁蒺藜,碎片等等,越多越好!”
“这是咱们灵州,安家立命的本钱!”
耿大锤二人憨厚挠头,赶忙答应。
唐舜又交代一二,便不再犹豫,满心欢喜,回到正堂之中,遣散好奇的各司官吏,开始写给庭州的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