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孙六之后,像是开了一道闸。
一个,又一个,红着眼,登上高台。
有一年纪稍大的兵卒姓吴,诉去岁城破那夜,一家七口躲在地窖里,叫匈奴堵住了口子,往里灌烟。
他趴在不远处的草垛后头,眼睁睁看着烟从窖口往外冒,听着里头的咳嗽、哭喊,一点点弱下去,却连动都不敢动。
等他摸回去,七张脸,全憋成了紫黑。
“七口啊……”老卒捶着胸膛,一下,又一下,“我哪怕是个死,也强过独活……”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
有后生才十七八,哽咽着,他妹子才五岁,叫匈奴掳上马背,一路哭着喊哥,哭出十几里地,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光着脚追了一路……”后生蹲下身,抱着脑袋,“追到后来,连马蹄印,都找不见了……”
人群里,有人别过脸,肩膀一抽一抽。
也有从边外九死一生逃回的,一把扯开上衣衣,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旧鞭痕,诉草原上的铁链、雪窝、烙印,和那没日没夜、望不到头的鞭打。
“跟我一道掳去的老汉,走得慢了些……”他闭了闭眼,“套马杆套住脖子,就在马后,活活拖了十几里……”
“那脏器,流了出来,人还有气,活活看着野狗,把他的脏器吃掉……”
还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话没出口,先把头埋进臂弯。
他婆娘为不叫匈奴人掳走,抱着半岁的娃,一咬牙,跳了村后的冰河。
等他砸开冰面捞上来,母子俩,早冻成了一截冰。
“她到死,都把娃的脸,按在自己怀里……”
角落里,一个一直埋着头的汉子,忽然站了起来。
他叫罗老实,话还没说,眼泪先淌了下来。
“匈奴人破村那夜,我家娃,才两岁,吓得直哭……”
罗老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个蛮子嫌他吵,一把,从我婆娘怀里,夺了过去……”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当着全军的面,这个木讷的汉子,慢慢蹲了下去,两只手紧紧揪着自己的头发。
“他、他把娃,摔在了村口的石磨上……”
“然后……把娃用磨盘……磨平了……!”
“我婆娘疯了一样扑上去,叫人一刀,砍在我脚边……”
罗老实抬起头,那双眼睛空得吓人,“他们把我捆在柱子上,我想闭眼,他们就掰着我的眼,叫我看着……我满嘴的牙,都咬碎了啊……”
“我那娃……”
“村子,也没了……”
又有人哽咽着接上,“房烧了,粮抢了,活下来的,一路往南逃,吃草根,啃树皮。”
“倒在半道上的,草席都没有,有人搭把手,还能埋了,有些人,就这么死在野地里。”
“有的人家,好几口一块儿出来,走到灵州,就剩了一个……”
没有稿子,也不需谁教。
这些苦,在他们心口压了太久,一旦开了闸,哪里还收得住。
台上台下,先是陪着哭。
哭着哭着,那哭声,就一点点变了味,里头多了恨,多了怒,多了一口咽不下去的血气。
“匈奴狗——!”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红着眼吼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滚油里。
“还我家人!”
“畜生!畜生啊!”
两千七百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眼眶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绷起。
哭声、骂声、捶胸顿足的闷响,搅成一团,在坡上滚来滚去。
有年轻兵当场红了眼,拨开人就要往外冲,被身边的什长一把拽住。
有老兵攥着枪杆,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淌,翻来覆去,只从牙缝里磨出一个字:“杀……杀……”
“我要报仇!”
“俺也去,算我一个!”
请战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有兵把胸脯拍得山响,说只要能杀匈奴,这条命,今儿就搁在这儿了。
也有人哭着喊死去爹娘的名字,喊一声,抹一把泪,再咬牙骂一句。
场子边上,卫纵、梁恩义几个带操的军官,再也按捺不住,齐齐出列,单膝跪地,甲叶哗啷一响。
“府君,弟兄们的心思,就是末将的心思!”
卫纵昂着头,“但有军令,我等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请府君下令——!”
“请府君下令——!”
两千七百人,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声浪直冲云霄。
唐舜没有立刻登台。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从跪倒的人群前,慢慢走过。
他在一个泪痕未干的年轻兵面前,停下脚。
“你怕不怕死?”
那兵嗓子早哭哑了,却把胸一挺,梗着脖子:
“怕!可比死更怕的,是再过一回那种日子!”
“俺娘、俺妹子,都在去年没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唐舜又看向另一个:“你呢?”
“我在草原上,给人做了五年牲口,这条命,早看淡了。”
孙六红着眼,抬起头,“我就盼着,跟着大军打回去,把还在那儿遭罪的汉人,领回家!”
他一路走,一路看。
这些面孔,有的认得,有的叫不上名,可那一双双望过来的眼睛里,再没有初募时的惶惑、看尸时的惊怕,只剩一样东西。
那是把性命交托出来、也把仇人认准了的决绝!
到这一步,这两千七百颗散着的心,才算真正焊成了一块。
“好。”唐舜连道两声,眼底也有什么,跟着发烫,“好得很。”
他转身,重新登上高台,抬手,往下,虚虚一压。
满场的喧嚣,稍稍一滞,无数双通红的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苦,都诉了。”唐舜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我再问你们,这些苦,是谁给的?”
“匈奴——!”两千七百条嗓子,齐齐炸开。
“这仇,该找谁报?”
“找匈奴——!”
“好!”唐舜的目光,从那一张张悲愤的脸上一一扫过,陡然厉了,“都给我记住今夜!”
“这不是一家一户的私仇,是咱们边地,世世代代的血仇!”